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后厨的刀

下午两点十分,“巴蜀人家”的后厨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午餐高峰刚过,晚餐还没开始,这段难得的空闲时间里,大师傅们该抽烟的抽烟,该骂娘的骂娘,该开黄腔的开黄腔。油烟机还在轰隆隆地转着,把残余的油烟抽走,但那股混合着辣椒、花椒、大蒜、豆瓣酱的味道,早就渗进了墙缝里,怎么都散不掉。

季熔站在切菜台前,手里的菜刀上下翻飞。刀和案板碰撞,发出“笃笃笃”的脆响,节奏均匀得像一首单调的歌。他切的是土豆丝,一个个土豆在他手里先变成片,再变成丝,细如发丝,均匀得像是机器切出来的。

“小季,你这刀工,绝了。”旁边一个胖胖的大师傅凑过来,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看他切菜。他姓王,大家都叫他老王,是后厨的凉菜师傅,干了二十多年,是这群人里资历最老的。

季熔没抬头,手上的动作没停:“练出来的。”

“练出来的?那也得有天赋。”老王吐出一口烟,“我干这行二十多年,见过不少刀工好的,但像你这样的,真不多。你以前学过?”

“小时候在老家饭馆帮过工。”季熔简短地回答。

“老家哪儿?”

“C市郊区。”

老王点点头:“怪不得。郊区那边有几家老馆子,师傅手艺都不错。”他盯着季熔切出来的土豆丝看了几秒,啧啧两声,“这刀工,比我年轻时候还强。”

季熔没说话。他其实很少想自己的刀工是怎么练出来的。那是太久远的事了——八岁开始,在“老四川菜馆”的厨房里,踩着凳子才能够到案板。老板是个退伍军人,脾气暴躁但心善,看他一个孤儿可怜,就让他帮忙洗盘子,后来看他手脚麻利,就开始教他切菜。

“刀要稳,心要静,眼要准。”老板当年的话,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做人如做菜,火候不到,生;过了,糊。”

这句话,他记了十几年。

“小季,听说你还是学生?”老王又问。

“嗯。”

“A大的?”

“嗯。”

老王眼里闪过一丝惊讶:“A大可是好学校啊。你学什么的?”

“工商管理。”

“工商管理?那毕业后想干什么?当经理?”老王笑起来,“到时候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家伙。”

季熔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还早。”

老王被他这一眼看愣了愣。那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没被这个世界污染过。但仔细看,又觉得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很深很深。

“行行行,不打扰你干活。”老王拍拍他的肩,叼着烟走了。

季熔低下头,继续切菜。他的刀更快了,像是在发泄什么。

五点半的时候,后厨稍微清静了一点。老王和其他几个师傅在角落里打牌,吆五喝六的。蒸菜师傅老李在躺椅上打盹,呼噜声震天响。配菜的小工蹲在门口玩手机。

季熔还在切菜。他要把晚餐时段要用的配料都备齐——土豆丝、姜丝、蒜末、葱花、香菜末,一样都不能少。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不管多累,该干的活必须干完。

“小季,歇会儿吧。”另一个大师傅走过来,在他旁边停下。这人姓陈,四十多岁,是炒菜师傅,人很和气。

“马上就好。”季熔说。

老陈看着他切菜,突然注意到他左手上的疤。那些疤细细密密的,横七竖八地布在手指和手背上,有新有旧,有些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你这手……”老陈皱起眉,“怎么弄的?”

季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切菜切的。”

“切菜切的?”老陈不信,“切菜能切出这么多疤?你骗谁呢?”

季熔没说话。他想起十二岁那年,那个客人喝醉了,把手搭在他肩上。他躲开,客人恼了,抓起桌上的酒瓶就砸过来。他躲得快,酒瓶砸在案板上,碎片划了他一手血。

后来老板辞退了他,说“你惹不起那些人”。

他握着刀的手微微收紧,但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真是切菜切的。”他说。

老陈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同情?还是心疼?季熔没看明白,也不想知道。

“以后小心点。”老陈说,“手是厨师的本钱,伤了就废了。”

“嗯。”

老陈走了。季熔继续切菜,但脑子里却闪过那个酒瓶,那滩血,那个跑回福利院的夜晚。季三河抱着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用粗糙的手拍着他的背。

“熔娃不怕,三河叔在。”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哎,你们看新闻了吗?”老王突然从牌桌上抬起头,举着手机,“那个演《XXX》的男演员,又整容了!”

“哪个?”有人问。

“就是那个姓周的,叫什么来着……”老王眯着眼看手机,“对了,周什么轩的。这次整的是鼻子,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那种明星,不整容怎么活?”老陈嗤了一声,“这行就靠脸吃饭,脸垮了就没戏了。”

“我听说他片酬几千万呢。”配菜的小工插嘴,眼睛发亮,“几千万啊,我们一辈子都赚不到。”

“几千万怎么了?”老王撇撇嘴,“人家背后有人捧。没金主,你长得再帅也没用。”

“说到金主,”老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那个女演员,叫什么的,就是演那个古装剧的,傍上了一个大老板,那老板给她投了好几部戏。”

“哪个?”

“就是那个,姓林的,长得挺漂亮的。”

老王嗤笑一声:“漂亮有什么用?这行漂亮的人多了,能红的都是背后有人的。”

季熔在旁边听着,手上的刀没停。这些话题对他来说像是外星新闻。明星、金主、几千万片酬——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连电影都很少看。上次看电影还是两年前,学校组织免费观影,他去了,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屏幕上那些光鲜亮丽的人,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那些人活得太远了。远得像在另一个星球。

“小季,你长得这么帅,不去当明星可惜了。”老王突然把话题转向他。

季熔愣了一下,手里的刀顿了顿:“没想过。”

“没想过?”老王瞪大眼睛,“你这张脸,放娱乐圈里,肯定能火。到时候几千万片酬,还用在这儿切菜?”

季熔没说话。他想起那些年因为这张脸惹的麻烦——那些骚扰的眼神,那些不怀好意的手,那些被辞退的经历。

“我不行。”他说。

“怎么不行?”老王不死心,“你试试呗,万一火了呢?”

季熔摇摇头,没再说话。他继续切菜,刀更快了。

老王见他没兴趣,也不再追问,回头继续打牌。

四点整,餐厅休息。打牌的打牌,睡觉的睡觉,后厨里渐渐安静下来。

季熔放下刀,走到后门。门外面是一条小巷,堆着一些杂物,墙上爬满了青苔。他找了个干净点的台阶坐下,从兜里掏出一本书。

《边城》。沈从文的。

这本书他已经看了一半。翠翠还在等那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爷爷还在渡口撑船,那条河还在静静地流。他很喜欢这本书,因为它安静。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骚扰、没有辞退、没有凌晨四点街道的世界。

他翻开书,找到上次读到的地方。翠翠站在渡口,看着远处的山,心里想着那个唱歌的人。他不知道那个人还会不会回来,但他愿意等。

季熔看着,没什么表情,但翻页很慢。他喜欢这种慢。在他快节奏的生活里,这是难得的奢侈。

“看什么呢?”

一个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季熔抬头,是张老板。他站在后门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笑眯眯地看着他。

“书。”季熔把书封面给他看。

张老板看了一眼,点点头:“沈从文,好作家。”他在季熔旁边坐下,“我以前也爱看书,后来忙,就没时间了。”

季熔没说话。张老板喝了一口茶,看着巷子尽头的天空,说:“小季,你来我这儿也有两个月了吧?”

“嗯。”

“怎么样,干得还习惯吗?”

“习惯。”

张老板点点头:“你是个好孩子,干活踏实,不偷懒。”他顿了顿,“那个周经理,没找你麻烦吧?”

季熔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想起那个油头粉面的男人,想起他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他说:“没有。”

张老板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行,没有就好。要是有事,你跟我说。”

季熔点点头:“谢谢张叔。”

张老板摆摆手,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回去了。

季熔继续看书。但脑子里却闪过周经理的脸,还有那只手。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想。

### 五、五点半的准备工作

五点半,季熔准时合上书,站起来,回到后厨。

晚餐时段马上就要开始了,他要做最后的准备工作。他检查了一遍切好的配料——土豆丝、姜丝、蒜末、葱花、香菜末,都备齐了。然后他又检查了一遍调料——盐、糖、酱油、醋、料酒、淀粉,也都够。

老王他们已经打完牌,开始准备自己的活。配菜的小工在洗菜,蒸菜的老李在准备蒸笼。整个后厨又热闹起来。

“小季,帮我剥几头蒜!”老陈喊他。

“好。”

季熔走过去,拿起蒜,飞快地剥起来。他的手很快,一个个蒜瓣在他手里变成白花花的蒜米。旁边老王看着,啧啧称奇:“你小子,手真快。”

“练出来的。”季熔说。

“你什么都是练出来的,”老王笑起来,“我看你是天生干这行的料。”

季熔没说话。他其实挺喜欢后厨的。这里虽然累,虽然脏,但简单。切菜就是切菜,炒菜就是炒菜,不用想别的。不像外面,到处都是陷阱,到处都是目的。

“小季,你以后毕业了,打算干什么?”老陈突然问。

季熔想了想,说:“不知道。”

“不知道?你学工商管理的,应该去当经理啊。”老陈说,“到时候管着一帮人,多威风。”

季熔摇摇头:“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什么?”老王凑过来,“想赚钱?”

“嗯。”

“赚钱之后呢?”

季熔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他一眼,说:“活着。”

老王被他这个回答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拍他的肩,说:“行,活着就挺好。”

六点差十分,晚餐时段还没正式开始,后厨里已经忙得不可开交。季熔站在切菜台前,手里的刀飞快地动着,一盆土豆丝很快就切好了。

就在这时,后门突然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都在忙呢?”那人的声音油滑,带着一点刻意压低的腔调。

季熔抬头,看见了那个人——周经理。他三十出头,油头粉面,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脸上堆着笑。

老王他们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忙自己的。没人搭理他。

周经理也不在意,他目光在厨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季熔身上。他眼睛亮了亮,慢慢走过去。

“小季,还在忙?”他在季熔身边停下,几乎贴着他的胳膊。

季熔手上的动作没停:“嗯。”

“刀工不错嘛。”周经理看着案板上细如发丝的土豆丝,啧啧两声,“听说你是A大的学生?”

“嗯。”

“高材生啊。”周经理笑得眼睛眯起来,“怎么想到来这儿打工?”

季熔没说话。周经理也不生气,反而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小季,下班后有空吗?我请你吃夜宵,聊聊工作。”

季熔终于停下刀,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就是这种平静,让周经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不用了。”季熔说,“有事。”

“有什么事?”周经理不死心,“给个面子嘛。”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真的有事。”

周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干笑两声,说:“行行行,那下次。”然后转身走了。

老王在旁边看着,等周经理走远,才凑过来小声说:“小季,小心点,那人不地道。”

季熔点点头,继续切菜。但他的手握刀握得更紧了。

九点半,季熔下班。他换下工作服,从后门出来,骑上电动车,消失在夜色里。

夜晚的C市,和凌晨四点完全是两个世界。到处都是霓虹灯,到处都是人。有人在路边吃烧烤,有人在商场里闲逛,有人在酒吧门口排队。情侣们手牵手走过,笑得开心。

季熔骑车穿过这些人,穿过这些热闹,往城中村的方向走。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里想着明天的安排——早上送牛奶,上午上课,下午没课可以多睡一会儿,晚上继续来餐厅。

他突然想起今天在“巴蜀人家”后门看的那本书。翠翠还在等那个人,等了一辈子。他不知道那个人还会不会回来,但他愿意等。

他呢?他在等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活着,就得一直往前走。

红灯,他停下。旁边站着一对情侣,女生靠在男生肩上,小声说着什么,笑得开心。季熔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绿灯,他继续走。城中村越来越近,那些握手楼在夜色里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他把车停好,上楼,开门,开灯。

八平米的房间还是那个样子。他把包放下,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去洗澡。

冷水冲在身上,冰凉刺骨。他闭着眼,让水从头顶流下来。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周经理的眼睛,老王的话,老陈的眼神,还有那个女生说“你长得太好看了,容易被欺负”。

他睁开眼,看着镜子里那张脸。水珠从眉骨的旧疤上滑下来,像是眼泪。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疤,然后关了水,擦干,回到房间。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想: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然后他闭上眼,三秒后,睡着了。

窗外的城市还在喧嚣,但他已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没有周经理,没有骚扰,没有辞退。只有他一个人,在一片黑暗里,安静地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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熔炉与冰川
连载中鹤鹿鸣归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