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分,深蓝资本总部,三十八楼。
整层楼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有顾冰川的办公室还亮着。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如织,那些光点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星星。但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偶尔翻动文件的声音。
顾冰川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已经看了三遍,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还是那个背影。那个在走廊里,背对着他,一遍一遍念台词的人。
他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那双眼睛又出现了。浅褐色的,很平静,像一潭水。但又好像不是死水,是水面上结了冰,下面还有东西。
他睁开眼,按了内线。
“林晚,进来一下。”
不到一分钟,门被推开了。林晚走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裤,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干练又精神。
“顾总,什么事?”
顾冰川看着她,三秒,然后说:“帮我查一个人。”
林晚说:“谁?”
顾冰川说:“星曜娱乐的新人,叫季熔。”
林晚愣了一下。她看着顾冰川,眼神里有一点疑惑。她说:“您认识?”
顾冰川说:“不认识。”
林晚说:“那您查他干什么?”
顾冰川说:“就是想知道。”
林晚等了几秒,见他没有更多解释,便说:“查什么?”
顾冰川说:“基本信息。年龄,籍贯,背景,经历,能查到的都要。”
林晚说:“好。”
她转身往外走。
“等等。”顾冰川说。
林晚回头。
顾冰川说:“明天早上给我。”
林晚说:“好。”
她推门出去。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一会儿呆。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查那个人。但他知道,他必须知道他是谁。
林晚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
电脑屏幕还亮着,是一份没看完的报表。但她没心思看了。
她靠在椅背上,想着刚才的事。
顾冰川让她查一个人。一个星曜娱乐的新人,叫季熔。
他从来不做这种事。从来不关心公司的艺人,从来不查陌生人的资料。他的世界里只有工作,只有数字,只有下一个目标。
但今天,他让她查一个新人。
她想起白天在星曜的时候,顾冰川站在那扇门前,看着里面的背影,看了很久。当时她就觉得不对劲,但没多想。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个人,叫季熔。
她打开搜索引擎,输入“星曜娱乐新人季熔”。
搜索结果不多。星曜娱乐的官网有一个艺人名录,但新人还没放上去。论坛上有几个帖子,讨论新签的艺人,提到季熔的名字,但没什么实质内容。
她又翻了几页,还是没什么收获。
她想了想,换了个思路。打开公司内部的数据库,调出星曜娱乐的签约艺人名单。这份名单是她之前整理过的,有所有艺人的基本信息。
找到了。
季熔,22岁,A大学商学院工商管理专业大四学生。签约时间,三个月前。
就这些。没有籍贯,没有背景,没有经历。
她看着那几行字,皱起眉。
这资料,也太少了。
她继续往下翻,找到了更详细的档案。是星曜那边提供的入职资料。
籍贯:C市。
出生日期:1999年X月X日。
学历:A大学(在读)。
家庭情况:孤儿,由福利院抚养长大。
经历:无。
特长:无。
备注:无。
她看着那张几乎空白的档案,心里有一点复杂。
孤儿。福利院。什么都没有。
这样的人,顾冰川为什么要查?
她想起顾冰川看那个背影时的眼神。那种专注,她从来没见过。
她把资料整理好,存成一个文件。然后她打开公司的内部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
“周姐,帮我查个人。”
那边很快回复:“谁?”
林晚说:“季熔,22岁,A大学生,福利院出来的。能查到更多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试试。”
林晚说:“谢谢。”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电脑屏幕。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但她没心思看。
她在想,顾冰川为什么要查这个人。
二十分钟后,周姐的消息来了。
“林晚,查到了。这个人有点意思。”
林晚说:“怎么说?”
周姐说:“他从小在红星福利院长大,院长叫季三河,是唯一把他养大的人。他打过很多工,送过外卖,当过服务员,干过工地。被辞退过很多次,原因都差不多——长得太好看了,被人骚扰。”
林晚看着那些字,愣住了。
周姐继续说:“他考上A大很不容易,半工半读,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三个月前被星曜的沈韬签了,现在在培训。”
林晚说:“就这些?”
周姐说:“就这些。他的经历很简单,但又很不简单。”
林晚说:“什么意思?”
周姐说:“一个孤儿,能活到现在,还能考上A大,还能被星曜签了。这种人,不简单。”
林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谢谢周姐。”
周姐说:“不客气。不过林晚,你怎么突然查这个人?”
林晚说:“顾总让查的。”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顾总?他查一个新人干什么?”
林晚说:“不知道。”
周姐说:“行吧,反正资料给你了。有用就行。”
林晚说:“好。”
她挂了电话,看着屏幕上那些字。
季熔,22岁,孤儿,福利院长大,打过无数工,被辞退过无数次,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三个月前被星曜签约。
她想起顾冰川看那个背影的眼神。
那种专注,那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把所有资料整理好,存成一个文件,发给了顾冰川。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她跟了顾冰川五年,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那个人,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第二天早上八点,林晚准时出现在公司。
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季熔的详细资料。她走到顾冰川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顾冰川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了,正在看文件。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
林晚走过去,把文件夹放在他桌上。
“顾总,这是您要的资料。”
顾冰川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拿起那个文件夹。
他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
林晚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常一样。但林晚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某几行字上停得特别久。
“孤儿,福利院长大。”
“打过很多工,送过外卖,当过服务员。”
“被辞退过很多次。”
他的目光停在那几行字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张照片。
是季熔的证件照。很标准的那种,白底,正面,面无表情。但那张脸,眉骨上有一道淡淡的旧疤,浅褐色的眼睛,薄唇紧抿,看起来很冷。
顾冰川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林晚站在旁边,看着他。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看一个人。那种专注,那种……她说不出的东西。
过了很久,顾冰川把文件夹合上,放进抽屉里。
不是扔掉,是放好。
他抬头看着林晚,说:“辛苦了。”
林晚说:“不辛苦。”
顾冰川说:“出去吧。”
林晚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顾冰川已经拿起另一份文件,开始看了。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她推门出去。
林晚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
她看着电脑屏幕,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事。
顾冰川看那张照片的眼神。那种专注,那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跟了他五年,从来没见他这样。
五年里,她见过他看无数文件,看无数数据,看无数人。但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一个人。
那个人,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她想起昨晚查到的那些资料。孤儿,福利院,送外卖,被辞退,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她想起那张照片上的脸。眉骨上的旧疤,浅褐色的眼睛,面无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顾冰川看到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心里有一点复杂。
她喜欢顾冰川,喜欢了很多年。从英国到中国,从深蓝创立第一天到现在。她一直在他身边,做他最信任的人,做他最得力的副手。
但他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她。
从来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继续工作。
桌上的相框里,还是那张大学毕业的照片。三个人,笑着,闹着,青春正好。
她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报表。
办公室里,顾冰川还在看文件。
但看不进去。
他放下文件,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文件夹。
翻开,又看了一遍那些资料。
季熔,22岁,孤儿,福利院长大。
打过无数工,送过外卖,当过服务员,干过工地。
被辞退过很多次,原因都差不多——长得太好看了,被人骚扰。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被人骚扰。
他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不是他经历过,是他见过。见过那些被骚扰的人的眼神,那种恐惧,那种愤怒,那种无助。
但那个人的眼睛里,没有那些。
只有平静。像一潭死水。
但又好像不是死水,是水面上结了冰,下面还有东西。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张照片。
眉骨上的旧疤,浅褐色的眼睛,薄唇紧抿。
他看着那双眼睛,很久。
然后他把文件夹放回抽屉,关上。
继续看文件。
但那双眼睛,一直在那儿。
中午,林晚去食堂吃饭。
她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了几口,一个人在她对面坐下。
是周远,投资部的总监。
“林晚,想什么呢?”周远说,“叫你几声都没听见。”
林晚说:“没什么。”
周远说:“没什么?你那表情,写着‘有事’两个字。”
林晚没说话。
周远说:“是不是顾总那边有事?”
林晚说:“没有。”
周远说:“那是什么?”
林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周哥,我问你个问题。”
周远说:“问。”
林晚说:“你有没有见过顾总,对一个人特别上心?不是工作上的,是……那种?”
周远愣了一下,说:“哪种?”
林晚说:“就是……会让人去查他的资料,会看他的照片看很久。”
周远看着她,三秒,然后说:“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林晚说:“不是。”
周远说:“那是在说谁?”
林晚说:“一个新人。”
周远说:“新人?男的还是女的?”
林晚说:“男的。”
周远瞪大眼睛,说:“男的?顾总查一个男的干什么?”
林晚说:“不知道。”
周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林晚,你是不是想多了?”
林晚说:“也许吧。”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周远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下午三点,顾冰川的手机响了。
是江寻。
“顾冰川,晚上有空吗?出来喝酒。”
顾冰川说:“今天不行。”
江寻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有事。”
江寻说:“什么事?”
顾冰川说:“工作。”
江寻说:“你哪天不是工作?周末也没见你休息。”
顾冰川没说话。
江寻说:“行了,不勉强你。不过我问你,昨天说那个人,你想清楚了没有?”
顾冰川说:“没有。”
江寻说:“没有就想。别拖。”
顾冰川说:“知道了。”
江寻说:“那行,挂了。”
挂了电话。
顾冰川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那个人。
他想起那张照片,那双眼睛,那个侧脸。
他不知道该怎么想。
他从来没想过这种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三十八楼,能看见大半个城市。高楼林立,车流如织。那些楼里,有无数人在忙碌,在生活,在梦想。
那个人,也在其中一栋楼里。在练台词,在压腿,在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念。
他想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但他不能。
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空。
傍晚六点,林晚准备下班。
她收拾好东西,站起来,往电梯走。
路过顾冰川办公室的时候,她忍不住看了一眼。
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什么。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都笼在金色的光里。
她看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她想起今天的事。那个文件夹,那张照片,那个眼神。
她跟了他五年,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那个人,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电梯来了,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下行,她看着跳动的数字,脑子里还在想那些事。
一楼到了。她走出电梯,穿过大厅,推开门。
夜晚的空气涌进来,有点凉,但很舒服。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三十八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晚上九点,顾冰川还在办公室。
他处理完了所有文件,看了所有报表,回复了所有邮件。但就是不想走。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城市的灯火,和平时一样。万家灯火,车流如织。
他又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文件夹。
翻开,看着那张照片。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文件夹,放回抽屉。
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亮着。他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
电梯上来,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下行,他看着跳动的数字,脑子里还在想着那张脸。
一楼到了。他走出电梯,穿过大厅,推开门。
夜晚的空气涌进来,有点凉,但很舒服。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上了车,对司机说:“回家。”
车开动,窗外的夜景掠过。
他靠在座位上,闭着眼。
脑子里还是那双眼睛。
车停在他楼下。他下车,上楼,开门,进屋。
屋里很黑。他按亮灯,客厅亮起来。
还是那个样子,很大,很干净,没什么人气。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
他没有。
但他想起那个人。那个人,也许也在某一盏灯后面。
他看着那些光,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卧室。
躺到床上,闭上眼。
这一夜,他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那个人站在镜子前,一遍一遍地念台词。他站在旁边,看着。
那个人念完一段,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浅褐色的,很平静。
他伸出手,想碰一下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