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进入第二个月的第一天,周一早上九点,季熔站在三楼的排练厅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落地镜里映出他的脸,还是那个样子,眉骨上有一道旧疤,眼睛里没什么表情。
今天这节课是“情感记忆训练”。刘老师站在房间中央,扫了一眼所有人,说:“今天开始练新的东西。”
他顿了顿,接着说:“什么叫情感记忆?就是把你自己经历过的情感,拿出来,用在表演里。高兴的,难过的,愤怒的,恐惧的。你经历过,你记得住,你就能演出来。”
他拍了拍手,说:“一个一个来。每个人想一件自己最难过的事,然后演出来。不需要台词,就用表情和动作。”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在低头想,有人在看天花板,有人皱着眉头。
刘老师指着李明,说:“你先来。”
李明走到前面,站定。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演。他低下头,肩膀慢慢塌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水。
刘老师点点头,说:“不错,真实。下去吧。”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个个上去,一个个下来。有人演得好,有人演得一般,但都完成了。
最后,刘老师看着季熔,说:“你来。”
季熔走过去,站在前面。
他站在那里,看着落地镜里的自己。脑子里开始想。
最难过的事?
季三河生病那次?他接到电话,说三河叔住院了。他骑着电动车往医院赶,一路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但到了医院,看到三河叔躺在床上,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旁边,陪着。
被辞退那次?那个周经理的眼神,那句“你先休息一段时间吧”。他换下工作服,走出餐厅,站在阳光下。也没什么感觉,就是继续去跑外卖。
十二岁那年?那个客人把手搭在他肩上,他砸了酒瓶,跑了。跑回福利院,躲在厕所里,不敢出声。季三河找到他,抱着他,什么都没问。
他试着去感受那些情绪。那些画面在脑子里闪过,但那些情绪,却像被一层玻璃罩住一样。看得见,摸不到。
他站在那里,很久。
刘老师看着他的脸,说:“你在想什么?”
季熔说:“在想。”
刘老师说:“想什么?”
季熔说:“想难过的事。”
刘老师说:“想到了吗?”
季熔说:“想到了。”
刘老师说:“那你的脸呢?”
季熔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还是那个样子,没什么表情。
刘老师说:“你想到了,但你的脸没反应。你心里那扇门,关得太死了,情绪出不来。”
季熔沉默。
刘老师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他说:“你知道问题在哪儿吗?”
季熔说:“不知道。”
刘老师说:“你不让自己感受。”
季熔说:“什么意思?”
刘老师说:“你想到那些事,你脑子里有画面,但你心里没感觉。因为你不让它们有感觉。你把自己保护得太好了,好到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季熔看着他,没说话。
刘老师说:“你这样不行。演员要有‘共情’的能力。你自己都感受不到,观众怎么感受?”他停了一下,说,“你回去想一个问题——你这么多年,有没有哪一次,特别想哭但没哭出来?”
季熔愣住。
刘老师拍拍他的肩,说:“行了,下去吧。”
季熔走回角落,站着。
旁边几个人都在看他。有的眼神里是同情,有的眼神里是好奇,有的眼神里是别的什么。
他没看他们。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脑子里在想刘老师的问题。
有没有哪一次,特别想哭但没哭出来?
有。很多次。
但他都没哭。
下课之后,季熔第一个走出教室。
他走得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苏念在后面追,喊他:“季熔!季熔!”
他没停。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瞬间,苏念跑过来,没赶上。
电梯下行,他看着跳动的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楼到了。他走出电梯,穿过大厅,走出大门。
阳光很刺眼,照得他眯起眼。他站在那里,深吸一口气。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匆匆赶路,有人悠闲散步,有人坐在路边晒太阳。他看着那些人,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事。
刘老师的话,一句一句在脑子里转。
“你心里那扇门,关得太死了。”
“你不让自己感受。”
“你把自己保护得太好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这样。他只知道,从小到大,他只能这样活着。不哭,不闹,不让人看见自己的软弱。因为哭了也没用,闹了也没用。没人会帮你,没人会在乎。
他站在那里,很久。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苏念发来的短信:
“季熔,你在哪儿?我找不到你!”
他看着那条短信,三秒,然后回复:“外面。”
那边秒回:“外面哪儿?我去找你!”
他想了想,回复:“公司门口。”
不到五分钟,苏念就跑过来了。他跑得有点喘,脸上全是汗。看见季熔,他松了一口气,说:“你吓死我了,一声不吭就跑。”
季熔说:“没事。”
苏念说:“没事?你看你的脸,像没事的样子吗?”
季熔说:“什么脸?”
苏念说:“煞白的脸。”他顿了顿,“是不是因为刚才的课?”
季熔没说话。
苏念说:“季熔,你别往心里去。刘老师说话就那样,但对谁都一样。他不是针对你。”
季熔说:“我知道。”
苏念说:“那你怎么了?”
季熔想了想,说:“不知道。”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行,不知道就不知道。走,吃饭去,我饿了。”
他拉着季熔的胳膊,往快餐店的方向走。
季熔被他拉着,跟着他走。
快餐店里人很多,排队排到了门口。苏念找了个位置坐下,让季熔占着,自己去排队。
季熔坐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事。十二岁那年,十五岁那年,二十岁那年。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闪过。
他想起那天晚上,跑回福利院,躲在厕所里。他蹲在角落里,抱着头,浑身发抖。他想哭,但没哭。他怕一哭,就停不下来了。
他想起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那些人走远。警察说:“你也没受伤,算了吧。”他想哭,但没哭。他怕一哭,就输了。
他想起被辞退的那个下午,站在餐厅门口,看着天空。太阳很亮,但他心里什么都没有。他想哭,但没哭。他怕一哭,就承认自己真的很难过。
那些画面,他都记得。但那些情绪,他感觉不到了。
“季熔!饭来了!”
苏念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抬头,看见苏念端着两个盘子走过来,放在桌上。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苏念坐下,拿起筷子就开始吃。
季熔看着面前的饭,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苏念一边吃一边说:“你知道吗,我刚才排队的时候,看见一个特别好笑的事。有个小孩非要买冰淇淋,他妈不给他买,他就躺在地上打滚。那滚得,跟车轮似的。”
他学着那小孩的样子,在座位上扭了几下。
季熔看着,嘴角动了一下。
苏念说:“你看,你笑了。”
季熔说:“没有。”
苏念说:“有,我看见了。”他笑嘻嘻的,“虽然只有零点一秒,但我看见了。”
季熔没说话,继续吃饭。
苏念说:“季熔,你知道吗,你笑起来挺好看的。以后多笑笑。”
季熔说:“不会笑。”
苏念说:“不会就学。我教你。”
他对着季熔,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露出八颗牙齿。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苏念也不在意,继续叽叽喳喳地说话。
但季熔心里,有一点点暖。
吃完饭,两人一起往回走。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苏念还是叽叽喳喳,说下午的课,说昨晚看的电影,说他妈又打电话来了。季熔听着,偶尔嗯一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季熔突然停下来。
苏念说:“怎么了?”
季熔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说:“行,那你待着。我回去睡午觉。”他拍拍季熔的肩,“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他走了。
季熔一个人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然后他转身,往公园的方向走。
公园里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有几个年轻人在跑步,有几个小孩在玩耍。
季熔找了条长椅,坐下。
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着那些光影,脑子里还在想刘老师的问题。
有没有哪一次,特别想哭但没哭出来?
有。很多次。
但他现在试着去回忆那些感觉,却什么都感觉不到。那些情绪像被锁在一个箱子里,钥匙不知道丢在哪儿了。
他想起刘老师说的话:“你心里那扇门,关得太死了。”
也许他说得对。
他把那扇门关得太死了,死到自己都打不开。
他坐在那里,很久。
旁边跑过来一个小孩,四五岁的样子,手里拿着一个皮球。他把球踢出去,球滚到季熔脚边。季熔弯腰捡起来,递给他。
小孩接过球,看着季熔,说:“叔叔,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季熔说:“想事情。”
小孩说:“想什么事情?”
季熔想了想,说:“想以前的事。”
小孩说:“以前的事有什么好想的?”他歪着头,“我从来不想以前的事,只想以后的事。”
季熔看着他,说:“以后的事?”
小孩说:“对啊,以后我要当宇航员,去月球。”他张开双臂,做出飞行的样子,“嗖——飞到月亮上!”
季熔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小孩说:“叔叔,你笑什么?”
季熔说:“没笑。”
小孩说:“你笑了,我看见了。”他眨眨眼,“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季熔愣了一下。
小孩的妈妈跑过来,把小孩拉走,回头冲季熔笑了笑,说:“不好意思,孩子不懂事。”
季熔说:“没事。”
他看着小孩被妈妈拉走,跑远了,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冲他挥了挥手。
季熔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晚上七点,季熔站在楼顶的天台上。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站在边缘,看着这个城市慢慢暗下去。
太阳落山了,天边还剩一点橘红色的光。远处的楼房里,一盏盏灯亮起来,像星星一样。
他想起刘老师的话,想起那些画面,想起那个小孩说的话。
“我从来不想以前的事,只想以后的事。”
也许小孩说得对。以前的事,想也没用。以后的事,才值得想。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
他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开始念绕口令。
“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念了一遍,两遍,三遍。
念到第十遍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想起今天的事。刘老师的话,苏念的笑,那个小孩的奔跑。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开心。但他知道,今天好像没那么难熬。
他深吸一口气,又开始念。
念到第三十遍的时候,天完全黑了。
他看着远处的灯火,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
季熔回到宿舍,关上门,站在房间里。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远处,3栋的窗户里亮着灯。那是苏念的房间。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桌前,坐下。
他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写今天的日记。
“培训第四十一天。表演课,情感记忆训练。刘老师说,我心里那扇门关得太死了。我不知道怎么打开。”
他写到这里,停下笔,看着那行字。
然后他继续写:
“苏念说,我笑了零点一秒。我没发现。小孩说,我笑起来挺好看的。我也不知道。”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眉骨上的旧疤,浅褐色的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试着笑了一下。
嘴角往上扯,脸部的肌肉动。还是那个样子,眼睛里没东西。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三秒,然后转身,躺到床上。
闭上眼,三秒后,他睡着了。
凌晨两点,季熔突然醒了。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十二岁那年。那个客人把手搭在他肩上,他看着那张脸,恶心,恐惧,愤怒。他抓起酒瓶,砸过去。玻璃碎了,血溅出来。
他跑。跑回福利院,跑进厕所,蹲在角落里,抱着头。
他想哭。他真的很想哭。
但他没哭。
他抬起头,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十二岁的脸,眉骨上多了一道疤,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是季三河的声音:“熔娃,疼吗?”
他说:“不疼。”
季三河说:“疼就说出来。”
他说:“不说。”
然后他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跳慢慢平复。
他想起那个梦。想起十二岁那年,想起那个厕所,想起季三河的声音。
他摸了摸眉骨上那道疤,还在这儿。二十二年了,一直在。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城市的灯火稀稀疏疏。天边有一点光,快亮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三河叔,我疼。”
没人回答。
但他觉得,说出来之后,好像轻松了一点。
早上七点,门被敲响了。
季熔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苏念,手里拎着早餐,笑嘻嘻的。
“早啊!给你带的!”
季熔接过早餐,说:“谢谢。”
苏念说:“不客气!”他看了一眼季熔的脸,说,“你昨晚没睡好?”
季熔说:“睡了。”
苏念说:“睡了?你看你这黑眼圈,跟熊猫似的。”
季熔没说话。
苏念说:“是不是还在想昨天的事?”
季熔说:“没有。”
苏念说:“你骗人。”他叹了口气,“季熔,我知道你不容易。但有些事,想也没用。不如不想。”
季熔看着他,说:“你教教我。”
苏念愣了一下,说:“教你什么?”
季熔说:“教我怎么不想。”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笑了。他说:“这个我也不会。我要会,早就不烦了。”他拍拍季熔的肩,“但我会陪着你。你烦的时候,我陪你烦。”
季熔看着他,心里又动了一下。
他说:“谢谢。”
苏念说:“不客气!走吧,上班去!”
两人一起下楼,走在小区里。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季熔看着那些光,想起昨晚的梦,想起季三河的声音,想起自己说的那句“我疼”。
也许,说出来之后,真的会好一点。
他不知道。但他愿意试试。
和苏念在一起,他愿意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