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仪式比想象中更简单。
没有鲜花,没有香槟,没有冗长的致辞。只是几个人围坐在会议桌边,签字,盖章,握手,拍照。十分钟,全部搞定。
顾冰川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陈明在旁边笑着说:“顾总,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顾冰川点头:“合作愉快。”
沈韬走过来,说:“顾总,要不要参观一下公司?难得来一次。”
顾冰川看了一眼窗外。阴天,云层很低,光线有点暗。他说:“好。”
一行人走出会议室。
沈韬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介绍:“这边是办公区,平时经纪人们在这儿办公。那边是休息区,有咖啡和茶,随时可以来喝。”
顾冰川跟在他后面,目光却在四处扫。
办公区里人不少,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对着电脑敲字,有人聚在一起小声讨论。看见他们进来,有人抬头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头。
顾冰川走过,没说话。
林晚跟在旁边,手里拿着文件袋。她看了顾冰川一眼,发现他的目光好像在找什么,但又不太确定。
沈韬继续介绍:“这边是会议室,那边是财务室。楼上还有排练厅和录音棚,艺人们平时都在那儿培训。”
顾冰川说:“去看看。”
沈韬说:“好,这边请。”
他们走向电梯,上了三楼。
三楼很安静。走廊里铺着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音。两边是一扇扇门,门上贴着编号,有的关着,有的虚掩着。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有人在练功,有人在练声,有人在对着镜子走台步。
沈韬一边走一边说:“这边是表演课教室,那边是形体课教室,再往前是台词课教室。”
顾冰川看着那些门,脚步没停。
走到一扇门前,他停了一下。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几个人正在排练。有人在念台词,有人在旁边看着,有人在指导。
他看了一秒,继续往前走。
沈韬说:“这些都是新人,刚培训几个月,还嫩。等过段时间,有几个差不多能出道了。”
顾冰川说:“嗯。”
又走了几步,他在另一扇门前停下来。
这扇门是关着的,但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几个人正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门,好像在排练什么。其中一个,背影有点眼熟。
个子挺高,头发有点长,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
顾冰川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
沈韬发现他停下了,走回来说:“顾总?”
顾冰川说:“里面在做什么?”
沈韬看了一眼,说:“台词课吧,在练独白。”他顿了顿,“这些都是我们公司的新人,今年刚签的。”
顾冰川说:“那个背对着的是谁?”
沈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人背对着门,正在念台词,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听出很认真。
沈韬说:“哦,那个啊,季熔。新签的,培训了三个月了。”
顾冰川说:“季熔。”
沈韬说:“对,季熔。挺努力的一个孩子,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练。”
顾冰川点点头,没再问。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
那个人还在念。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肩膀有一点紧绷,像是在用力。念完一段,他停下来,侧过头听老师说什么,然后又继续。
顾冰川看了很久。
林晚在旁边小声说:“顾总?”
他回过神,说:“走吧。”
他转身往前走,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背影还在。
接下来的参观,顾冰川有点心不在焉。
沈韬介绍什么,他听着,但没往心里去。走过录音棚,走过排练厅,走过艺人休息室,他都只是扫一眼。
脑子里还在想那个背影。
季熔。
他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这个名字。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想着那个背影。
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那在电梯里看过一眼的浅褐色眼睛?
也许是因为那种认真的样子?一遍一遍地念,一遍一遍地改,不厌其烦。
他不知道。
沈韬在旁边说:“顾总,这是我们的排练厅,平时艺人们在这儿练舞。”
他看了一眼。里面几个人正在压腿,对着镜子调整姿势。都是年轻的女孩男孩,脸上带着汗。
他点点头,没说话。
沈韬看了他一眼,觉得他今天有点不对劲,但没说什么。
参观完,沈韬送他们下楼。
电梯里,顾冰川站在角落,看着跳动的数字。
沈韬说:“顾总,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
顾冰川说:“好。”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们走出去,穿过大厅,走到门口。
沈韬说:“慢走。”
顾冰川点头,上了车。
车门关上,车开动。
他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那栋楼慢慢后退。
三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
车里很安静。
林晚坐在旁边,翻着文件,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两个同事在后面小声讨论着什么。
顾冰川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脑子里还在转那个画面。那个背影,那个侧脸,那双眼睛。
他想起在电梯里那十秒。那个人低着头,睫毛很长,眉骨的弧度很好看。他看了十秒,什么都没想,只是看着。
后来在走廊里,那个人转过身来,和他对视了三秒。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水,看不出什么波澜。
但就是那种平静,让他记住了。
车经过一个红绿灯,停下来。
他看着窗外,路边有个年轻人,穿着卫衣,低着头看手机。他愣了一下,以为又是那个人。
但那人抬起头,是一张陌生的脸。
他收回目光。
林晚在旁边说:“顾总,您今天是不是不舒服?”
顾冰川说:“没有。”
林晚说:“您今天话特别少。”
顾冰川说:“平时也少。”
林晚说:“平时少,但今天更少。”
顾冰川没说话。
林晚等了几秒,见他不说,也不再问。
车继续开,往深蓝的方向。
回到公司,顾冰川直接进了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窗外。云层散了一点,阳光从缝隙里透出来,照在对面楼上。
他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看文件。
但看不进去。
那些数字,那些报表,那些分析,平时一眼就能看明白的东西,今天看着却有点模糊。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眼前又出现那个背影。灰色的卫衣,有点长的头发,微微前倾的身体。
他睁开眼。
拿起手机,翻到林晚之前发的那个文件。
季熔的资料。
他看了很多遍。每一行都记得。但再看一遍,还是想再看。
22岁,A大商学院,孤儿,福利院长大。
三个月前签约星曜,正在培训。
没有背景,没有资源,什么都没有。
但沈韬说他挺努力的。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练。
凌晨四点。
他也经常凌晨四点还没睡。但不是练,是在工作。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
三十八楼,能看见大半个城市。高楼林立,车流如织。那些楼里,有无数人在忙碌,在生活,在梦想。
那个人,也在其中一栋楼里。在练台词,在压腿,在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念。
他不知道那个人在想什么。也不知道那个人会变成什么样。
但他知道,他记住了。
下午三点,有个投资会议。
顾冰川坐在会议室主位,听项目经理汇报。一个新项目,关于新能源的,数据挺漂亮。
他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项目经理一一回答。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四十分钟后,项目通过。
散会后,大家陆续离开。顾冰川还坐在那里,没动。
林晚走过来,说:“顾总,您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顾冰川看着她。
林晚说:“您开会的时候,走了三次神。”
顾冰川说:“有吗?”
林晚说:“有。而且您问的问题,都是平时不会问的。”
顾冰川说:“什么问题?”
林晚说:“比如那个项目的创始人是什么背景,比如他团队里的人都是什么性格。您平时只看数据和模式,不管这些的。”
顾冰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今天想多了解一些。”
林晚看着他,眼神里有复杂的东西。她说:“是因为今天在星曜看到的人吗?”
顾冰川说:“不是。”
林晚说:“您骗人。”
顾冰川没说话。
林晚说:“顾总,我跟您五年了。您什么样,我看得出来。”
她顿了顿,说:“您今天,和平时不一样。”
顾冰川说:“哪里不一样?”
林晚说:“您平时眼睛里只有工作。今天眼睛里好像有别的东西。”
顾冰川看着她,三秒,然后说:“你想多了。”
林晚说:“也许吧。”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顾总,不管您在想什么,都别让自己太累。”
她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还在想林晚的话。
“您眼睛里好像有别的东西。”
有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背影,一直在那儿。
傍晚六点,顾冰川站在窗前。
天快黑了,城市的灯火开始亮起来。远处的高楼,近处的街道,都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光。
他看着那些光,想着那个人。
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应该还在练吧。台词,形体,表演。每天重复,每天进步。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刚创业那会儿,也是每天重复,每天进步。那时候眼睛里也只有一件事。
后来成功了,眼睛里就只有更多的事。
但今天,眼睛里多了一个人。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窗外,一辆车开过,灯光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继续看文件。
但那个背影,还在。
晚上七点,手机响了。
是江寻。
“顾冰川!下班没?”
顾冰川说:“快了。”
江寻说:“快了出来喝酒。老地方。”
顾冰川说:“好。”
江寻说:“听你这声音,有心事?”
顾冰川说:“没有。”
江寻说:“没有?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有。”他笑了,“行了,见面说。八点,别迟到。”
挂了电话。
顾冰川收拾东西,下楼。
司机已经在楼下等着。他上了车,说:“去老地方。”
车开动,往那个常去的酒吧。
八点,顾冰川走进酒吧。
江寻已经在角落的位置坐着了,面前摆着一杯酒。看见他进来,招了招手。
顾冰川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要了一杯威士忌。
江寻看着他,说:“说吧,什么事?”
顾冰川说:“没什么事。”
江寻说:“骗谁呢?你那脸,写着‘有事’两个字。”
顾冰川喝了一口酒,没说话。
江寻说:“是不是又加班加傻了?”
顾冰川说:“没有。”
江寻说:“那是为什么?”
顾冰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今天去了星曜。”
江寻说:“签约嘛,我知道。然后呢?”
顾冰川说:“然后看见一个人。”
江寻愣了一下。他放下酒杯,盯着顾冰川,说:“什么人?”
顾冰川说:“一个新人。”
江寻说:“新人?男的还是女的?”
顾冰川说:“男的。”
江寻的眼睛瞪大了一点。他说:“男的?你看一个男的干嘛?”
顾冰川说:“不知道。”
江寻说:“不知道?”
顾冰川说:“就是看了一眼,然后就记住了。”
江寻看着他,三秒,然后说:“顾冰川,你该不会是……”
他没说完。
顾冰川说:“是什么?”
江寻说:“你喜欢男的?”
顾冰川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喜欢男的还是女的?他也不知道。他从来没喜欢过任何人。男女都不曾。
但今天,他记住了那个背影。
他沉默了很久。
江寻看着他,说:“你别告诉我,你活了三十年,第一次发现自己会喜欢人?”
顾冰川说:“不知道是不是喜欢。”
江寻说:“那是什么?”
顾冰川说:“就是记住了。”
江寻说:“记住了什么?”
顾冰川说:“他的眼睛。”
江寻喝了一口酒,说:“顾冰川,你完了。”
顾冰川说:“完了什么?”
江寻说:“你这种人,要么不动心,一动心就完蛋。”
顾冰川没说话。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脑子里还是那双眼睛。
十一点,两人从酒吧出来。
江寻喝了酒,走路有点晃。他拍拍顾冰川的肩,说:“兄弟,不管你喜欢谁,我都支持你。”
顾冰川说:“还不知道是不是。”
江寻说:“是也好,不是也好,别把自己逼太紧。”他顿了顿,“你要是真喜欢那个人,就去认识他。别等。”
顾冰川说:“知道了。”
江寻上了一辆出租车,开走了。
顾冰川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上了自己的车,对司机说:“回家。”
车开动,窗外的夜景掠过。
他靠在座位上,闭着眼。
脑子里还是那个背影。
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应该已经睡了吧。或者还在练?凌晨四点还要起来,应该睡得早。
他想起沈韬说的话:“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练。”
凌晨四点。
他也经常凌晨四点还没睡。
不知道那时候,那个人在天台上练绕口令,他在办公室里看文件,他们会不会在同一片夜空下?
车停在他楼下。他下车,上楼,开门,进屋。
屋里很黑。他按亮灯,客厅亮起来。
还是那个样子,很大,很干净,没什么人气。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
他没有。
但他想起那个背影。那个人,也许也在某一盏灯后面。
他看着那些光,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卧室。
躺到床上,闭上眼。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人站在镜子前,一遍一遍地念台词。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知道,那是季熔。
他站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
那个人念完一段,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浅褐色的,很平静。
他伸出手,想碰一下那张脸。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