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凌晨的天台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季熔睁开眼。

他没有做梦,没有惊醒,就是突然醒了。像是身体里的某个开关被人按了一下,眼睛就睁开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点光。那是外面的路灯,从窗户的缝隙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他盯着那道光线,脑子里空空的。

但又不完全空。

刘老师的话,一句一句在脑子里转。

“你心里那扇门,关得太死了。”

“你把自己保护得太好了。”

“你这么多年,有没有哪一次,特别想哭但没哭出来?”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干净的。不像城中村那个房间,有裂缝,有水渍。

他盯着那片白色,脑子里开始想刘老师的问题。

有没有哪一次?

有。很多次。

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闪过。

十二岁那年。那个客人把手搭在他肩上,他看着那张油腻的脸,那种恶心的眼神。他抓起酒瓶,砸过去。玻璃碎了,血溅出来。他跑。跑回福利院,跑进厕所,蹲在角落里,抱着头。

季三河找到他。老人什么都没问,只是蹲下来,抱着他。那双手粗糙有力,把他整个人裹在怀里。

他那时候想哭。真的很想哭。

但他没哭。

他想的是:哭有什么用?哭能改变什么?

十五岁那年。高考前三个月,送外卖被骚扰。那个客人喝醉了,把他拖进包厢。他反抗,打起来,最后报警。

警察来了,看了看,说:“你也没受伤,算了吧。人家喝多了,别计较。”

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那些人走远。阳光很刺眼,照得他想流泪。

但他没哭。

他想的是:哭给他们看?让他们更看不起?

二十岁那年。那个摄影师说给他拍照,结果想……他拒绝了,被辞退了。站在那家摄影工作室门口,他什么都没想,只是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没哭。

还有很多次。被辞退的时候,被骚扰的时候,被嘲笑的时候。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那片白色的墙,突然想:他输了没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凌晨三点整,季熔坐起来。

他穿上衣服,推开门,走到楼顶。

天台的门没锁。他推开门,走出去。

风很大。凌晨三点的风,又冷又硬,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只穿了一件薄外套,风从领口灌进去,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但他没回去。他走到天台边缘,站在那里。

这个城市在他脚下。

远处,高楼林立,灯火稀疏。近处,街道纵横,偶尔有车开过。整个城市安静得像一幅画,像一张照片,像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风一直吹,吹得他头发乱飞,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但他不觉得冷。或者说,他不觉得那冷有什么要紧。

他想起刘老师的话。

“你这么多年,有没有哪一次,特别想哭但没哭出来?”

有。很多次。

他想起那些画面,那些夜晚,那些站在派出所门口的下午,那些躲在厕所里的时刻。

他试着去感受那些情绪。试着让那些难过的感觉回来。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那个酒瓶砸下去的时候,他害怕吗?害怕。他恶心吗?恶心。他愤怒吗?愤怒。

但那些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包住了。看得见,摸不到。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站在派出所门口,阳光刺眼,他无助吗?无助。他委屈吗?委屈。他恨吗?恨。

但那些感觉,还是摸不到。

他想起很多次。每一次,他都是这样。难过的时候,委屈的时候,愤怒的时候,恐惧的时候。那些情绪在他心里,但出不来。像被关在一个玻璃罩子里,看得见,摸不到。

他站在那里,看着城市的灯火,试着让自己哭。

他想起季三河。那个老人站在福利院门口,看着他走远。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

他想起那个老人说的话:“熔娃,你命硬。”

他眼眶干干的。

他想起那个老人握着他的手,粗糙的,有力的。他说:“三河叔在。”

他眼眶还是干的。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厕所里,老人抱着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抱着。

他眼眶还是干的。

他站在那里,很久。

风一直吹,吹得他眼睛发酸。但那不是眼泪,只是风。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干的。像一口枯井。

他放下手,看着远处的灯火。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会哭。他只知道,从小到大,他从来没在人前哭过。不是不想,是不会。

也许刘老师说得对。他把那扇门关得太死了,死到自己都打不开。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风小了一点,直到天边开始泛白。

然后他转身,下楼。

凌晨四点二十分,季熔回到宿舍。

他关上门,站在房间里,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走到床边,躺下。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没有梦。什么都没有。

### 四、早上七点的敲门声

早上七点整,门被敲响了。

季熔睁开眼,躺了三秒,然后坐起来。

他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苏念,手里拎着早餐,笑嘻嘻的。

“早啊!给你带的!”

季熔接过早餐,说:“谢谢。”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昨晚没睡好?”

季熔说:“睡了。”

苏念说:“睡了?你看你这脸,跟鬼似的。”

季熔没说话。

苏念说:“又失眠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想什么?”

季熔想了想,说:“以前的事。”

苏念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心疼。他说:“季熔,我以前也失眠过。那时候我刚来C市,谁都不认识,天天睡不着。”

季熔说:“后来呢?”

苏念说:“后来就习惯了。”他笑了笑,“但习惯也不是办法。你得找人说说。”

季熔说:“说什么?”

苏念说:“说什么都行。把心里的事说出来,就不那么难受了。”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我不会说。”

苏念说:“不会说就慢慢学。我教你。”他拉着季熔的胳膊,“走吧,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想。”

两人一起下楼,走在小区里。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季熔吃着包子,脑子里还在想昨晚的事。

但他没说出来。

上午九点,表演课。

刘老师走进教室,扫了一眼所有人。他的目光在季熔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今天继续练情感记忆。”他说,“昨天那个问题,想了吗?”

没人说话。

刘老师说:“想没想,都得练。一个一个来。”

今天轮到的人,是苏念。

苏念走到前面,站定。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演。

他演的是他奶奶去世的那天。他站在病床前,看着奶奶的脸。他想说话,但说不出来。眼泪流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他演得很真实。教室里很安静,有人在偷偷擦眼泪。

演完,刘老师点点头,说:“不错。真实。”

苏念走回位置,在季熔旁边坐下。他的眼睛还红红的,但脸上已经恢复了笑容。

他小声说:“还行吧?”

季熔说:“嗯。”

苏念说:“那是真的。我奶奶去年走的。我想起那天,就难受。”

季熔看着他,说:“你哭了。”

苏念说:“当然哭了。奶奶对我那么好,她走了,我能不哭吗?”他顿了顿,“你呢?你刚才看我演,有感觉吗?”

季熔想了想,说:“不知道。”

苏念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季熔说:“就是不知道。”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你是不是不会哭?”

季熔愣了一下。

苏念说:“我早就发现了。你从来都不哭。别人说你的时候,你不哭;老师骂你的时候,你不哭;难受的时候,你也不哭。”

季熔没说话。

苏念说:“不是不会哭,是不敢哭,对吧?”

季熔看着他,说:“你怎么知道?”

苏念说:“因为我以前也这样。”

季熔愣了一下。

苏念说:“我刚来C市的时候,谁也不认识,天天一个人。难受了,就想哭,但不敢哭。怕一哭,就承认自己真的很难过。”他顿了顿,“后来我想通了。哭就哭呗,谁还没哭过?”

季熔没说话。

苏念说:“季熔,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没人会笑你。”

季熔看着前面,没说话。

但心里,又动了一下。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念又开始了。

“季熔,我跟你说,哭这件事,真的没什么。我小时候可爱哭了,摔一跤哭,被骂了哭,想妈妈了也哭。”他一边吃一边说,“后来长大了,哭得少了,但还是会哭。看个电影都哭。”

季熔说:“你爱哭?”

苏念说:“对啊,我泪点低。上次看《忠犬八公》,哭得稀里哗啦的。”他顿了顿,“你呢?你看电影哭过吗?”

季熔想了想,说:“没有。”

苏念说:“一次都没有?”

季熔说:“嗯。”

苏念说:“那你厉害。”他笑了笑,“不过说真的,不哭也不是什么好事。有些东西憋在心里,会憋出病的。”

季熔说:“我知道。”

苏念说:“知道你还憋着?”

季熔说:“习惯了。”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你这个人,什么都习惯。习惯疼,习惯累,习惯不哭。但习惯不是好事。”

季熔说:“那什么是好事?”

苏念想了想,说:“学会不习惯。”他拍拍季熔的肩,“慢慢来,我陪你。”

季熔看着他,心里又动了一下。

他说:“谢谢。”

苏念笑了,说:“不客气!吃完了,走吧!”

晚上七点,季熔又上了天台。

风比凌晨小了一点,但还是凉飕飕的。他站在边缘,看着这个城市慢慢暗下去。

太阳落山了,天边还剩一点橘红色的光。远处的楼房里,一盏盏灯亮起来,像星星一样。

他想起苏念说的话。

“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没人会笑你。”

他站在那里,试着让自己哭。

想起十二岁那年,那个厕所,那双手。想起十五岁那年,那个派出所门口,那片阳光。想起二十岁那年,那家摄影工作室,那条街道。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闪过,但他还是哭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想起季三河。那个老人,站在福利院门口,看着他走远。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

他想起那个老人说的话:“熔娃,你命硬。”

他想起那个老人的手,粗糙的,有力的。握着他的手,说:“三河叔在。”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厕所里,老人抱着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抱着。

他的眼眶开始发酸。

不是风。是真的发酸。

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热热的,涨涨的。

他睁开眼,看着远处那些灯火。

那些东西没有流下来。只是在眼眶里转了转,又回去了。

但他感觉到了。

那是眼泪。

虽然没流出来,但他感觉到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念绕口令。

“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念了一遍,两遍,三遍。

念到第十遍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看着远处的灯火,轻轻说了一句:“三河叔,我想你了。”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飘向远方。

晚上八点,季熔回到宿舍。

他关上门,站在房间里,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走到桌前,坐下,拿出那个笔记本。

他翻开最新的一页,开始写:

“培训第四十二天。凌晨三点,上了天台。想了很多事,关于十二岁,十五岁,二十岁。想哭,但没哭出来。不过眼眶酸了一下。苏念说,难受就哭出来。我不知道能不能。但我想试试。”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3栋的窗户里亮着灯。那是苏念的房间。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躺到床上。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没有梦。但睡得很沉。

早上七点,门被敲响了。

季熔睁开眼,躺了三秒,然后坐起来。

他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苏念,手里拎着早餐,笑嘻嘻的。

“早啊!给你带的!”

季熔接过早餐,说:“谢谢。”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今天好像不一样了。”

季熔说:“哪里不一样?”

苏念说:“眼睛。”他指了指季熔的眼睛,“好像有光了。”

季熔愣了一下,说:“没有。”

苏念说:“有。我看见了。”他笑了,“走吧,上班去!”

两人一起下楼,走在小区里。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季熔吃着包子,看着那些光,心里在想。

也许,他真的不一样了。

虽然只是眼眶酸了一下。虽然眼泪还是没流出来。

但至少,他感觉到了。

那是他二十二年来,第一次离“哭”那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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熔炉与冰川
连载中鹤鹿鸣归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