晚上十一点零七分,季熔推开了那扇掉漆的木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这是他听了两年的声音。起初他觉得烦,后来习惯了,再后来,如果哪天没听见这声音,他反而会觉得不对劲。
八平米的房间,一眼就能看到全部——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一扇窗。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距离不到两米,白天也得开灯。但房租便宜,一个月四百五,在这个城市里,这样的价格已经很难找了。
他按下墙上的开关。头顶那盏十五瓦的灯泡亮起来,发出昏黄的光,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灯罩是房东配的,塑料的,已经发黄,边缘还缺了一块。他从来没换过——能用就行。
季熔把外卖箱放在门口,脱下外套挂在衣柜旁边的挂钩上。然后他在床边坐下,发了几秒呆。
脑子里还在转——今天跑了二十三单,赚了一百三十七块。餐厅的工资周结,这周能拿四百二。信用卡还完了,卡里还剩三百二十七块。到下个月十号还有十二天,平均每天只能花二十多块。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拿起脸盆和毛巾,出门去洗澡。
走廊尽头的公共浴室,是这栋楼里最让人头疼的地方。
说是浴室,其实就是一间三平米的屋子,地上铺着瓷砖,墙上装着两个喷头。热水器是那种老式的燃气热水器,水忽冷忽热,稍不注意就会被烫一下或者冻一哆嗦。
季熔推开门,里面没人。他松了口气——不用等,十分钟搞定。
他把脸盆放在架子上,脱了衣服,拧开水龙头。水刚开始是凉的,冰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咬着牙站在水下,等热水慢慢上来。
三十秒后,热水来了。温热的液体从头顶流下来,冲刷着一天的疲惫。他闭着眼,让水从脸上流下,脑子里放空。
什么都不想。这是每天最奢侈的时刻。
五分钟后,他开始洗头。洗发水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九块九一大瓶,能用两个月。他挤了一点,在手心搓出泡沫,然后抹到头发上。
泡沫流进眼睛里,有点刺痛。他皱着眉,用水冲掉。
七分钟,洗完头。他开始打肥皂。肥皂也是超市里最便宜的,两块五一块,能用一个月。他把肥皂在手里搓了搓,往身上抹。
身上的肌肉很紧,是长期劳作的痕迹。背上有一块淤青,是前天搬货时撞的,已经快消了。膝盖上还有旧伤,是几年前送外卖摔的,一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
九分钟,冲干净。他关了水,拿起毛巾擦干。
镜子被水汽蒙住了,看不清里面的自己。他伸手抹了一把,镜子里出现一张脸——眉骨的旧疤,浅褐色的眼睛,面无表情。
他看了两秒,移开目光。
十分钟,准时出来。
回到房间,季熔从床底下拿出那个小电锅。
这是他的宝贝,从二手市场买的,二十块钱,用了两年,从来没出过问题。锅底已经有点黑了,但还能用。他接了点水,插上电,开始烧。
然后他从床头的纸箱里拿出一包方便面。纸箱里还有五包,够吃五天。方便面是批发市场买的,十块钱一箱,二十四包,平均四毛多一包。比超市便宜一半。
他又从那个小小的塑料盒里拿出一个鸡蛋。鸡蛋也是批发市场买的,一块钱三个,他买了三十个,能吃好久。还有几根青菜,是昨天超市打折买的,一块钱一大把。
水开了。他撕开方便面,把面饼放进去,然后把调料包撕开,挤进去。搅拌一下,盖上盖子,等三分钟。
这三分钟里,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隔壁楼的窗户里还亮着灯,有人在看电视,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是个家庭剧,男女主角在吵架,声音尖锐。他听着,没什么表情。
三分钟到。他打开锅盖,把鸡蛋打进去,再把青菜放进去。搅拌一下,继续煮。
又两分钟,面好了。
他关了电,把锅端到桌上,拿起筷子,开始吃。
这是这一天里,最像“吃饭”的一顿。
方便面的香味混着鸡蛋的香气,飘在小小的房间里。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细。不是讲究,是习惯——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吃饭必须细嚼慢咽,不然抢不过别人。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银行短信:“您尾号3872的信用卡账单已于今日还清,还款金额2473.58元,感谢您的使用。”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吃面。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月终于还完了。下个月,可以少跑一点单,多睡一会儿。
但他知道,不会的。下个月,还有下个月的开销。
吃完面,他把锅端到走廊尽头的公共水槽里,洗碗。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冰凉刺骨,他皱着眉,快速地刷洗。锅不大,三分钟洗完。
回到房间,他把锅放回床底下,然后在桌前坐下。
明天要交管理学作业,案例分析,一千五百字。他掏出笔记本,翻开,开始写。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的城市已经渐渐安静下来,偶尔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季熔写得很快。这个案例他前天就看过了,心里已经有了框架。现在只需要把想法写出来,再用理论支撑一下,就行了。
他写的是关于一个创业公司的案例。那家公司因为管理不善,最终倒闭。他用泰勒的科学管理理论分析了问题所在——分工不明确、流程不规范、激励不到位。然后又用现代管理理论提出改进建议。
写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他看着纸上的字,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自己呢?他的生活,是不是也需要一套“科学管理”?
他苦笑了一下,继续写。
凌晨十二点四十七分,他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数了数,一千五百二十三字,够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揉了揉眼睛。眼睛有点干涩,是长时间看书写字的结果。他眨了眨眼,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对面楼的灯已经熄了一大半。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不知道是还没睡的人,还是忘了关灯的人。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光,脑子里空空的。
突然,隔壁传来一声响动。是隔壁那对小情侣又在吵架。
“你天天就知道打游戏!这日子还过不过了?”女人的声音尖锐。
“我打游戏怎么了?我累了一天,放松一下不行吗?”男人的声音疲惫。
“你累?我就不累?我每天上班回来还要做饭洗衣服,你干过什么?”
“那你别干啊,我又没让你干。”
“你……”
声音突然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季熔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什么东西撞在墙上的闷响。
他面无表情地听着。这种声音,他听过太多次了。
他回到床边,躺下。
躺下之后,他的目光落在床头的那张照片上。
那是一张六寸的老照片,边角已经有点发黄,但被保护得很好,压在塑料相框里,一尘不染。
照片上是福利院的合影。季三河站在中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脸上带着憨厚的笑。他两边站着十几个孩子,大的十几岁,小的才三四岁,都穿着差不多的衣服,脸上带着笑。
季熔在边上,十二三岁的样子,瘦瘦的,个子已经快赶上季三河了。他站在最边上,没有笑,只是看着镜头,一副“别惹我”的表情。
他记得那天。是福利院成立二十周年的纪念日,有个好心的老板捐了一笔钱,季三河高兴得合不拢嘴,特意请人来拍了这张合影。拍照之前,他拉着季熔的手说:“熔娃,笑一个,让三河叔看看。”
他没笑。他不习惯笑。
但季三河还是按下了快门。
他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动了动——那个想笑的弧度,他自己都没发现。
“三河叔……”他轻轻喊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照片里的人不会回答他。但每次看到这张照片,他就觉得,三河叔好像还在身边。
他的目光又落在窗台上。那里摆着几个空酒瓶,啤酒瓶,绿色的,一字排开。
不是他喝的。他不喝酒。
那是他用来防身的。
城中村这种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他刚搬来那年,就听说过好几起入室盗窃的事。有一次,隔壁那户被偷了,小偷趁人不在,撬开门,把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
他没值钱的东西,但他有他自己。
那几个空酒瓶,是他从楼下的垃圾桶里捡的。洗干净,放在窗台上,顺手就能拿到。真有人闯进来,砸过去,至少能争取几秒逃跑的时间。
枕头下面还有一把水果刀,二十块钱买的,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确认一下,还在不在。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警觉。也许是十二岁那年开始的,也许是更早。他只知道,在这个城市里,在这个房间里,他必须这样活着。
不是怕。是习惯。
凌晨一点十一分,季熔关了灯。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是从对面楼的窗户里漏出来的。那点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影子,随着对面楼里人的活动,微微晃动着。
他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那块水渍已经存在很久了,从他搬来那天就在。形状有点像一张扭曲的脸,或者一团抽象的云。他盯着它看了两年,有时候觉得它在变大,有时候又觉得没变。
今天,它看起来像一个人在笑。
他想起今天那个女业主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商品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评估它的价值,思考能不能买下来。
他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但画面又回来了。那个女人的脸,那个女人的笑,那个女人往前凑过来时身上的香水味。
他深吸一口气,翻了个身,面对着墙。
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床头。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道裂缝。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有点凉。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那个酒瓶砸过来的瞬间。玻璃碎片划在手上的感觉,和这道裂缝有点像——冰凉,尖锐,然后才是疼。
他闭上眼。
“熔娃,你命硬,早晚能出头。”
季三河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那个老人粗糙的手拍在他肩上,眼里有光。
他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那道裂缝。
“三河叔,”他轻声说,“我还活着。”
然后他闭上眼,三秒后,呼吸变得平稳。
季熔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福利院。那是夏天,院子里的槐树开满了花,白色的,一簇一簇的,香气飘得到处都是。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笑声尖亮。他坐在台阶上,看着他们,手里拿着一个馒头,一点一点地掰着吃。
季三河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他把衣服晾在院子里的铁丝上,一件一件,仔细地抻平。然后他在季熔旁边坐下,掏出烟,点上。
“熔娃,”他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看着那些孩子,“你说,他们长大了会是什么样?”
季熔想了想,说:“不知道。”
季三河笑了,笑声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伸手揉了揉季熔的头发,说:“不管什么样,都是好孩子。”
季熔没说话。但他觉得,阳光照在身上,很暖。
突然,画面变了。
他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一片黑暗。有什么东西从背后抱住他,手在他身上乱摸。他想挣扎,但动不了。他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看见了季三河。老人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眼里有泪。
“熔娃……”老人伸出手,却怎么也够不到他。
他想喊,但嗓子被堵住了。他想跑,但腿像灌了铅。
“三河叔!”他终于喊了出来——
季熔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黑暗。他喘着气,心脏剧烈地跳动着,额头上全是汗。他伸手摸了摸枕头下面——水果刀还在。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坐起来。
是梦。
他靠在床头,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衣服上,湿了一小片。他抬起手,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黑暗中的那道裂缝,慢慢平静下来。
又是这个梦。最近几个月,这个梦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每次从这样的梦里醒来,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重新睡着。
他看了一眼窗外。对面楼的灯已经全灭了,整个城中村陷入沉睡。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叫声,证明这个角落还活着。
他躺下,这次不敢再闭眼。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什么都不敢想。
五点。五点半。六点。
天终于亮了。
早上六点半,季熔起床。
他洗脸,刷牙,穿上衣服,把床单抻平。然后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本周计划——周一至周五上课 打工,周六复习,周日去福利院。
今天周日。该去看三河叔了。
他出门,骑车,往福利院的方向走。
清晨的城市刚刚苏醒,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一切都染成金色。他骑在路上,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但很舒服。
半个小时后,他到了福利院门口。
还是那个破旧的大门,还是那堵矮墙,还是那个小小的院子。他停好车,推门进去。
院子里,几个孩子在玩耍。看见他,都围上来:“熔哥熔哥!”
他点点头,从包里掏出几块糖,分给他们。孩子们欢呼着跑开了。
季三河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晒着太阳。看见他,老人脸上露出笑容:“熔娃,回来了?”
季熔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嗯,回来了。”他说。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