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季熔的第三个月

培训进入第三个月的第一天,周一凌晨四点,季熔准时睁开眼。

没有闹钟。他的身体已经记住了这个时间。三个月来,每天如此。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躺了三秒。然后坐起来,穿衣服,出门。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推开天台的门,走出去。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站在天台边缘,看着这个还在沉睡的城市。远处,天边有一点鱼肚白。近处,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车开过。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念绕口令。

“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念了一遍,两遍,三遍。

念到第十遍的时候,他停下来,换了一段独白。是《日出》里方达生的那段,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太阳升起来了,黑暗留在后面。但是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

念完,他站在那里,看着天边那一点光。

三个月了。他每天都是这样开始。凌晨四点,天台,绕口令,独白。然后是回去洗漱,吃早饭,去公司。

他瘦了五斤。脸上的棱角更分明了,眉骨上的旧疤也更明显了。但眼睛比以前亮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太阳慢慢升起来。

然后他转身,下楼。

早上七点,门被敲响了。

季熔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苏念,手里拎着早餐,笑嘻嘻的。

“早啊!给你带的!”

季熔接过早餐,说:“谢谢。”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昨晚又没睡好?”

季熔说:“睡了。”

苏念说:“睡了?你看你这眼睛,比昨天还亮。”

季熔说:“刚练完。”

苏念说:“又去天台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每天四点起来,不累吗?”

季熔说:“不累。”

苏念说:“你睡几个小时?”

季熔说:“四个。”

苏念瞪大眼睛,说:“四个?你疯了?”

季熔说:“习惯了。”

苏念说:“习惯也不能这样啊。人得睡够八个小时,不然会死的。”

季熔说:“没死。”

苏念说:“现在没死,以后呢?”

季熔说:“以后再说。”

苏念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他说:“季熔,你这样不行。身体会垮的。”

季熔说:“不会。”

苏念说:“你怎么知道不会?”

季熔说:“熬过来的。”

苏念愣了一下。

季熔说:“以前送外卖的时候,一天睡三个小时。现在四个,比以前好。”

苏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这个人,真让人心疼。”

季熔没说话。

苏念叹了口气,说:“走吧,上班去。”

两人一起下楼,走在小区里。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苏念还是一路叽叽喳喳,说着昨天的事,说着今天的课,说着他妈又寄了好吃的。季熔听着,偶尔嗯一声。

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苏念突然说:“季熔,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挺可怕的。”

季熔说:“可怕?”

苏念说:“嗯。对自己太狠了。狠得不像人。”

季熔说:“像什么?”

苏念想了想,说:“像机器。”

季熔说:“机器不会笑。”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你现在会笑了?”

季熔说:“会一点。”

苏念说:“那就不是机器。”他拍拍季熔的肩,“走吧,进去。”

两人一起走进公司。

上午九点,表演课。

刘老师走进教室,扫了一眼所有人。他的目光在季熔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今天开始,练新的东西。”他说,“人物塑造。”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刘老师说:“以前你们练的,都是自己。自己的情感,自己的记忆,自己的反应。从今天开始,你们要练的不是自己,是别人。”

他顿了顿,说:“人物塑造,就是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你从来没见过的人,一个你只在书上读过的人,一个你只在自己脑子里想象过的人。你要让他活过来。”

他在房间里走了几步,说:“今天先练最简单的。观察生活中的人,然后模仿他们。”

他看着季熔,说:“你先来。”

季熔站起来,走到前面。

刘老师说:“观察过什么人?”

季熔想了想,说:“福利院附近有个老兵。”

刘老师说:“什么样子?”

季熔说:“六十多岁,天天坐在门口,不动。”

刘老师说:“眼神呢?”

季熔说:“空的。”

刘老师说:“演。”

季熔站在那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变了。

他站在那里,但好像不在那里。他的身体微微佝偻,他的目光看着前方,但又好像什么都没看。那种眼神,是空的。不是没有东西,是所有的东西都沉到了最底下,看不见了。

他慢慢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很慢,很沉,像是腿里有铅。

然后他停下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教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大气都不敢出。

刘老师看着,没说话。

过了很久,刘老师说:“行了。”

季熔眨了眨眼,那个老兵消失了。他又变回季熔。

他站在那里,看着刘老师。

刘老师说:“你见过这个人?”

季熔说:“嗯。”

刘老师说:“观察过多久?”

季熔说:“小时候天天见。”

刘老师说:“所以你记住他了。”

季熔说:“嗯。”

刘老师说:“刚才那段,你演的是他?”

季熔说:“是。”

刘老师说:“你知道为什么演得像吗?”

季熔说:“不知道。”

刘老师说:“因为你没演他,你成了他。”

季熔愣了一下。

刘老师说:“这就是人物塑造。你不是你,你是他。”他顿了顿,“你演这个,比演自己像。”

季熔说:“因为不是我。”

刘老师说:“对。这就是演员——你不是你,你是任何人。”

季熔站在那里,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不是你,你是任何人。

这句话,好像不只是说表演。

下课之后,季熔还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

苏念跑过来,在他旁边站着,说:“季熔,你刚才演得太像了。我差点以为那个老兵真的来了。”

季熔说:“是吗?”

苏念说:“嗯。特别是那个眼神,空的,看得我心里发毛。”他顿了顿,“你怎么记住的?”

季熔说:“小时候天天看。”

苏念说:“他还在吗?”

季熔说:“不知道。后来搬走了。”

苏念说:“可惜了。你要是能再见他,肯定能演得更好。”

季熔说:“也许。”

两人一起往外走。

走到走廊里的时候,季熔突然停下来。

苏念说:“怎么了?”

季熔说:“刚才刘老师说,我不是我。”

苏念说:“嗯,他说你是任何人。”

季熔说:“你觉得呢?”

苏念想了想,说:“我觉得他说得对。演员就是这样,变成别人。”

季熔说:“变成别人,比做自己容易?”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说:“你什么意思?”

季熔说:“做自己,很难。”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季熔没说话。

苏念说:“季熔,做自己确实难。特别是你这样的人,经历了那么多事,把自己封得太久了。”他顿了顿,“但你现在不是在学吗?学笑,学哭,学表达。等学会了,做自己就不难了。”

季熔看着他,说:“你相信?”

苏念说:“相信。”

季熔说:“为什么?”

苏念说:“因为我在学。”

季熔没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

中午,两人在食堂吃饭。

苏念一边吃一边说:“季熔,你知道吗,我昨天看了一个电影,里面的主角也是孤儿,和你有点像。”

季熔说:“什么电影?”

苏念说:“《这个杀手不太冷》。你看过吗?”

季熔说:“没有。”

苏念说:“你应该看看。那个主角,也是个孤儿,从小没人疼,后来遇到一个小女孩,才开始学会生活。”他顿了顿,“我看的时候,一直在想你。”

季熔说:“想我什么?”

苏念说:“想你以后会不会也这样,遇到一个人,然后学会生活。”

季熔说:“已经遇到了。”

苏念愣了一下,说:“谁?”

季熔说:“你。”

苏念愣住了。他看着季熔,眼睛瞪得大大的,说:“我?”

季熔说:“嗯。”

苏念说:“我教你了?”

季熔说:“教了。”

苏念说:“教什么了?”

季熔说:“笑。”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笑了。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说:“季熔,你这人,说话真让人感动。”

季熔说:“是吗?”

苏念说:“嗯。虽然就几个字,但比有些人说一百句都管用。”

两人继续吃饭。

下午两点,形体课。

陈老师走进教室,说:“今天练协调性。一组动作,连贯起来。”

她示范了一遍。动作不难,但要连贯起来,需要身体各部分的配合。

季熔站在镜子前,开始练。

他现在对身体的控制,比三个月前好太多了。那些曾经像铁板一样的肌肉,现在可以自由地伸展、弯曲、转动。

他做了一遍,还行。又做了一遍,更好。

陈老师走过来,看着他说:“进步很快。”

季熔说:“谢谢。”

陈老师说:“你知道你最大的变化是什么吗?”

季熔说:“不知道。”

陈老师说:“你开始相信自己的身体了。”

季熔看着她。

陈老师说:“以前你做动作,是‘想’着做。想手怎么放,想脚怎么抬,想腰怎么转。现在你是‘让’身体自己做。这就是相信。”

季熔说:“相信了会怎么样?”

陈老师说:“会更好。”

季熔点点头,继续练。

傍晚六点,知识课。

今天是电影赏析。老师放了一部老电影,黑白的,讲一个退伍军人回到家乡,发现一切都变了。

季熔看着屏幕,想起自己上午演的那个老兵。

那个老兵,是不是也这样?回到家乡,发现一切都变了?

他不知道。但他突然有点明白,刘老师说的“你不是你,你是任何人”是什么意思。

演员,就是可以变成任何人。可以变成老兵,变成杀手,变成孤儿,变成任何你想变成的人。

而他,最喜欢变成的不是自己的人。

因为不是自己,就不用想那些事。不用想十二岁那年,不用想十五岁那年,不用想二十岁那年。

他靠在椅背上,继续看电影。

晚上九点,季熔回到宿舍。

他关上门,站在房间里,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眉骨上的旧疤,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他对着镜子,开始演。

演那个老兵。演那个杀手里昂。演那个在电影里看到的人。

演完一个,换一个。

他演了很久。

然后他停下来,看着镜子里的人。

那个人,还是他。但好像又不太一样。

他想起刘老师说的话:“你不是你,你是任何人。”

他想起苏念说的话:“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表演的时候,他可以不是自己。

那不是逃避,是另一种活法。

他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转身,躺到床上。

闭上眼,三秒后,他睡着了。

凌晨一点,手机响了。

季熔拿起来一看,是苏念的短信:

“季熔,睡了吗?我睡不着,在想你今天说的话。”

他看着那条短信,三秒,然后回复:“没睡。”

那边秒回:“你也没睡?在想什么?”

他说:“在想你。”

那边发来一个惊讶的表情,然后说:“想我什么?”

他说:“想你说的话。”

苏念说:“我说什么了?”

他说:“你说,做自己很难。”

苏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想通了吗?”

他说:“没有。”

苏念说:“那就慢慢想。我陪你。”

他看着那行字,心里动了一下。

然后他回复:“好。”

苏念说:“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

他说:“你也是。”

苏念说:“晚安。”

他说:“晚安。”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早上七点,门被敲响了。

季熔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苏念,手里拎着早餐,笑嘻嘻的。

“早啊!给你带的!”

季熔接过早餐,说:“谢谢。”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今天好像不一样了。”

季熔说:“哪里不一样?”

苏念说:“眼睛。”他指了指季熔的眼睛,“比昨天更亮了。”

季熔说:“是吗?”

苏念说:“嗯。”他笑了,“走吧,上班去。”

两人一起下楼,走在小区里。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苏念还是一路叽叽喳喳,说着今天的课,说着昨天的电影,说着他妈又寄了好吃的。

季熔听着,偶尔嗯一声。

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天空。

天很蓝,太阳很亮。

他想起昨天刘老师说的话:“你不是你,你是任何人。”

他想起自己演的那个老兵。那个眼神,那个走路的样子,那种沉到底的感觉。

他想起苏念说的话:“做自己确实难。但你现在不是在学吗?”

也许吧。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

苏念跟在旁边,还在说着话。

季熔听着他的声音,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想笑的弧度,又出现了。

苏念看见,说:“又笑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今天第一次。”

季熔说:“嗯。”

苏念说:“继续保持。”

季熔说:“好。”

两人一起走进电梯,走进新的一天。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苏念说:“季熔,你知道吗,我昨天想了一夜。”

季熔说:“想什么?”

苏念说:“想你。”

季熔看着他。

苏念说:“想你说的那些话。想你演的那个老兵。想你说的‘做自己很难’。”他顿了顿,“我觉得,你已经在做自己了。”

季熔说:“为什么?”

苏念说:“因为你开始想了。以前你不想,现在你想了。这就是进步。”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谢谢。”

苏念笑了,说:“不客气。”

电梯到了三楼。门开了。

两人走出去,往排练厅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季熔走在那片光影里,心里在想:也许苏念说得对。他已经在做自己了。

虽然很难。虽然很慢。但他在做。

他看着旁边的苏念,嘴角又动了一下。

苏念说:“又笑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今天第二次。”

季熔说:“嗯。”

苏念说:“继续。”

季熔说:“好。”

两人走进排练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整个房间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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熔炉与冰川
连载中鹤鹿鸣归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