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第四十五天,周一早上八点五十分,季熔站在三楼排练厅门口。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手里拿着一沓台词纸,是上周钱老师发的——《日出》选段,方达生的独白。
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每一个字都记得。但钱老师说,背下来只是第一步,怎么念才是关键。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
教室里已经到了几个人。李明在压腿,王雪在对着镜子练表情,还有几个新人在小声对词。看见他进来,李明挥了挥手。
季熔点点头,走到角落,坐下。
苏念还没来。他说今天起晚了,要晚一点。季熔看了看墙上的钟,还有五分钟。
他翻开台词纸,又看了一遍。那些字他已经看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背出来。但他还是在看,像是在找什么。
九点整,钱老师推门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教案。扫了一眼教室,说:“今天练独白。一个一个来。”
他的目光在季熔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苏念在这时候冲进来,气喘吁吁的,小声说:“对不起对不起,迟到了。”他在季熔旁边坐下,冲他挤了挤眼。
季熔没理他,看着前面。
第一个上去的是王雪。她念的是陈白露的一段独白,念得还行,但有点紧张,声音在发抖。
钱老师听完,说:“还行,但不够稳。下去多练。”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个个上去,一个个下来。
轮到季熔了。
季熔站起来,走到前面。
钱老师说:“开始吧。”
季熔深吸一口气,开口念道:
“太阳升起来了,黑暗留在后面。但是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
这是方达生的独白,很短,但很难。难的不是技巧,是那种绝望后的平静。
季熔念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念得标准,没有口音,没有错误。他练了一个多月,那些绕口令已经把舌头练顺了。
念完,他站在那里,等着钱老师的评价。
钱老师沉默了三秒。
那三秒很长,长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然后钱老师说:“进步很大。”
季熔看着他。
钱老师说:“你的普通话没问题了。每一个字都念得标准,听得出来你下了功夫。”
季熔说:“谢谢老师。”
钱老师说:“但是——”
他顿了顿,看着季熔的眼睛。
“你念的时候,是在‘想’着怎么念。想发音,想语调,想节奏。你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怎么念’上,忘了‘念什么’。”
季熔愣住了。
钱老师说:“你有口音的时候,是‘想’着怎么念标准;现在没口音了,是‘想’着怎么表达。你什么时候能不‘想’,让话自己从嘴里出来,就对了。”
季熔说:“怎么才能不‘想’?”
钱老师说:“多练。练到肌肉记忆。”
他看着季熔,说:“你练绕口令的时候,怎么练的?”
季熔说:“每天练一小时。”
钱老师说:“现在呢?”
季熔说:“继续练。”
钱老师说:“练到现在,你念绕口令的时候,还用想吗?”
季熔想了想,说:“不用了。嘴自己就念出来了。”
钱老师说:“对。那就是肌肉记忆。独白也一样。练到不用想,让话自己从嘴里出来,就对了。”
季熔说:“好。”
钱老师说:“下去吧。下周再念给我听。”
季熔走回角落,坐下。
苏念在旁边小声说:“钱老师对你还挺有耐心的。”
季熔说:“嗯。”
苏念说:“他刚才说的那些,你懂吗?”
季熔想了想,说:“懂。”
苏念说:“那你怎么练?”
季熔说:“多练。”
苏念说:“你又要加练?”
季熔说:“嗯。”
苏念叹了口气,说:“你这个人,真是一点都不给自己留活路。”
季熔没说话。
但他心里在想:肌肉记忆。这个词,他记住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季熔一直在想钱老师的话。
“练到肌肉记忆。”
他想起小时候练刀工。那时候在“老四川菜馆”,老板让他切土豆丝。一开始,他切得乱七八糟,粗细不均,还经常切到手。
老板说:“刀工不是用脑子练的,是用手练的。练到手自己会动,就成了。”
他那时候不懂。但他练。每天练,练到手抽筋,练到手指发麻,练到看着土豆,手就知道怎么切。
后来,他真的练成了。不用想,手自己就会动。土豆在手里一转,刀起刀落,丝就出来了。
那就是肌肉记忆。
现在,台词也一样。
苏念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话,他没听进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练。
当天凌晨四点,季熔准时出现在天台上。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站在边缘,看着这个还在沉睡的城市,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念。
“太阳升起来了,黑暗留在后面。但是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
一遍。
两遍。
三遍。
念到第十遍的时候,他停下来,想了想。刚才那几遍,有什么区别?哪一遍更好?好在哪里?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还得练。
他继续念。
念到第二十遍的时候,天边开始发亮。
念到第三十遍的时候,太阳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看着那道光,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念。
念到第四十遍的时候,他停下来。
嘴唇有点麻。舌头有点僵。但那些字,好像开始自己往外蹦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城市,心里在想:这就是肌肉记忆?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还得练。
下午五点,培训结束。其他人陆续走了,季熔没走。
他站在三楼的走廊里,面对着窗户,继续念。
“太阳升起来了,黑暗留在后面。但是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
一遍,两遍,三遍。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偶尔有人经过,看他一眼,然后走开。他不理会,继续念。
念了半个小时,嘴唇开始发麻。
他停下来,活动了一下嘴巴,然后继续。
念了一个小时,舌头开始打结。
他停下来,喝口水,然后继续。
念了一个半小时,那些字好像真的开始自己往外蹦了。不用想,嘴就自己动了。
他站在那里,愣了几秒。
然后他继续念。
念到两个小时的时候,天黑了。
路灯亮起来,街上的人少了。他站在窗边,看着那些光,心里在想:原来是这样。
练到手自己会动,就对了。
晚上七点,季熔回到宿舍。
他关上门,站在房间里,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眉骨上的旧疤,浅褐色的眼睛。嘴唇有点肿,舌头有点僵,但眼睛里有光。
他对着镜子,又开始念。
“太阳升起来了,黑暗留在后面。但是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
一遍,两遍,三遍。
念了十遍,他停下来。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说:“你刚才在想吗?”
镜子里的人没回答。
但他知道,刚才那几遍,他没想。嘴自己就动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人,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想笑的弧度,又出现了。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苏念。
“季熔!你今天是不是又加练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练到几点?”
季熔说:“现在刚回来。”
苏念说:“你疯了吧?早上四点起,晚上七点回,你不累吗?”
季熔说:“不累。”
苏念说:“你骗谁?嘴唇都肿了吧?”
季熔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确实有点肿。
苏念说:“我就知道!你这个人,一练起来就不要命。”他顿了顿,“我给你带了吃的,在楼下,你下来拿。”
季熔说:“不用。”
苏念说:“必须用!你练了一天,肯定饿了。快下来!”
季熔沉默了两秒,说:“好。”
他下楼,走到小区门口。苏念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看见他,苏念把袋子塞过来,说:“我妈做的红烧肉,还有米饭。趁热吃。”
季熔看着那个袋子,三秒,说:“谢谢。”
苏念说:“不客气!快回去吃吧,别凉了。”他顿了顿,“明天还练吗?”
季熔说:“练。”
苏念说:“那你早点睡。别把自己累死了。”
季熔说:“好。”
苏念转身往3栋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喊:“季熔!别忘了吃饭!”
季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然后他转身,回宿舍。
回到宿舍,他吃了饭。红烧肉很好吃,米饭也很香。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想着下午的练习。
那些字好像真的开始自己往外蹦了。
他想起钱老师说的话:“练到肌肉记忆。”
他想起小时候练刀工的日子。那时候也是这么练,练到手抽筋,练到手自己会动。
现在,也是一样。
吃完饭,他洗碗,然后走到镜子前。
他又开始念。
“太阳升起来了,黑暗留在后面。但是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
一遍,两遍,三遍。
念了十遍,他停下来。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说:“你刚才在想吗?”
镜子里的人没回答。
但他知道,刚才那几遍,他没想。嘴自己就动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人,很久。
然后他躺到床上。
闭上眼,三秒后,他睡着了。
一周后,周二上午九点,台词课。
钱老师走进教室,扫了一眼所有人,说:“上周的独白,谁还想再试试?”
季熔举起手。
钱老师看着他,说:“来。”
季熔站起来,走到前面。
他站在那里,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念。
“太阳升起来了,黑暗留在后面。但是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
这一次,他没有想。嘴自己就动了。那些字一个一个从嘴里蹦出来,自然地,流畅地,像呼吸一样。
念完,他站在那里,看着钱老师。
教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
钱老师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你刚才在想吗?”
季熔说:“没想。”
钱老师说:“对。就是这样。”
季熔站在那里,心里松了口气。不是高兴,是“终于做到了”。
钱老师说:“你知道刚才和上周的区别在哪儿吗?”
季熔说:“不知道。”
钱老师说:“上周你是在念,这周你是在说。”他顿了顿,“念,是用嘴;说,是用心。你刚才那段,是从心里出来的。”
季熔说:“谢谢老师。”
钱老师点点头,说:“下去吧。”
季熔走回角落,坐下。
苏念在旁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他小声说:“季熔!你太牛了!钱老师夸你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季熔想了想,说:“就是做到了。”
苏念说:“做到还不够?这可是突破!”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说得对。”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中午,苏念非拉着季熔去吃饭庆祝。
“今天必须吃好的!”他说,“你台词课突破了,这是大事!”
两人去了公司旁边那家快餐店。苏念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汉堡、薯条、鸡翅、可乐,还有两份套餐。
季熔看着那堆吃的,说:“太多了。”
苏念说:“不多,我请客。”他拿起一个汉堡,咬了一大口,“你知不知道,钱老师夸人有多难?我来公司两个月,就没见他夸过谁。”
季熔说:“是吗?”
苏念说:“对啊!他最多说‘还行’、‘不错’、‘有进步’。像刚才那样说‘对,就是这样’,简直是最高评价!”
季熔没说话。
苏念说:“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最拼的人。早上四点起来练,晚上练到七点,天天如此。换我,早放弃了。”
季熔说:“习惯了。”
苏念说:“习惯什么?”
季熔说:“习惯拼。”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这人,真可怕。”
季熔说:“可怕?”
苏念说:“对,可怕。但也让人佩服。”他举起可乐,“来,干杯!庆祝你台词课突破!”
季熔看着他,也举起可乐。
两人碰了一下,喝了一大口。
季熔放下杯子,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街上,人来人往。
他想起这一个月的事。那些凌晨四点的天台,那些下午的走廊,那些晚上的镜子。嘴唇发麻,舌头打结,练到想吐。
但现在,他做到了。
他想起钱老师说的那句话:“对,就是这样。”
他心里有一点点高兴。不是很多,但有一点点。
他看了一眼苏念。苏念正在啃鸡翅,满嘴都是油。看见他看过来,苏念咧嘴一笑,说:“好吃!”
季熔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想笑的弧度,又出现了。
这次,他没有忍住。
他笑了。
苏念看见,也笑了。
两人在快餐店里,笑得很开心。
吃完饭,两人一起往回走。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苏念还是一路叽叽喳喳,说着下午的课,说着周末要出去玩,说着他妈又寄了好吃的。
季熔听着,偶尔嗯一声。
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季熔突然停下来。
苏念说:“怎么了?”
季熔说:“苏念。”
苏念说:“嗯?”
季熔说:“谢谢你。”
苏念愣了一下,说:“谢我什么?”
季熔说:“谢你陪我。”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笑了。他说:“不客气。我们是朋友嘛。”
季熔说:“嗯。”
两人一起走进公司。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苏念说:“季熔,你知道吗,我挺高兴的。”
季熔说:“高兴什么?”
苏念说:“高兴你变了。”
季熔说:“变了什么?”
苏念说:“以前你什么都憋着,现在会说了。会说谢谢,会笑,会……像个人了。”
季熔看着电梯镜子里自己的脸。眉骨上的旧疤,浅褐色的眼睛。眼睛里,好像真的有一点不一样。
他说:“是吗?”
苏念说:“嗯。这是好事。”
电梯到了三楼。门开了。
两人走出去,往排练厅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季熔走在那片光影里,心里在想:也许苏念说得对。
他变了。
但那是好的方向。
他看了一眼苏念,嘴角又动了一下。
苏念说:“你又笑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以后多笑笑。”
季熔说:“好。”
两人走进排练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整个房间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