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第二周,周一早上八点五十分,季熔站在三楼的形体教室门口。
这个教室比排练厅大一点,一整面墙都是落地镜,地板是深色的木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靠墙是一排把杆,不锈钢的,在灯光下闪着光。角落里放着一架钢琴,琴盖合着,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推开门,走进去。
教室里已经站着几个人。李明在压腿,王雪在对着镜子调整姿势,还有几个不认识的,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发呆。看见他进来,李明冲他挥了挥手。
季熔点点头,走到角落里,站好。
九点整,门被推开。
一个女人走进来。三十多岁,个子高挑,身材好得不像话——细腰长腿,曲线分明,穿着一件黑色的练功服,头发扎成丸子头,露出一张精致的脸。她走到房间中央,扫了一眼所有人,然后开口,声音清脆:
“都到了?”
没人敢说话。
她说:“我叫陈韵,教形体的。你们可以叫我陈老师。”她顿了顿,“在我这儿,只有一个标准——把身体练开。”
她扫了一眼,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说:“今天先看看你们的底子。一个一个来,做一字马。”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陈老师没理,指了指李明:“你先来。”
李明走过去,深吸一口气,慢慢往下压。他练过,压得还不错,离地面还有一拳的距离。
陈老师点点头:“还行,下一个。”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个个上去,一个个下来。有的压得下去,有的压不下去,有的疼得龇牙咧嘴,有的咬牙硬撑。
最后,轮到季熔。
他走过去,站在陈老师面前。
陈老师看了他一眼,说:“开始吧。”
季熔深吸一口气,慢慢往下压。
大腿后侧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他咬着牙,继续往下压。疼,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没停。
陈老师站在旁边看着,说:“你身体太硬了,跟铁板一样。以前练过吗?”
季熔说:“没有。”
陈老师说:“猜到了。”她顿了顿,“慢慢来,别急。第一次能压到这儿,已经不错了。”
季熔说:“我能再试试吗?”
陈老师愣了一下,说:“今天够了,明天再练。”
季熔说:“我想再试试。”
陈老师看着他,三秒,然后说:“行,你试。”
季熔深吸一口气,又往下压了一点。
疼,更疼了。大腿后侧像要撕裂一样,疼得他浑身发抖。但他没停,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下压。
旁边有人小声说:“他疯了吧?”
另一个人说:“这样会受伤的。”
季熔没听见。他只知道,他要压下去。
又压了一点。
然后他停住了。不是不想压,是压不动了。整个大腿都在发抖,汗水从额头滴下来,砸在地板上。
陈老师说:“行了,起来吧。”
季熔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他站在那里,喘着气,脸上全是汗。
陈老师看着他,眼神里有复杂的东西。她说:“你对自己挺狠的。”
季熔说:“习惯了。”
陈老师没再说话,转身对其他人说:“好了,都看见了吧?这就是你们要练的。从今天开始,每天拉伸,每天压。一个月后,我要看到进步。”
教室里一片哀嚎。
下课之后,季熔走出教室。
腿还在抖,每走一步都疼。但他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是慢慢地往电梯口走。
“季熔!”
他回头,是李明追了上来。李明跑过来,看着他,说:“你没事吧?”
季熔说:“没事。”
李明说:“没事?你腿都抖成那样了,还说没事?”
季熔说:“抖一会儿就好了。”
李明看着他,眼神里有关心。他说:“你也太拼了。第一次压就压那么狠,会受伤的。”
季熔说:“不会。”
李明说:“你怎么知道不会?”
季熔说:“我经受过更疼的。”
李明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拍拍他的肩,说:“那你小心点。疼就休息,别硬撑。”
季熔点头。
两人一起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李明看着电梯跳动的数字,突然说:“季熔,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季熔说:“送外卖。”
李明愣了一下,然后说:“怪不得。”他顿了顿,“我也打过工,在工地上搬过砖。那会儿累得半死,但赚得少。”
季熔没说话。
李明说:“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得抓住。”
季熔说:“嗯。”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人走出去,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季熔一个人走在街上,腿还在抖。他找了个路边的椅子坐下,揉着大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脑子里想的全是刚才在教室里的画面。疼,真的很疼。但他忍住了。因为他知道,忍过去就好了。
这是他一辈子的哲学。
下午两点,季熔又出现在形体教室里。
陈老师看见他,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又来了?”
季熔说:“练。”
陈老师说:“下午是自习,不是必修。”
季熔说:“我知道。”
陈老师看着他,三秒,然后说:“行,你练吧。别太狠。”
季熔走到把杆前,开始压腿。
大腿后侧还是疼,比上午更疼了。但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下压。疼得额头冒汗,疼得浑身发抖,但他没停。
陈老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说:“你这样不行。太急了,会受伤。”
季熔说:“我知道。”
陈老师说:“你知道还这样?”
季熔说:“我没时间慢慢来。”
陈老师愣了一下,说:“什么意思?”
季熔说:“别人比我基础好,我得追上。”
陈老师看着他,眼神里有复杂的东西。她说:“你这种人,我见过。都是吃过苦的,知道机会难得。”她顿了顿,“但你要记住,身体是自己的。伤了,就什么都练不了了。”
季熔说:“我知道。”
陈老师叹了口气,说:“行,你练吧。我看着。”
季熔继续压。疼,还是疼,但他没停。
压了一个小时,腿已经抖得不行了。他停下来,靠在墙上喘气。
陈老师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他说:“谢谢。”接过来,喝了一口。
陈老师说:“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季熔说:“送外卖。”
陈老师说:“怪不得。送外卖的人,都特别能忍。”
季熔没说话。
陈老师说:“但你要记住,忍和拼是两回事。忍是熬,拼是冲。你是在熬还是在冲?”
季熔想了想,说:“不知道。”
陈老师说:“那你想想。”她拍拍他的肩,“行了,今天到这儿。明天继续。”
季熔点头,慢慢走出教室。
周二下午两点,季熔又出现在形体教室里。
陈老师已经习惯了。她看了他一眼,说:“来了?”
季熔说:“嗯。”
陈老师说:“今天练什么?”
季熔说:“一字马。”
陈老师说:“行,练吧。我看着。”
季熔走到把杆前,开始压。
还是疼,比昨天更疼了。大腿后侧像是被撕裂一样,每压一点都疼得他发抖。但他咬着牙,没停。
压了半个小时,他突然停住了。
不是不想压,是压不动了。整个大腿都在抖,汗水从额头滴下来,砸在地板上。
陈老师走过来,说:“休息一下。”
季熔说:“不用。”
陈老师说:“你嘴唇破了。”
季熔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嘴角。手指上沾了血,鲜红的。
他刚才咬得太狠,把嘴唇咬破了。
陈老师说:“休息一下吧。”
季熔说:“不用。”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继续压。
陈老师站在旁边,看着他,没再说话。
压了一个小时,他终于停下来。腿已经抖得站不稳了,他扶着把杆,喘着气。
陈老师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纸巾。他说:“谢谢。”接过来,擦了擦嘴角。纸巾上全是血。
陈老师说:“你对自己太狠了。”
季熔说:“习惯了。”
陈老师说:“习惯什么?”
季熔说:“习惯疼。”
陈老师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被打?”
季熔没说话。
陈老师说:“我看得出来。你身上有一种东西,是那些没被打过的人没有的。”
季熔说:“什么东西?”
陈老师说:“扛。”
季熔没说话。
陈老师说:“行了,今天到这儿。明天继续。”
季熔点头,慢慢走出教室。
回到宿舍,季熔脱掉衣服,走进浴室。
热水冲在身上,温热的,很舒服。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嘴唇破了,血已经凝固了,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大腿内侧青紫一片,从大腿根一直延伸到膝盖,触目惊心。
他看着那些伤痕,脑子里闪过小时候的画面。
那时候在福利院,有时候会被欺负。大一点的孩子,会把他按在地上打。打完了,他就躲起来,自己揉着疼的地方,等疼过去。
比这疼多了。
他想起有一次,被几个大孩子围在角落里打。打得他浑身是伤,躺在地上动不了。后来季三河找到他,把他抱回去,用热毛巾敷着那些伤。
季三河没问是谁打的,只是说:“熔娃,疼吗?”
他说:“不疼。”
季三河看着他,眼眶红了,但什么都没说。
他那时候就知道,疼也不能说。说了,也没人帮你。
他关了水,擦干,穿上衣服,走出浴室。
晚上八点,季熔正在煮面,手机响了。
是苏念。
“季熔!今天怎么样?”
季熔说:“还行。”
苏念说:“又还行?你能不能换个词?”
季熔想了想,说:“挺好。”
苏念笑了,说:“这还差不多。”他顿了顿,“今天练什么了?”
季熔说:“形体课。”
苏念说:“形体课?是不是那种拉伸的?”
季熔说:“嗯。”
苏念说:“疼吗?”
季熔说:“疼。”
苏念说:“那你还能坚持?”
季熔说:“能。”
苏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季熔,你这个人,真的挺厉害的。”
季熔说:“没有。”
苏念说:“有。你知道吗,我做什么事都坚持不了多久。三分钟热度,说的就是我。”他叹了口气,“我要是有你一半的毅力,早就成功了。”
季熔没说话。
苏念说:“不过你也别太拼了,身体要紧。疼就休息,别硬撑。”
季熔说:“知道。”
苏念说:“行了,那你早点休息。明天见!”
挂了电话,季熔看着手机,三秒,然后放下。
面煮好了,他端起来,慢慢地吃。
一周后,周五下午,形体课。
陈老师让大家一个一个展示一周的成果。
李明第一个上去。他压得比上周深了一点,离地面只剩半拳的距离。
陈老师点点头:“有进步。”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个个上去,一个个下来。有的进步大,有的进步小,但都有进步。
最后轮到季熔。
他走过去,站在陈老师面前。
陈老师说:“开始吧。”
季熔深吸一口气,慢慢往下压。
这一次,他压得比上周深多了。大腿后侧还是疼,但没那么疼了。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下压,最后停在一个位置——离地面还有一拳的距离。
旁边有人惊呼:“他进步好快!”
李明瞪大眼睛,说:“这才一周,就能压到这儿了?”
陈老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光。她说:“不错,进步很快。”
季熔站起来,腿还在抖,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说:“谢谢。”
陈老师说:“你知道你为什么进步快吗?”
季熔说:“不知道。”
陈老师说:“因为你对自己狠。”她顿了顿,“但你要记住,狠不是目的,是手段。目的是把身体练开,不是把自己练伤。”
季熔说:“知道。”
陈老师点点头,说:“行了,下去吧。”
季熔走回角落,坐下。
旁边李明凑过来,小声说:“季熔,你也太牛了吧?一周就压成这样,我练了半年才到这个水平。”
季熔说:“你练得少。”
李明说:“我练得少?我每天压半小时呢!”
季熔说:“我每天压两小时。”
李明愣了一下,然后说:“你疯了?”
季熔说:“没疯。”
李明看着他,眼神里有佩服。他说:“你这种人,不成功没天理。”
季熔没说话。
但他心里在想:成功不成功不知道,但至少,他在往前走。
下课之后,陈老师叫住他。
“季熔,等一下。”
季熔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陈老师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她说:“你这周练了多少?”
季熔说:“每天两小时。”
陈老师说:“上午一小时,下午一小时?”
季熔说:“嗯。”
陈老师说:“你知道别人练多少吗?”
季熔说:“不知道。”
陈老师说:“大部分人,每天半小时。有的甚至只上课练,下课不练。”
季熔没说话。
陈老师说:“所以你知道你为什么进步快了吧?”
季熔说:“练得多。”
陈老师说:“对,也不对。”她顿了顿,“练得多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你那种劲。那种……不要命的劲。”
季熔看着她。
陈老师说:“我见过很多人,有天赋的,有背景的,有钱的。但他们都没有你这种劲。”她拍拍他的肩,“保持住,你会走得很远。”
季熔说:“谢谢。”
陈老师笑了,说:“行了,去吧。周末好好休息。”
季熔点头,转身走了。
周六晚上,季熔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夜已经深了,街上的人少了,路灯亮着,投下一片片昏黄的光。远处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一幅画。
他想起这周发生的事。形体课的煎熬,陈老师的话,李明的佩服,苏念的关心。
他想起自己每天凌晨四点在天台练绕口令,每天两小时在形体教室压腿,每天看书看到深夜。
他想,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很久。
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每一分努力,都会变成以后的资本。
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眉骨上的旧疤还在,嘴唇上的伤口结了痂,眼睛里有了一点以前没有的光。
他看了三秒,然后转身,躺到床上。
闭上眼,三秒后,他睡着了。
梦里,他还在压腿。疼,但他没停。
因为他知道,熬过去,就好了。
周一早上八点五十分,季熔准时出现在形体教室门口。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站在那里,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教室里已经有人了。李明在压腿,看见他,挥了挥手。王雪在对着镜子调整姿势,冲他笑了笑。
他点点头,走到角落里,开始压腿。
陈老师走进来,看见他,笑了。
“来了?”她说。
季熔说:“嗯。”
陈老师说:“今天继续。”
季熔说:“好。”
他继续压腿。大腿后侧还是疼,但已经没那么疼了。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下压。
旁边,李明在和他说话。远处,有人在练声。窗外,阳光照进来,整个房间亮堂堂的。
季熔看着镜子里的人,心里在想:这周,要练得比上周更狠。
因为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追上那些比他基础好的人。
只有这样,才能不辜负沈韬的信任,不辜负季三河的期待,不辜负自己的努力。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压。
疼,但他没停。
因为他的人生哲学,从来都是这一句:
熬过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