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第四十九天,周三上午十点,课间休息。
排练厅里乱糟糟的,七八个人散在各处。有人坐在把杆上喝水,有人趴在地板上拉伸,有人聚在角落里聊天。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光斑,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飘浮,像无数细小的星星。
季熔坐在角落的地板上,背靠着墙,手里拿着剧本。
是《雷雨》的剧本,刘老师昨天发的,让他们熟悉。他已经看了三遍,把周萍的台词都划了出来。现在正在看第四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
旁边有人在说话,声音挺大,但他没听。他脑子里只有那些台词,那些停顿,那些情绪。
“哎,你们知道吗?”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开。
季熔没抬头。他知道是谁。
苏念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凑得很近,那股刚跑完步的汗味混着洗衣液的香味直往他鼻子里钻。他手里拿着一瓶水,一边喝一边说,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深蓝资本的顾总,上次来公司了!”
季熔翻了一页剧本,头都没抬:“嗯。”
苏念说:“就是那个特别帅、特别冷、特别有钱的顾冰川!”
季熔说:“不认识。”
苏念瞪大眼睛,说:“不认识?你怎么能不认识?他可是C市商界的神话!五年把公司做到行业龙头,投资的项目没有一个失败的!圈里人都叫他‘冰川’,又冷又狠又准!”
季熔说:“哦。”
苏念说:“你哦什么哦,你就不好奇?”
季熔说:“不好奇。”
苏念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叹了口气。他说:“季熔,你这人真没意思。”
季熔说:“我知道。”
苏念被他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却笑了出来。他说:“但你这样也挺酷的。”
季熔没说话。
旁边李明凑过来,说:“你们在聊顾冰川?”
苏念说:“对啊,我跟季熔说顾总上次来公司了,他一点都不好奇。”
李明说:“季熔对什么都不好奇,你又不是不知道。”
苏念说:“但这次不一样!那是顾冰川!咱们公司的新投资人!以后可能要常见面的!”
季熔翻了一页剧本,继续看。
苏念不死心。他往季熔那边又挪了挪,几乎要贴到他身上了。
“季熔,我跟你说,顾冰川这个人,真的特别牛。”他开始科普,“他二十六岁就创立了深蓝资本,现在才三十一,已经是行业大佬了。你知道他投过什么项目吗?XX视频,XX游戏,还有那个特别火的APP,都是他投的。”
季熔说:“嗯。”
苏念说:“而且他长得特别帅,一米八几的个子,西装一穿,往那儿一站,跟明星似的。我上次远远看了一眼,心跳都漏了一拍。”
季熔说:“哦。”
苏念说:“你就不能有点反应?”
季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水。他说:“你想要什么反应?”
苏念说:“比如……哇,好厉害!或者,真的吗?快给我讲讲!或者,他有没有女朋友?”
季熔说:“没有。”
苏念说:“什么没有?”
季熔说:“女朋友,不知道。”
苏念说:“那你怎么知道没有?”
季熔说:“你说的。”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季熔,你这个人,真会聊天。”
季熔继续看剧本。
苏念靠在他旁边的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他说:“你知道吗,我从小就喜欢听这些故事。谁谁谁多厉害,谁谁谁多有钱,谁谁谁多有本事。我爸妈老说我没出息,就知道羡慕别人。”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但我就是忍不住。看到厉害的人,我就想了解他,想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季熔说:“然后呢?”
苏念说:“然后我就发现,越厉害的人,越努力。像顾冰川,听说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所有时间都在工作。”
季熔翻剧本的手停了一下。
四个小时。
他也睡四个小时。
苏念继续说:“所以我就想,我要向他学习。虽然我没他那么厉害,但至少可以努力一点。”
季熔说:“你现在已经很努力了。”
苏念愣了一下。他看着季熔,眼睛瞪得大大的,说:“你夸我?”
季熔说:“陈述事实。”
苏念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他说:“季熔,你这个人,说话真让人开心。”
季熔没说话。
旁边李明又凑过来了。他手里拿着一瓶水,一边喝一边说:“苏念,你这么崇拜顾冰川,干脆去深蓝工作算了。”
苏念说:“我又不是学金融的,去什么深蓝。”他顿了顿,“而且我觉得当演员也挺好的,能演不一样的人生。”
李明说:“那你刚才说那么多干嘛?”
苏念说:“就是好奇嘛。咱们公司新投资人,了解一下怎么了?”他看着季熔,“季熔,你说对不对?”
季熔说:“对。”
苏念说:“你看,季熔都支持我。”
李明说:“季熔对什么都点头,你又不是不知道。”
苏念说:“那不一样。”他看着季熔,“季熔,你真的对顾冰川一点都不好奇?”
季熔想了想,说:“不好奇。”
苏念说:“为什么?”
季熔说:“跟我没关系。”
苏念说:“怎么没关系?他是咱们公司的投资人,以后可能要见面的。”
季熔说:“见了也不认识。”
苏念说:“见了就认识了嘛。”他顿了顿,“而且他那么帅,看一眼也养眼啊。”
季熔说:“帅不能当饭吃。”
苏念说:“能啊,他看着帅,我心情好,吃饭就香。”
季熔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想笑的弧度,又出现了。
苏念看见了,说:“你笑了。”
季熔说:“没有。”
苏念说:“有,零点一秒。”
季熔没说话。
课间休息快结束了,大家陆续回到排练厅中央。
王雪走过来,在季熔旁边停下。她手里拿着剧本,脸上带着一点好奇。她说:“你们在聊什么?”
苏念说:“聊顾冰川。”
王雪说:“顾冰川?就是上次来签约的那个投资人?”
苏念说:“对,你也知道?”
王雪说:“当然知道。那么帅的人,谁不知道。”她在旁边坐下,“我上次在走廊里看见他了,心跳得特别快。”
苏念说:“是吧是吧!我也是!”
王雪说:“不过他看起来好冷啊,眼神像冰一样,我都不敢多看。”
苏念说:“冷才酷嘛。暖的就没意思了。”
王雪说:“那倒也是。”她看着季熔,“季熔,你觉得呢?”
季熔说:“什么?”
王雪说:“顾冰川帅不帅?”
季熔想了想,说:“不知道。”
王雪说:“不知道?你见过吗?”
季熔说:“没有。”
苏念在旁边说:“他见过,那天签约的时候,咱们在走廊里遇见的。”
季熔愣了一下。
那天签约?
他想起那天,他抱着一摞资料从电梯里出来,在走廊里遇见几个人。有沈韬,有助理,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
其中一个,个子挺高,穿着深色西装,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看着那个人,三秒。
然后沈韬介绍了什么,他点头,就继续走了。
那个人,就是顾冰川?
苏念说:“你想起来了?”
季熔说:“想起来了。”
苏念说:“怎么样?帅不帅?”
季熔想了想,说:“没注意。”
苏念说:“没注意?你居然没注意?”
季熔说:“抱着资料。”
苏念说:“抱资料也不耽误看人啊。”
季熔说:“没看。”
苏念叹了口气,说:“季熔,你真是……暴殄天物。”
季熔说:“什么?”
苏念说:“就是浪费资源的意思。那么帅的人站在你面前,你居然不看。”
季熔没说话。
但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电梯里,好像有个人在看他。他没注意,低着头看资料,就出去了。
那个人,就是顾冰川吗?
他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课间休息结束,刘老师走了进来。
他扫了一眼所有人,说:“站好,开始上课。”
大家赶紧站到自己的位置上。季熔也站起来,把剧本放在旁边。
苏念站在他旁边,还在小声说:“季熔,我跟你说,下次见到顾冰川,一定要看仔细点。那么帅的人,不多看几眼亏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别光嗯,要记住。”
季熔说:“好。”
刘老师在前面说:“今天继续练人物塑造。昨天让你们回去想的人物,想了吗?”
大家纷纷点头。
刘老师说:“一个一个来。苏念,你先。”
苏念赶紧走到前面,开始演。
季熔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脑子里却还在想着刚才的对话。
顾冰川。
那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但想不起来。
他摇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开,专心看苏念的表演。
中午,季熔和苏念一起去食堂吃饭。
食堂里人很多,排着长队。苏念找了个位置坐下,让季熔占着,自己去打饭。
季熔坐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
苏念很快端着两个盘子回来了。他把一个盘子放在季熔面前,说:“给你打的,红烧肉、糖醋排骨、西红柿炒蛋。”
季熔看着那个盘子,说:“太多了。”
苏念说:“不多,你太瘦了。”他自己那份也是满满一盘,坐下就开始吃。
季熔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苏念一边吃一边说:“季熔,你知道吗,我上午说的顾冰川,我后来又打听了一下。”
季熔说:“嗯。”
苏念说:“他好像没有女朋友。有人说他单身好多年了,从来没传过绯闻。”
季熔说:“哦。”
苏念说:“你说他那么帅,那么有钱,为什么没女朋友?”
季熔说:“不知道。”
苏念说:“可能是要求太高了。像他那样的人,肯定要找一个特别优秀的。”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说什么样的女生才能配得上他?”
季熔想了想,说:“不知道。”
苏念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季熔说:“嗯。”
苏念叹了口气,说:“算了,不问你了。你这个人,对什么都不关心。”
季熔说:“习惯了。”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
季熔说:“什么样?”
苏念说:“对什么都不关心,什么都无所谓。”
季熔说:“嗯。”
苏念说:“为什么?”
季熔想了想,说:“因为关心也没用。”
苏念愣了一下。
他看着季熔,眼神里有复杂的东西。他说:“季熔,你这样不累吗?”
季熔说:“习惯了就不累。”
苏念说:“那你想过以后吗?”
季熔说:“没有。”
苏念说:“为什么不想?”
季熔说:“想了也没用。”
苏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季熔,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挺让人心疼的。”
季熔看着他,没说话。
苏念说:“但有时候我又觉得你挺酷的。不管发生什么,你都那个样子。”
季熔说:“这不是酷。”
苏念说:“那是什么?”
季熔说:“是习惯。”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饭。
然后苏念又开口了。他说:“季熔,我问你个问题。”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从小到大,有没有对什么东西特别好奇过?”
季熔想了想,说:“没有。”
苏念说:“一次都没有?”
季熔说:“没有。”
苏念说:“那你活着为了什么?”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活着。”
苏念愣住了。
他看着季熔,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说:“季熔,你这话,让我有点想哭。”
季熔说:“为什么?”
苏念说:“因为你好像从来没想过自己为什么活着。就是活着,然后呢?”
季熔说:“然后就这样。”
苏念说:“就这样?”
季熔说:“嗯。”
苏念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季熔,我以后要让你知道,活着可以有很多意思。”
季熔看着他,说:“好。”
苏念笑了,说:“你又说好。你什么都说好。”
季熔说:“嗯。”
苏念说:“那你这次是真的好,还是敷衍的好?”
季熔想了想,说:“真的。”
苏念说:“真的?”
季熔说:“嗯。”
苏念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他说:“那就行。”
两人继续吃饭。
下午两点,形体课。
陈老师今天让练一段组合动作,难度不小。季熔站在镜子前,一遍一遍地练,汗流浃背。
苏念在旁边,也在练。他练得比平时认真,可能是因为上午说的话。
季熔从镜子里看见他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想笑的弧度,又出现了。
陈老师走过来,站在季熔旁边,看着他的动作。她说:“进步很大。”
季熔说:“谢谢。”
陈老师说:“你知道你最大的变化是什么吗?”
季熔说:“不知道。”
陈老师说:“你开始享受了。”
季熔看着她。
陈老师说:“以前你做动作,是在完成任务。现在你做动作,是在享受过程。你看你的表情,比以前放松多了。”
季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确实比以前松了一点。
他说:“是吗?”
陈老师说:“是。”她拍拍他的肩,“继续。”
她走了。
季熔继续练。
苏念在旁边凑过来,小声说:“季熔,陈老师夸你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最近被夸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季熔说:“是吗?”
苏念说:“是啊。以前没人夸你,现在刘老师夸你,钱老师夸你,陈老师也夸你。”
季熔说:“哦。”
苏念说:“你就不能高兴一点?”
季熔想了想,说:“有点高兴。”
苏念说:“有点?”
季熔说:“嗯。”
苏念笑了,说:“有点也行。有就行。”
傍晚六点,季熔和苏念一起去图书馆。
路上,苏念还在叽叽喳喳。说今天的课,说陈老师夸人的事,说他妈又寄了好吃的。
季熔听着,偶尔嗯一声。
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苏念突然说:“季熔,你上午说的那个‘习惯’,我想了一下午。”
季熔说:“嗯。”
苏念说:“我觉得,习惯是可以改的。”
季熔看着他。
苏念说:“你以前习惯不关心,习惯不想以后,习惯一个人。但现在,你不是有朋友了吗?”
季熔说:“嗯。”
苏念说:“有朋友了,就可以慢慢改。不用一下子改,慢慢来。”
季熔说:“好。”
苏念说:“你又好。”他笑了,“不过这次我知道你是真的。”
两人一起走进图书馆。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各自看书。
季熔翻开剧本,继续看《雷雨》。
但脑子里却闪过一个画面。
电梯里,有人看着他。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他记住了那个画面。
晚上九点,季熔回到宿舍。
他关上门,站在房间里,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眉骨上的旧疤,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他看着那道光,很久。
然后他想起苏念说的话。
“你以前习惯不关心,习惯不想以后,习惯一个人。现在,你不是有朋友了吗?”
他有朋友了。
苏念。
他想起那个人的笑,那个人的话,那个人的叽叽喳喳。
他对着镜子,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想笑的弧度,又出现了。
这次,不是零点一秒。
是一秒。两秒。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笑,是真的。
他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转身,躺到床上。
闭上眼,三秒后,他睡着了。
凌晨四点,季熔又醒了。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到天台。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站在边缘,看着这个还在沉睡的城市。
远处,天边有一点鱼肚白。近处,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车开过。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念绕口令。
“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念了一遍,两遍,三遍。
念到第十遍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看着天边那一点光,想起昨天的事。
苏念的话,陈老师的夸奖,还有那个在电梯里看着他的人。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他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又开始念。
念到第三十遍的时候,天亮了。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他看着那道光,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转身,下楼。
早上七点,门被敲响了。
季熔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苏念,手里拎着早餐,笑嘻嘻的。
“早啊!给你带的!”
季熔接过早餐,说:“谢谢。”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今天眼睛更亮了。”
季熔说:“是吗?”
苏念说:“嗯。”他笑了,“走吧,上班去。”
两人一起下楼,走在小区里。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苏念还是一路叽叽喳喳,说着今天的课,说着昨天的事,说着他妈又寄了好吃的。
季熔听着,偶尔嗯一声。
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天空。
天很蓝,太阳很亮。
他想起那个在电梯里看着他的人。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他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
苏念跟在旁边,还在说着话。
季熔听着他的声音,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想笑的弧度,又出现了。
苏念看见,说:“又笑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今天第一次。”
季熔说:“嗯。”
苏念说:“继续保持。”
季熔说:“好。”
两人一起走进电梯,走进新的一天。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苏念说:“季熔,你知道吗,我昨天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的。”
季熔说:“知道。”
苏念说:“你真知道?”
季熔说:“嗯。”
苏念笑了,说:“那就好。”
电梯到了三楼。门开了。
两人走出去,往排练厅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季熔走在那片光影里,心里在想:有个人在旁边说话,挺好的。
他看了一眼苏念,嘴角又动了一下。
苏念说:“又笑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今天第二次。”
季熔说:“嗯。”
苏念说:“继续。”
季熔说:“好。”
两人走进排练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整个房间亮堂堂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那个在电梯里看着他的人,此刻也在城市的另一头,开始新的一天。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命运,已经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