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日那天，C市难得是个阴天。
云层压得很低，把阳光都挡在了外面。风有点大，吹得路边的树沙沙响。顾冰川站在深蓝资本楼下的车前，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林晚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文件袋。她看了一眼他的表情，说：“顾总，车准备好了。”
顾冰川点点头，上了车。
后座很宽敞，他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林晚坐在旁边，翻着文件，偶尔和他说几句签约的细节。他听着，嗯几声，没多说。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星曜娱乐楼下。
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和上次来时一样。阳光被云层遮住，玻璃不那么刺眼了。门口停着几辆车，有人进进出出。
顾冰川下车，林晚跟在后面，还有两个投资部的同事。
走进大厅，前台的小姑娘看见他们，赶紧站起来，笑着说：“顾总您好，沈哥在楼上等您。”
顾冰川点头，走向电梯。
电梯口等了几个人，都是上班的白领。电梯来了，大家涌进去。顾冰川站在中间，林晚在旁边，其他人挤在四周。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
1、2、3、4……
到一楼的时候，电梯门开了。
一个人抱着一摞资料走了进来。
他个子挺高，头发有点长，低着头看手里的东西，没看任何人。穿着一件普通的卫衣，洗得发白的那种，牛仔裤，运动鞋。那摞资料挺高，挡住了他半边脸。
他走进电梯，腾出一只手按了18楼。然后退到角落，继续低头看资料。
电梯门关上，继续上行。
顾冰川站在他斜对面。本来没在意，只是目光无意间扫过去。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人低着头，侧脸对着他。头发垂下来，挡住了一部分脸，但能看见眉骨的轮廓，很高。睫毛很长，垂着眼看资料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没什么表情。
他就那么看着。
三秒。
五秒。
十秒。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看着。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运行的嗡嗡声。其他人都在看手机，或者发呆，没人注意角落里的那个人。
那人翻了一页资料，还是没抬头。
顾冰川的目光没动。
“顾总？”林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他回过神，看向林晚。林晚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疑惑。
他说：“怎么了？”
林晚说：“18楼到了。”
他抬头，看见电梯门已经开了。那人抱着资料，走了出去。头都没回，直接往走廊里走，消失在转角。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顾总？”林晚又叫了一声。
他走出电梯，说：“走吧。”
但脑子里，还是那个侧脸。
签约在星曜的会议室进行。
会议室很大，落地窗，能看到城市的天际线。虽然今天是阴天，但光线还行。陈明坐在主位上，沈韬在旁边，还有几个星曜的高管。
顾冰川在他们对面坐下，林晚坐在他旁边，打开文件。
双方寒暄了几句，然后开始走流程。合同条款早就谈好了，现在只是签字盖章。
陈明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推过来。顾冰川也签了，然后盖章。
握手，拍照，一切都很顺利。
签完约，陈明说：“顾总，中午一起吃个饭？”
顾冰川说：“不用了，公司还有事。”
陈明笑笑，说：“行，那下次。以后就是合作伙伴了，多走动。”
顾冰川点头。
沈韬在旁边说：“顾总，要不要参观一下公司？”
顾冰川说：“好。”
他站起来，跟着沈韬往外走。
林晚和两个同事跟在后面。
沈韬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介绍：“这边是办公区，那边是艺人休息室，楼上还有排练厅和录音棚。”
顾冰川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四周扫。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有人在办公，有人在开会，有人在打电话。
走到一个转角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
前面不远处，一个人正站在走廊里，背对着他，在和另一个人说话。
那个背影，有点眼熟。
个子挺高，卫衣，牛仔裤。头发有点长。
是电梯里那个人。
顾冰川站在那里，看着他。
沈韬发现他停下了，回头说：“顾总？”
顾冰川说：“没事。”
他继续往前走，目光却一直落在那个背影上。
走近了，他听见那人正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对面站着另一个人，是个年轻男的，笑嘻嘻的，一直在说。
那个年轻男的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说：“沈哥！”
沈韬点点头，说：“苏念，这是深蓝的顾总。”
苏念赶紧站直了，笑着说：“顾总好！”
顾冰川点头，目光却越过他，看向旁边那个人。
那人这时候才转过身来。
一张年轻的脸。眉骨上有一道淡淡的旧疤，浅褐色的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着顾冰川，目光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顾冰川看着他，三秒。
沈韬在旁边说：“这是我们公司的新人，季熔。”
季熔。
顾冰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说：“你好。”
季熔点头，说：“顾总好。”
声音很低，但很清楚。
沈韬说：“季熔，这是深蓝的顾总，咱们的新投资人。”
季熔说：“嗯。”
就一个字。
苏念在旁边说：“季熔话少，顾总别介意。”
顾冰川说：“没事。”
他又看了季熔一眼。那个人还是那副表情，没什么变化。
沈韬说：“走吧，顾总，前面还有排练厅。”
顾冰川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走过转角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季熔已经转过身，继续和苏念说话。他低着头，不知道在听什么。
顾冰川看了三秒，然后转回头。
沈韬带他们参观了几个排练厅。有人在练舞，有人在练声，有人在排戏。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的情况，挺热闹。
顾冰川站在一个排练厅门口，往里看。
里面几个人正在练一段戏。他扫了一眼，没看见那个人。
沈韬在旁边说：“这些都是新人，刚培训了几个月，还嫩。”
顾冰川说：“嗯。”
沈韬说：“有几个挺有潜力的，以后有机会合作。”
顾冰川说：“好。”
又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这个排练厅里，有一个人正对着镜子练台词。
是季熔。
他站在镜子前，手里拿着剧本，在念一段独白。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能听见一些。
“……太阳升起来了，黑暗留在后面。但是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
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楚。但奇怪的是，没什么感情。就像在念书一样。
顾冰川站在那里，看着他。
季熔念完一段，停下来，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表情。他皱了皱眉，又念了一遍。还是那样。
他又念了一遍。
顾冰川看了很久。
沈韬在旁边说：“这孩子，挺努力的。每天凌晨四点就起来练，晚上也练到很晚。”
顾冰川说：“凌晨四点？”
沈韬说：“对，听说他住的那个楼，有人每天凌晨能听见他在天台练绕口令。”
顾冰川没说话。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那张脸，那个表情，那种眼神。
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林晚在旁边说：“顾总，十一点还有会。”
顾冰川说：“走吧。”
他转身，跟着林晚往外走。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排练厅的门。门关着，看不见里面。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
门关上，下行。
他看着跳动的数字，脑子里还是那个侧脸，那个背影，那句“太阳不是我们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些。
但他记住了。
车里很安静。林晚在旁边翻文件，两个同事在看手机。
顾冰川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脑子里还在想那个人。
季熔。
他想起他的眼睛。浅褐色的，很平静，像一潭死水。但又好像不是死水，是水面上结了冰，下面还有东西。
他想起他念台词的样子。明明每个字都对，但就是没有感情。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他想起沈韬说的话：“这孩子，挺努力的。每天凌晨四点就起来练。”
凌晨四点。
他也经常凌晨四点还没睡。但不是练，是在工作。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这些。
红灯，车停了。
他看着窗外。路边有个公交站台，等车的人很多。有个年轻人站在站牌下，低着头看手机，穿着卫衣，牛仔裤。
他愣了一下，以为又是那个人。
但那人抬起头，是一张陌生的脸。
绿灯亮了。车继续开。
林晚在旁边说：“顾总，刚才星曜那个新人，您认识？”
顾冰川说：“不认识。”
林晚说：“您看了他好几眼。”
顾冰川说：“是吗？”
林晚说：“嗯。”
顾冰川没说话。
林晚等了几秒，见他不说，也不再问。
车继续开，往深蓝的方向。
回到公司，顾冰川直接进了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窗外。云层散了一点，阳光从缝隙里透出来，照在对面楼上。
他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林晚之前发的那个文件。
季熔的资料。
他看了很多遍。每一行都记得。但再看一遍，还是想再看。
22岁，A大商学院，孤儿，福利院长大。
两个月前签约星曜，正在培训。
没有背景，没有资源，什么都没有。
但沈韬说他挺有潜力。
他想起那个人在镜子前念台词的样子。没有感情，但很认真。一遍一遍地练，一遍一遍地改。
也许沈韬说得对。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
他想起那十秒。电梯里，他看着他，什么都没想，只是看着。
十秒。
他不知道那十秒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他记住了。
下午三点，林晚敲门进来。
她把几份文件放在桌上，说：“顾总，这些需要签字。”
顾冰川拿起来，一份一份看过去，签上名字。
林晚站在旁边，等他签完。
签完最后一份，他把文件递给她。林晚接过来，没走。
顾冰川说：“还有事？”
林晚说：“顾总，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顾冰川说：“问。”
林晚说：“您今天在星曜，为什么一直看那个新人？”
顾冰川看着她，三秒，然后说：“不知道。”
林晚愣了一下。
顾冰川说：“就是看了。”
林晚说：“您以前从来不这样。”
顾冰川说：“我知道。”
林晚看着他，眼神里有复杂的东西。她说：“您是不是……”
她没说下去。
顾冰川说：“是什么？”
林晚说：“没什么。”她拿起文件，“我先出去了。”
她走了。
办公室里又剩下他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想着林晚没说完的那句话。
他是不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在想那个人。
晚上七点，顾冰川还在办公室。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江寻。
“顾冰川！听说你今天去星曜了？”江寻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顾冰川说：“嗯。”
江寻说：“怎么样？那公司怎么样？”
顾冰川说：“还行。”
江寻说：“听说他们有几个新人不错，你看见了？”
顾冰川说：“看见了。”
江寻说：“有看上的吗？”
顾冰川沉默了一秒，说：“没有。”
江寻说：“没有？你眼光也太高了。”
顾冰川没说话。
江寻说：“行了，不说这个。明天有空吗？出来喝酒。”
顾冰川说：“好。”
江寻说：“那说定了。明天晚上八点，老地方。”
挂了电话。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窗外的城市已经亮起了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他想起那个人。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也在看这些灯火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明天会去喝酒。
但脑子里，还是那个侧脸。
晚上九点，顾冰川离开公司。
司机已经在楼下等着。他上了车，靠在座位上，闭着眼。
车开动，窗外的灯火从车窗掠过。
他睁开眼，看着那些光。
脑子里又闪过那个画面。电梯里，那个人走进来，低着头，侧脸对着他。
十秒。
他不知道那十秒会带来什么。
但他知道，他记住了那个名字。
季熔。
车继续开，往他一个人的家。
城市的灯火，在他身后慢慢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