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哭过之后

那天晚上九点,季熔一个人坐在宿舍里。

灯开着,昏黄的光照亮了整个房间。窗外的街道安静下来,偶尔有车开过的声音,远远地传进来。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但一个字都没写。

他在想下午的事。

那个笑。那些眼泪。还有陈老师和苏念的表情。

他把笔记本放下,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有点红,但已经干了。眉骨上的旧疤还在,浅褐色的眼睛里,好像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试着再哭一次。

他想起下午的事。那种疼,那种笑,那种眼泪突然涌出来的感觉。他试着让那些感觉回来,试着让眼眶发酸。

但哭不出来。

眼眶干干的,像一口枯井。

他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人,心里在想:下午那些眼泪,是真的吗?还是只是疼出来的条件反射?

他不知道。

但他记得那一刻的感觉。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控制不住。那不是他想哭,是身体自己哭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

他放下手,转身回到床边,坐下。

窗外,月亮很亮。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他看着那片月光,脑子里还在想下午的事。

那个笑。他为什么会笑?因为太疼了。疼到极致,反而觉得可笑。这算不算一种感觉?

那些眼泪。为什么会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流完之后,好像轻松了一点。

他想起苏念说的话:“你能哭出来,说明你还活着。”

也许苏念说得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苏念,你说得对。”

没人回答。但月亮还在那儿,亮亮的。

晚上十一点,季熔躺到床上。

闭上眼,三秒,睁开。

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下午的事。那个摔下来的瞬间,那种疼,那个笑,那些眼泪。一遍一遍地转,像放电影一样。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干净的。他盯着那片白色,脑子里还在转。

他想起刘老师说的话:“你什么时候能面对自己的‘真’,什么时候就能演好。”

他的“真”是什么?

是那个疼到极致反而笑出来的自己吗?是那个笑着笑着就哭了的自己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下午那一刻,他是真的。

真的疼,真的笑,真的哭。没有装,没有演,没有控制。就是那样发生了。

他想起那些眼泪。温热的,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来。他伸手去摸,手指上沾了水。他看着那点水,像看外星生物。

那是他的眼泪。二十二年来,第一次在人前流的眼泪。

他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有再睁开。

他睡着了。

早上七点,门被敲响了。

季熔睁开眼,躺了三秒,然后坐起来。

他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苏念,手里拎着早餐,笑嘻嘻的。

“早啊!给你带的!”

季熔接过早餐,说:“谢谢。”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昨晚睡得好吗?”

季熔说:“还行。”

苏念说:“还行是什么意思?”

季熔说:“就是睡了。”

苏念说:“做梦了吗?”

季熔想了想,说:“没有。”

苏念说:“那就好。”他顿了顿,“你眼睛不红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走吧,上班去。”

两人一起下楼,走在小区里。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苏念还是一路叽叽喳喳,说着今天要上的课,说着昨晚看的电影,说着他妈又寄了好吃的。

季熔听着,偶尔嗯一声。

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苏念突然停下来。

季熔看着他。

苏念说:“季熔,你今天好像不一样了。”

季熔说:“哪里不一样?”

苏念说:“表情。”他指了指季熔的脸,“好像没那么硬了。”

季熔愣了一下,说:“有吗?”

苏念说:“有。”他笑了,“好事。走吧!”

两人一起走进公司。

上午九点,表演课。

刘老师走进教室,扫了一眼所有人。他的目光在季熔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今天继续练情感记忆。”他说,“昨天没练好的,今天再试试。”

他指了指季熔,说:“你先来。”

季熔站起来,走到前面。

刘老师说:“今天给你一个新题目。一个失去亲人的男人。不需要台词,就用表情和动作。”

季熔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失去亲人。

他脑子里闪过季三河的脸。那个老人,站在福利院门口,看着他走远。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

他想起季三河说的话:“熔娃,你命硬。”

他想起季三河的手,粗糙的,有力的。握着他的手,说:“三河叔在。”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厕所里,老人抱着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抱着。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季三河会走。总有一天,那个老人会离开他。

就像妈妈离开那个小孩,就像奶奶离开苏念,就像所有亲人,最后都会离开。

他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

但眼眶慢慢红了。

教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没有动。没有哭,没有喊,没有跪下去。只是站着,眼眶红红的。

眼泪没有流下来。只是在眼眶里打转,亮晶晶的。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那张脸,眉骨上有一道旧疤,眼眶里含着泪。那是他的脸,但好像又不太一样。

刘老师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过了很久,刘老师说:“行了。”

季熔眨了眨眼,那点泪收了回去。他站在那里,看着刘老师。

刘老师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他看着季熔的眼睛,三秒,然后说:“你开窍了。”

季熔说:“什么?”

刘老师说:“刚才那段,你什么都没做,但什么都做了。那就是表演。”

季熔没说话。

刘老师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季熔说:“不知道。”

刘老师说:“因为你真的难过了。”他顿了顿,“你刚才想的是什么?”

季熔说:“想三河叔。”

刘老师说:“三河叔是谁?”

季熔说:“把我养大的人。”

刘老师说:“他会走吗?”

季熔说:“会。”

刘老师说:“你刚才就是在想他走的那一天?”

季熔说:“嗯。”

刘老师点点头,说:“那就对了。真的疼,才会真的难过。真的难过,才会真的演出来。”他拍拍季熔的肩,“下去吧。”

季熔走回角落,坐下。

苏念在旁边,眼眶也有点红。他小声说:“季熔,你刚才演得太好了。”

季熔说:“不是演。”

苏念说:“那是什么?”

季熔说:“是真的在想。”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我懂。”

下课之后,刘老师叫住季熔。

“跟我来一下。”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在窗边停下。

刘老师看着窗外,说:“你刚才想的那个三河叔,对你很重要?”

季熔说:“嗯。”

刘老师说:“想到他会走,你就难过了?”

季熔说:“嗯。”

刘老师回头看着他,说:“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季熔说:“不知道。”

刘老师说:“这叫‘真’。你把真的东西,用在表演里了。”他顿了顿,“以前你做不到,是因为你把真的东西都关起来了。现在你打开了一条缝。”

季熔看着他。

刘老师说:“那条缝会越来越大。以后,你会越来越会演。”他笑了笑,“不是技巧,是感觉。”

季熔说:“谢谢刘老师。”

刘老师摆摆手,说:“不用谢我。谢你自己。”他拍拍季熔的肩,“去吧。”

季熔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刘老师还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季熔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中午,季熔和苏念一起吃饭。

苏念今天特别高兴,一边吃一边说:“季熔,你知道吗,你刚才那段,把我都看哭了。”

季熔说:“你哭了?”

苏念说:“差点。眼眶酸了。”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你进步太快了。这才几天,就会演了。”

季熔说:“不是会演。是想到了。”

苏念说:“想到了什么?”

季熔说:“想到三河叔会走。”

苏念愣了一下。他放下筷子,看着季熔,说:“你三河叔……身体不好?”

季熔说:“没有。但总有一天会。”

苏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怕吗?”

季熔想了想,说:“怕。”

苏念说:“怕什么?”

季熔说:“怕他走了,我就一个人了。”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

季熔愣了一下。

苏念说:“我说过,我陪你。一直陪。”

季熔看着他,心里又动了一下。

他说:“谢谢。”

苏念笑了,说:“不客气!吃饭!”

两人继续吃饭。

下午没课,季熔一个人上了天台。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站在边缘,看着这个城市。

天很蓝,白云飘过。远处的楼房里,有人在生活,有人在忙碌,有人在笑,有人在哭。

他想起上午的事。想起刘老师说的话,想起苏念说的话,想起自己站在前面的那一刻。

那一刻,他真的难过了。不是装的,是真的。想到季三河会走,心里就疼了一下。

那种疼,让他知道什么是难过。

他站在那儿,看着远处,很久。

然后他想起刘老师说的话:“你把真的东西,都关起来了。现在你打开了一条缝。”

他想,那条缝是什么?

是下午那个眼泪吗?是那一点难过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条缝打开了,就再也关不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念绕口令。

“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念了一遍,两遍,三遍。

念到第十遍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看着远处的天边,轻轻说了一句:“三河叔,我会想你的。”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飘向远方。

晚上七点,季熔回到宿舍。

他关上门,站在房间里,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走到桌前,坐下,拿出那个笔记本。

他翻开最新的一页,开始写:

“培训第四十一天。表演课上,刘老师让我演一个失去亲人的男人。我想起三河叔,想到他会走,心里就疼了一下。眼眶红了。刘老师说,我开窍了。”

他写到这里,停下笔,看着那行字。

然后他继续写:

“我不知道什么是开窍。但我知道,那一刻,我是真的难过了。那种疼,是真的。”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眉骨上的旧疤,浅褐色的眼睛。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东西。

他看着那点亮亮的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躺到床上。

闭上眼,三秒后,他睡着了。

凌晨四点,季熔又醒了。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到楼顶。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站在边缘,看着这个还在沉睡的城市。

远处,天边有一点鱼肚白。近处,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车开过。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念绕口令。

“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念了一遍,两遍,三遍。

念到第十遍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看着天边那一点光,想起昨天的事。

刘老师的话,苏念的话,还有自己站在前面的那一刻。

他想起那种疼。不是身体的疼,是心里的疼。

那是他第一次,在表演的时候,真的感觉到了什么。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一点光,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原来是这样。”

原来刘老师说的“真”,就是这个。

真的疼,才会真的难过。真的难过,才会真的哭。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能不能一直这样。但他知道,至少昨天,他做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开始念。

念到第三十遍的时候,天亮了。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他看着那道光,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转身,下楼。

早上七点,门被敲响了。

季熔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苏念,手里拎着早餐,笑嘻嘻的。

“早啊!给你带的!”

季熔接过早餐,说:“谢谢。”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今天眼睛特别亮。”

季熔说:“是吗?”

苏念说:“嗯。像是有光。”

季熔没说话。

两人一起下楼,走在小区里。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苏念还是一路叽叽喳喳,说着今天的课,说着周末要出去玩,说着他妈又寄了好吃的。

季熔听着,偶尔嗯一声。

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天空。

天很蓝,太阳很亮。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苏念跟在旁边,还在说着话。

季熔听着他的声音,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想笑的弧度,又出现了。

这次,他没有忍住。

他笑了。

苏念看见,也笑了。

两人一起走进电梯,走进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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熔炉与冰川
连载中鹤鹿鸣归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