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第四十天,周三下午两点,形体课。
陈老师走进教室时,脸色比平时更严肃。她站在房间中央,扫了一眼所有人,说:“今天练个新的。”
有人小声问:“练什么?”
陈老师说:“倒立后翻。”
教室里一片哀嚎。
李明第一个喊出来:“陈老师,那个太难了!我们才练了两个月!”
陈老师看了他一眼,说:“难就不练了?你以为演戏容易?”她拍了拍手,“都站好,我先示范一遍。”
她走到垫子中央,深吸一口气,双手撑地,倒立起来。然后腰部用力,双腿往后翻,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垫子上。
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教室里鸦雀无声。
陈老师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说:“看清楚了吗?一个一个来。”
第一个上去的是王雪。她紧张得脸都白了,倒立倒是立起来了,但一往后翻就乱了,整个人摔在垫子上,疼得龇牙咧嘴。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个个上去,一个个摔下来。有的摔得轻,有的摔得重,但没有一个成功的。
轮到李明。他深吸一口气,倒立,翻——翻到一半就歪了,“砰”的一声摔在地上,捂着腰半天起不来。
陈老师走过去,看了看,说:“还行,没伤着。下一个。”
下一个就是季熔。
季熔走到垫子中央,站定。
陈老师说:“看着前面的点,稳住重心。倒立的时候腰要用力,翻的时候腿要并拢。”
季熔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撑地,把身体撑起来。
倒立,他练过。这两个月,他每天都在练。现在已经能稳稳地立住十几秒。
但后翻不一样。那是要把整个人在空中转一圈,然后落地。
他稳住身体,然后腰部用力,双腿往后翻。
刚翻到一半,他就感觉重心歪了。他想调整,但来不及了。“砰”的一声,他侧着身子摔在垫子上,肩膀先着地。
疼。
他爬起来,揉了揉肩膀,说:“再来。”
陈老师看着他,说:“注意重心。”
季熔又站回原位,深吸一口气,再次倒立。
这一次,他多撑了两秒,然后往后翻。还是歪了,这次摔得比上次还重,后背砸在垫子上,“咚”的一声。
他爬起来,说:“再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他都摔。每一次,他都爬起来,说“再来”。
旁边的人都不练了,就看着他。
李明小声说:“他疯了吧?”
王雪说:“他每次都这样。不成功就不停。”
苏念站在旁边,拳头握得紧紧的,眼睛死死盯着季熔。
第六次。
季熔倒立,稳住,后翻。这次翻得比前几次都顺,眼看就要成功了,但在落地的瞬间,他的脚没踩稳,整个人往后仰,后背狠狠砸在垫子上。
他躺在那里,喘着气。
陈老师走过去,说:“休息一下。”
季熔爬起来,说:“再来。”
陈老师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今天状态不对,明天再练。”
季熔说:“我没事。”
陈老师说:“我说了,明天再练。”
季熔站在那儿,看着她。
陈老师转身,对其他人说:“今天就到这儿,下课。”
大家开始收拾东西。苏念跑过来,在季熔旁边站定,说:“季熔,你没事吧?”
季熔说:“没事。”
苏念说:“没事?你摔了六次!”
季熔说:“不疼。”
苏念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他说:“你骗谁?我看着都疼。”
季熔没说话。
其他人陆续走了。教室里只剩下季熔和苏念。
季熔看着那块垫子,说:“我想再试一次。”
苏念说:“你疯了?陈老师说了明天再练。”
季熔说:“就一次。”
他走到垫子中央,双手撑地,倒立起来。
苏念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季熔稳住身体,然后腰部用力,双腿往后翻——
这一次,翻得特别好。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眼看就要稳稳落地。
但就在落地的那一瞬间,他的手先着地了。不是手掌,是肩膀。“砰”的一声,他整个人砸在垫子上,肩膀先着地,然后是头,然后是背。
疼。
疼得他眼前发黑,疼得他整个人都懵了。
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喘着气。
苏念冲过来,蹲在他旁边,喊:“季熔!季熔!你没事吧?”
他听不见。他只看见天花板,白色的,有一盏灯,亮得刺眼。
然后,他突然笑了。
不是那种脸皮抽搐的笑,是真的笑。嘴角往上扯,眼睛眯起来,整个人都在笑。
因为太疼了。疼到极致,反而觉得可笑。
他笑着,笑着,笑着——
然后眼泪流下来了。
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伸手摸了摸脸,手指上沾了水,湿湿的。他把手指拿到眼前看,看着那点水,像看外星生物一样。
这是他二十二年来,第一次在人前流泪。
苏念愣住了。
陈老师本来已经走到门口,听见声音又回来了。她也愣住了。
整个教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季熔的笑声,还有他眼泪滴在垫子上的声音,吧嗒,吧嗒。
季熔躺在那里,笑着,哭着。他不知道为什么笑,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控制不住。
陈老师走过来,蹲在他旁边,轻声说:“疼吗?”
季熔看着她,说:“疼。”
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说“疼”。
陈老师什么都没说。她伸手,把他扶起来,让他坐好。
苏念递过来一张纸巾。
季熔看着那张纸巾,三秒,然后接过来,擦了擦脸。
纸巾湿了。是眼泪。
他看着那张湿了的纸巾,愣在那里。
苏念在旁边,眼眶也红了。他说:“季熔,你哭了。”
季熔说:“我知道。”
苏念说:“你终于哭了。”
季熔说:“嗯。”
他不知道为什么是在这个时候。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疼。但疼,也是感觉。也许,这就够了。
陈老师看了看他的肩膀,说:“可能伤着了,去医务室看看。”
苏念扶着他,往医务室走。
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季熔的眼泪已经停了,但眼眶还是红的。他走路的时候,肩膀还在疼,一抽一抽的。
苏念在旁边扶着,走得很慢,怕他摔倒。
到了医务室,校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她看了看季熔的肩膀,按了几下,问:“这儿疼吗?”
季熔说:“疼。”
周医生说:“这儿呢?”
季熔说:“疼。”
周医生说:“这儿?”
季熔说:“疼。”
周医生笑了,说:“你倒老实。”她站起来,说,“肌肉拉伤,没伤到骨头。休息几天,别剧烈运动。”
季熔说:“好。”
周医生给他开了点药,说:“一天两次,外敷。”
苏念接过药,说:“谢谢医生。”
两人从医务室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苏念说:“回宿舍?”
季熔说:“嗯。”
两人慢慢往回走。
回到宿舍,季熔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天黑了,路灯亮起来。街上的人少了,偶尔有车开过。
苏念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桌上。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苏念说:“季熔,你刚才为什么笑?”
季熔想了想,说:“不知道。”
苏念说:“是因为疼吗?”
季熔说:“可能是。”
苏念说:“疼到想笑?”
季熔说:“嗯。”
苏念说:“那你哭呢?也是因为疼?”
季熔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看着窗外,说:“就是突然就哭了。控制不住。”
苏念说:“那是好事。”
季熔看着他。
苏念说:“你能哭出来,说明你还活着。说明你还有感觉。”他顿了顿,“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挺怕的。怕你一直不哭,怕你把所有东西都憋在心里。”
季熔说:“现在呢?”
苏念说:“现在不怕了。”他笑了,“你哭了,我放心了。”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这个人,真奇怪。”
苏念说:“哪里奇怪?”
季熔说:“别人哭,你高兴。”
苏念说:“那要看是谁哭。你哭,我高兴。因为你是第一次。”
季熔没说话。
但心里,又动了一下。
晚上九点,苏念还没走。
他坐在桌边,翻着季熔的那本笔记本。季熔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苏念说:“你这本子,写的都是什么?”
季熔说:“日记。”
苏念说:“我能看吗?”
季熔说:“随便。”
苏念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
看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下来。那上面写着:
“培训第四十二天。凌晨三点,上了天台。想了很多事,关于十二岁,十五岁,二十岁。想哭,但没哭出来。不过眼眶酸了一下。苏念说,难受就哭出来。我不知道能不能。但我想试试。”
苏念看着那行字,愣了几秒。
然后他抬头,看着季熔。
季熔还看着窗外,没发现他在看。
苏念说:“季熔。”
季熔回头。
苏念说:“你写的,我都看见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一直在试?”
季熔说:“嗯。”
苏念说:“今天试成了。”
季熔说:“算是吧。”
苏念笑了,说:“那恭喜你。”
季熔说:“恭喜什么?”
苏念说:“恭喜你学会哭了。”
季熔说:“还没学会。”
苏念说:“快了。”
两人又沉默了。
窗外,月亮很亮。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苏念突然说:“季熔,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特别酷。”
季熔说:“酷?”
苏念说:“对啊,话少,表情少,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他顿了顿,“但现在我觉得,你不是不在乎,你是不敢在乎。”
季熔看着他。
苏念说:“你怕在乎了就会难受,难受了就会哭,哭了就输了。”他笑了笑,“但其实不是的。难受了哭出来,反而轻松了。”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
苏念说:“因为我试过。”他看着窗外,“我以前也这样。后来发现,憋着更难受。”
季熔没说话。
但心里,又在想那些话。
凌晨三点,季熔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那间形体教室,还在做那个倒立后翻。他一次一次摔,一次一次爬起来。疼,很疼,疼得他浑身发抖。
但他没停。
最后一次,他翻过去了。稳稳地落在地上。
所有人都看着他,陈老师,李明,王雪,还有苏念。
苏念冲过来,抱着他,说:“你成功了!”
他想笑,但笑不出来。他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然后他哭了。
在梦里,他哭了。眼泪流下来,流了满脸。
苏念抱着他,说:“没事,哭吧。”
他哭着哭着,就醒了。
睁开眼,房间里很暗。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
但他知道,在梦里,他哭了。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
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天边有一点鱼肚白,快亮了。
他坐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苏念,你说得对。哭出来,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早上七点,门被敲响了。
季熔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苏念,手里拎着早餐,笑嘻嘻的。
“早啊!给你带的!”
季熔接过早餐,说:“谢谢。”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昨晚哭了?”
季熔愣了一下,说:“没有。”
苏念说:“骗人。你眼睛肿了。”
季熔说:“做梦哭的。”
苏念说:“梦里哭的?”
季熔说:“嗯。”
苏念笑了,说:“那也是哭。算你成功了。”
季熔说:“算吗?”
苏念说:“算。”他拉着季熔的胳膊,“走吧,吃饭去。”
两人一起下楼,走在小区里。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季熔吃着包子,看着那些光,心里在想。
昨晚,他在梦里哭了。那是第一次,他在梦里释放了自己。
虽然醒来时脸是干的,但他知道,那些情绪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苏念。苏念正在叽叽喳喳地说话,说着今天的课,说着昨晚做的梦,说着他妈又寄了好吃的。
他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想笑的弧度,又出现了。
这次,他没有忍住。
他笑了。
是真的笑。嘴角往上扯,眼睛眯起来,整个人都在笑。
苏念看见,愣住了。
然后他也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他说:“季熔,你笑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真的笑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太好了!”
他跳起来,抱住季熔。
季熔被他抱着,愣了一秒。然后他慢慢抬起手,也抱住了他。
两人在小区门口,抱了很久。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走进公司的时候,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苏念说:“季熔,你今天不一样了。”
季熔说:“哪里不一样?”
苏念说:“眼睛。”他指了指季熔的眼睛,“有光了。不是以前那种光,是另一种。”
季熔说:“什么光?”
苏念想了想,说:“活人的光。”
季熔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以前是死人?”
苏念说:“不是死人,是半死。现在活过来了。”
季熔看着电梯镜子里自己的脸。眉骨上的旧疤,浅褐色的眼睛。眼睛里,好像真的有一点不一样。
他说:“也许是吧。”
电梯到了三楼。门开了。
两人走出去,往排练厅走。
苏念还是一路叽叽喳喳,说着今天要上的课,说着周末要出去玩,说着他妈又寄了什么东西。
季熔听着,偶尔嗯一声。
但他心里在想,也许苏念说得对。
他活过来了。
虽然只是一点点。虽然只是第一次在梦里哭,第一次在人前笑。
但那也是活过来。
他看了一眼苏念,嘴角又动了一下。
苏念说:“你又笑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以后多笑笑。”
季熔说:“好。”
两人走进排练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整个房间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