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七点,季熔正在宿舍里看书,门被敲响了。
那敲门声很有特点——急促、响亮、带着一股迫不及待的劲儿。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他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苏念,怀里抱着一大堆东西,摇摇晃晃的,快要把他的脸都遮住了。
“快帮帮我!要掉了!”苏念喊着。
季熔伸手,把他怀里的东西接过来一部分。几袋零食,几瓶饮料,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里面装的是……光碟?
苏念挤进门,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长出一口气:“累死我了。”
季熔看着那堆东西,说:“你这是干什么?”
苏念转过身,一脸得意:“帮你啊!”
季熔说:“帮我什么?”
苏念说:“帮你学会哭!”他从那个袋子里掏出一堆光碟,往桌上一排,“你看,我特意买的。《忠犬八公》《妈妈再爱我一次》《泰坦尼克号》《暖春》《假如爱有天意》……全都是催泪大片!看完这些,我就不信你还能不哭!”
季熔看着那排光碟,三秒,说:“你买的?”
苏念说:“对啊,跑了好几家店才买齐的。”他拍拍手,“怎么样,够意思吧?”
季熔说:“不用。”
苏念说:“必须用!我都买来了,你不能浪费。”他拉着季熔的胳膊,把他按到床边坐下,“你坐着,我来放。”
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找到那台小电视——是宿舍自带的,老式的那种,但还能用。他把光碟塞进去,按了播放键。
屏幕上出现画面,《忠犬八公》开始了。
苏念在季熔旁边坐下,抓了一把零食,递给季熔一半。季熔没接。他也不在意,自己吃起来,一边吃一边盯着屏幕。
“这片子我看过,哭得稀里哗啦的。”他说,“你做好准备。”
季熔看着屏幕,没说话。
电影慢慢放着。忠犬八公每天在车站等主人,主人死了,它还在等。一天,两天,一年,两年。
苏念在旁边,从一开始就不太平静。看到八公小时候的可爱样子,他“哇”了一声;看到主人对八公好,他“真好”一声;看到主人突然死了,他整个人僵住了。
“来了来了,”他小声说,“要哭了。”
季熔看着屏幕,没什么表情。
八公继续等。春夏秋冬,风雨无阻。它老了,毛脏了,走不动了,但还是每天准时出现在车站。
苏念的眼泪开始流下来。他一边擦一边说:“太惨了……太惨了……”
季熔递给他一张纸巾。
苏念接过来,擦了擦,眼睛还盯着屏幕。
最后那个镜头,八公在雪地里等主人,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它在梦里见到了主人,他们终于重逢了。
苏念彻底不行了。他哭得稀里哗啦,眼泪鼻涕一起流,纸巾用了一张又一张。
“呜……太感人了……”他抽抽搭搭地说。
季熔在旁边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电影放完了。苏念擦了擦脸,转过头看着季熔。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像只兔子。
“你……你怎么不哭?”他问。
季熔说:“不哭。”
苏念说:“你是不是冷血?”
季熔说:“不知道。”
苏念说:“不可能啊,这片子谁看谁哭!”他想了想,“肯定是这片子不够狠。换一个!”
他站起来,换了另一张光碟。《妈妈再爱我一次》。
“这个更狠,”他说,“我妈说当年看这片子,哭得三天没缓过来。”
《妈妈再爱我一次》开始了。
苏念这次做好了准备,纸巾放在手边,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电影里,妈妈和孩子分离,孩子哭着喊妈妈,妈妈哭着喊孩子。
苏念的眼泪又开始流了。他一边哭一边说:“太惨了……太惨了……”
季熔看着屏幕,脑子里在想:这个小孩演得挺好的。那个眼泪,是真的。
苏念转头看他,发现他还是面无表情,急了。
“你怎么还不哭?”他问。
季熔说:“没感觉。”
苏念说:“没感觉?这你都感觉不到?”
季熔说:“有感觉。但不想哭。”
苏念说:“为什么不想?”
季熔说:“不知道。”
苏念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继续哭。
电影放完了。苏念又用掉了一堆纸巾。他擦着脸,看着季熔,一脸挫败。
“不行,再来!”他又换了一张。
《泰坦尼克号》。
杰克和露丝在船头飞翔,杰克给露丝画画,船沉了,杰克冻死在海水里。
苏念哭得更厉害了。看到杰克沉下去的时候,他几乎是嚎啕大哭。
“你跳啊!你跳下去救他啊!”他对着屏幕喊。
季熔在旁边,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想笑的弧度,又出现了。
三部电影放完,已经快十一点了。
苏念用掉了半包纸巾,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头红通通的,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季熔坐在旁边,表情和三个小时前一模一样。
苏念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挫败,有不解,有一点点哀怨。
“季熔,”他开口,声音还有点抽,“你真的没哭?”
季熔说:“没有。”
苏念说:“一滴都没有?”
季熔说:“没有。”
苏念说:“你……你是不是人?”
季熔看着他,没说话。
苏念叹了口气,往后一倒,躺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说:“我不信。我就不信有人能看完这三部电影不哭。”
季熔说:“我不就看了。”
苏念说:“你不是人。”
季熔说:“也许吧。”
苏念愣了一下,转头看着他。季熔的脸还是那个样子,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好像有一点东西。
苏念说:“季熔,你刚才说的‘有感觉’,是什么意思?”
季熔想了想,说:“就是……知道他们在哭。”
苏念说:“知道?不是感觉到?”
季熔说:“不知道区别。”
苏念坐起来,看着他,说:“那我说个故事,你听听有没有感觉。”
季熔说:“好。”
苏念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狗。”苏念说,“土狗,黄色的,我给它起名叫大黄。”
季熔听着。
“大黄是我五岁那年我爸抱回来的。那时候它还是一只小狗,比巴掌大不了多少。我天天抱着它睡觉,给它喂吃的,带它出去玩。”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点低。
“它陪了我八年。我上学它送我,放学它在门口等我。我哭的时候它舔我的脸,我笑的时候它围着我转。它就像我弟弟一样。”
季熔看着他。
“后来它生病了。老了的病,治不好。我爸妈带它去宠物医院,医生说没办法,只能让它走。”苏念的声音有点抖,“最后那天,我抱着它,它看着我的眼睛,舔了舔我的手,然后慢慢闭上了眼。”
他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我哭了三天。”他说,“三天没吃饭,就抱着它的照片哭。我妈说,她从没见过我那么难过。”
他擦了擦眼泪,看着季熔。
“这个故事,你有感觉吗?”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有。”
苏念说:“什么感觉?”
季熔想了想,说:“你很难过。”
苏念说:“就这?”
季熔说:“就这。”
苏念说:“你不难过?”
季熔说:“我不认识大黄。”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眼泪又流出来了。他说:“季熔,你这个人,真是……”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笑。
季熔看着他,递给他一张纸巾。
苏念接过来,擦了擦脸,说:“算了,你不哭也挺好的,省纸巾。”
季熔看着他,嘴角又动了一下。
苏念看见了,说:“你笑了。”
季熔说:“没有。”
苏念说:“有。我看见了。虽然只有零点一秒,但我看见了。”
季熔没说话。
十一点半,两人并排坐在床边。
苏念的眼睛还肿着,但已经不哭了。他看着窗外,说:“季熔,你知道吗,我其实挺羡慕你的。”
季熔说:“羡慕什么?”
苏念说:“羡慕你不会哭。不难受。”
季熔说:“会难受。”
苏念说:“会吗?”
季熔说:“会。但不知道怎么出来。”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刚才说,有感觉,但不想哭。为什么不想?”
季熔想了想,说:“怕。”
苏念说:“怕什么?”
季熔说:“怕哭了就停不下来。”
苏念愣了一下。
季熔说:“从小就知道,不能哭。哭了没用。哭了也没人理。所以就不哭。”
苏念说:“现在呢?现在也没人理吗?”
季熔看着他,没说话。
苏念说:“我理你。你哭的时候,我陪你哭。”
季熔说:“我不会哭。”
苏念说:“那就慢慢学。我教你。”
季熔说:“怎么教?”
苏念想了想,说:“先学会难受。难受的时候,别憋着。跟我说。”
季熔说:“说什么?”
苏念说:“说你难受。说为什么难受。说出来,就好一点。”
季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苏念笑了,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亮,圆圆的,挂在天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苏念突然说:“季熔,你知道月亮上有什么吗?”
季熔说:“不知道。”
苏念说:“有嫦娥,有玉兔,有吴刚砍桂树。”他顿了顿,“我小时候,奶奶给我讲的。她说,月亮上住着神仙,看着地上的人。”
季熔说:“你信吗?”
苏念说:“小时候信,现在不信了。”他看着月亮,“但现在有时候,还挺希望是真的。希望有人在上面看着,保佑我们。”
季熔没说话。
苏念转头看着他,说:“你信吗?”
季熔说:“不信。”
苏念说:“那你信什么?”
季熔想了想,说:“信自己。”
苏念说:“自己?”
季熔说:“嗯。靠自己。只有自己靠得住。”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那你现在,也可以靠靠我。”
季熔愣了一下。
苏念说:“我不是神仙,但我愿意帮你。你难受的时候,我陪你;你哭不出来的时候,我帮你哭。”他笑了笑,“你看,我今天帮你哭了三部电影。”
季熔看着他,心里又动了一下。
他说:“谢谢。”
苏念说:“不客气。”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我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课。”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季熔,别忘了咱们的约定。难受的时候,说出来。”
季熔说:“好。”
苏念推门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季熔一个人。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脑子里想着刚才的事。
苏念哭了三部电影。他哭的时候,季熔在旁边看着。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但有一点他知道——有个人在旁边哭,好像也不是很烦。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亮。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苏念,谢谢你。”
没人回答。但月亮还在那儿,亮亮的。
凌晨四点,季熔又醒了。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到楼顶。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站在边缘,看着这个还在沉睡的城市。
远处,天边有一点鱼肚白。近处,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车开过。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念绕口令。
“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念了一遍,两遍,三遍。
念到第十遍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想起昨晚的事。苏念的眼泪,苏念的故事,苏念说的那些话。
他想起苏念说:“你难受的时候,我陪你;你哭不出来的时候,我帮你哭。”
他站在那里,看着天边那一点光。
然后他试着去想那些难过的事。十二岁那年,十五岁那年,二十岁那年。那些画面在脑子里闪过。
这一次,他没有把它们关起来。
他让它们在那里。看着它们。感受它们。
眼眶有点酸。不是风。是真的酸。
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热热的,涨涨的。
他站在那里,等着。
那些东西没有流下来。只是在眼眶里转了转,又回去了。
但他感觉到了。
那是眼泪。
虽然没流出来,但他感觉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开始念。
念到第三十遍的时候,天亮了。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他看着那道光,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转身,下楼。
早上七点,门被敲响了。
季熔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苏念,手里拎着早餐,笑嘻嘻的。
“早啊!给你带的!”
季熔接过早餐,说:“谢谢。”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昨晚没睡好?”
季熔说:“睡了。”
苏念说:“睡了?你看你这眼睛,怎么有点红?”
季熔说:“风大。”
苏念说:“风大?你在外面待着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干嘛去?”
季熔说:“天台。”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说:“又去天台了?想什么?”
季熔想了想,说:“想你。”
苏念愣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季熔,说:“我?”
季熔说:“嗯。”
苏念说:“想我什么?”
季熔说:“想你昨天哭的样子。”
苏念脸红了。他说:“我哭的样子有什么好想的?”
季熔说:“不知道。就是想。”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笑了。他说:“季熔,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季熔没说话。
两人一起下楼,走在小区里。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季熔吃着包子,看着那些光,心里在想。
昨晚,他差点就哭了。虽然没流出来,但他感觉到了。
那是他二十二年来,第一次离“哭”那么近。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他知道,有个人在陪他。
那个人叫苏念。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苏念。苏念正在叽叽喳喳地说话,说着今天要上的课,说着昨晚做的梦,说着他妈又寄了好吃的。
他看着苏念,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想笑的弧度,又出现了。
这次,不是零点一秒。
是一秒。两秒。
苏念突然停下来,看着他,说:“季熔,你笑了。”
季熔说:“没有。”
苏念说:“有!这次我看见了!不是零点一秒,是好几秒!”
季熔没说话。
苏念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他说:“我就说嘛,你笑起来挺好看的。以后多笑笑。”
季熔看着他,说:“好。”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