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第三周,周一早上八点,季熔被沈韬叫到办公室。
沈韬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沓纸。看见季熔进来,他笑了笑,说:“坐。”
季熔在他对面坐下。
沈韬把手里的纸递给他,说:“这是给你的。”
季熔接过来,低头一看。
一张A4纸,密密麻麻列满了字。左边是电影名字,右边是书名。他数了数——电影,一百部;书,五十本。
他抬头看着沈韬,说:“一个月?”
沈韬点头:“对。”
季熔说:“好。”
沈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你不问问为什么?”
季熔说:“为什么?”
沈韬说:“这些是我给你列的书单和影单。电影一百部,书五十本。从经典到现代,从国内到国外,从商业到文艺。”他顿了顿,“你知道为什么要看这些吗?”
季熔说:“不知道。”
沈韬说:“因为一个演员,不能只有脸。你得有脑子,有见识,有思考。这些电影和书,就是你打基础的东西。”
季熔看着那张纸,说:“好。”
沈韬说:“一个月内看完。每天一部电影,两三天一本书。能行吗?”
季熔说:“能。”
沈韬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季熔说:“不知道。”
沈韬说:“就是你从来不问‘能不能’。你只说‘好’。”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行,那就这样。你回去看吧。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季熔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沈韬。
沈韬还站在窗边,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
季熔推门出去。
当天晚上,季熔回到宿舍,开始整理。
他把那张纸贴在墙上,旁边贴了一张白纸,做成一个进度表。左边是电影,右边是书,每看完一个,就打一个勾。
他站在墙前,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名单,脑子里在想:一个月,三十天,一百部电影,五十本书。平均每天三部电影,两本书。
他算了一下时间。白天培训八小时,晚上睡觉五小时,剩下的十一小时,全用来学习。
他深吸一口气,在墙上写下几个字:
“开始。”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看电影。
第一晚,他看了三部电影。从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六个小时,三部电影。中间没休息,只是在换片的时候站起来活动一下。
他看得很快,但不是随便看。他特别注意演员的表演,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台词。看到精彩的地方,他会倒回去,再看一遍,甚至两遍、三遍。
看完第三部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前,开始写笔记。
他有一个笔记本,专门用来记这些东西。每看完一部电影,他就写下自己的感想——剧情讲了什么,演员演得怎么样,哪里好,哪里不好,自己学到了什么。
写了半个小时,手有点酸。他停下来,看着笔记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有些想法很幼稚,有些想法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但他还是写下来了。因为他知道,这是开始。
凌晨三点,他躺到床上。
闭上眼,三秒后,他睡着了。
周二早上六点,季熔就醒了。
睡了三个小时,头有点疼,但他没在意。他起床,洗漱,换上衣服,出门。
凌晨的街道还是那个样子。环卫工在扫地,早餐摊在冒热气,代驾司机在等活。他骑车穿过这些熟悉的画面,往公司走。
上午培训八小时,从九点到下午五点。表演课,台词课,形体课,一节接一节。他像一台机器,精确地运转着。
下午五点,培训结束。他回到宿舍,开始看书。
第一本书,是沈从文的《边城》。这本书他看过,但这次要重看,而且要写笔记。
他翻开书,从第一页开始看。
看到翠翠站在渡口等人的时候,他停下来,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这本书时的感觉。那时候他还在送外卖,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晚上十一点回家。那时候他觉得,翠翠和他一样,都在等人。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但现在再看,他觉得不一样了。翠翠不是在等人,是在等一个希望。而他自己,也是在等一个希望。
他继续往下看。
看到翠翠的爷爷去世的时候,他鼻子酸了一下。他想起季三河,想起那个老人站在福利院门口目送他的样子。
他放下书,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继续看。
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合上书,开始写笔记。
“翠翠的故事,让我想起自己。都在等,但等的不是同一种东西。”
他写下这句话,然后继续往下写。
写完之后,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还早,可以再看一部电影。
他打开电脑,开始放电影。
第三本书,是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季熔看了三页,就合上了。
看不懂。完全看不懂。
那些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什么“超人”,什么“上帝死了”,什么“重估一切价值”,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把书放下,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冒出几个念头:为什么要看这种书?看了有什么用?他一个送外卖的,需要知道尼采是谁吗?
他想起沈韬说的话:“一个演员,不能只有脸。你得有脑子,有见识,有思考。”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开第一页,再看一遍。
还是看不懂。
他又翻开第二页。
还是看不懂。
他看了十页,用了两个小时。每一页都看得他头疼,每一段都让他怀疑自己的智商。
但他没放弃。他拿着笔,在空白处写下自己的疑问。不懂的地方,画个问号;觉得有道理的地方,画个圈。
看到第十一页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一句能看懂的话:
“人是一根绳索,连接在动物和超人之间。”
他盯着这句话,想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隐约觉得,这和自己的经历有点关系。
他拿起笔,在旁边写下一行字:
“我是在动物和超人之间,还是在地上和天上之间?”
写完,他看着那行字,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继续往下看。
周五晚上九点,季熔正在看书,门被敲响了。
他愣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沈韬。
沈韬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看见他,笑了:“还没睡?”
季熔说:“没。”
沈韬走进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他看了看墙上的进度表,又看了看桌上堆着的笔记本和书,然后回头看着季熔。
“看了多少了?”
季熔说:“电影三十部,书十五本。”
沈韬点点头,走到桌前,拿起一个笔记本,翻开看。
季熔站在旁边,心跳快了一点。
沈韬一页一页翻着,看得很认真。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着季熔。
“这是你写的?”
季熔说:“嗯。”
沈韬指着那行字:“我是在动物和超人之间,还是在地上和天上之间?”
季熔说:“看不懂的时候写的。”
沈韬笑了,说:“你这问题,比尼采的问题还难。”他把笔记本放下,把咖啡递给季熔,“尝尝,公司楼下新开的店。”
季熔接过来,喝了一口。有点苦,有点香。
沈韬在床边坐下,看着他,说:“季熔,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看这些吗?”
季熔说:“学知识。”
沈韬说:“不止。”他顿了顿,“我让你看的,不是知识,是眼界。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种活法吗?有多少种想法吗?有多少种价值观吗?”
季熔说:“不知道。”
沈韬说:“所以你要看。看了才知道,原来人还可以这样活。原来还有这样的想法,这样的价值观。”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从农村出来,什么都不懂。后来看了很多书,很多电影,才知道,原来世界这么大。”
季熔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外面的夜景。
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一幅画。
沈韬说:“你现在走的这条路,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只需要想怎么活下去,现在你得想怎么活得好。”他回头看着季熔,“要活得好,就得有脑子。明白吗?”
季熔说:“明白。”
沈韬拍拍他的肩,说:“行,那我走了。你继续看。”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对了,咖啡趁热喝。”
他推门出去。
季熔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然后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苦的,但有点甜。
第三十天,晚上十一点,季熔站在墙前,看着那张进度表。
电影的勾已经打满了,一百部,全部看完。书的勾也打满了,五十本,全部看完。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三十天,一百部电影,五十本书,三个笔记本,写满了一页又一页。
他想,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疯狂的事。
他走到桌前,拿起最后一个笔记本,翻开,看自己写的最后一篇笔记。
那是关于《活着》的。他写:
“福贵这辈子,失去了所有,但还是活着。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意义。我也是。失去过很多,但还是活着。以后,也要活着。”
他看着那些字,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深夜的城市,安静得像一幅画。偶尔有车开过,留下一道灯影,然后消失。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但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第三十一天,周一早上九点,季熔站在沈韬办公室门口。
他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沈韬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看见他,沈韬笑了笑,说:“坐。”
季熔在他对面坐下,把三个笔记本放在桌上。
沈韬看着那三个厚厚的笔记本,愣了一下,说:“都写满了?”
季熔说:“嗯。”
沈韬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看。
一页,两页,三页。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看。看到某些地方,他会停下来,多看几秒,然后继续翻。
季熔坐在对面,心跳有点快。
不知道沈韬会说什么。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声音。
沈韬看了半个小时,把三个笔记本都翻了一遍。然后他合上最后一本,抬起头,看着季熔。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你是第一个看完的。”
季熔说:“还有吗?”
沈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他说:“你先消化消化。”
季熔说:“好。”
沈韬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他说:“季熔,你知道吗,我让人做过这个作业的,不止你一个。但你是第一个,真的全部看完,还写这么多笔记的。”
季熔说:“为什么?”
沈韬说:“因为他们都问为什么。为什么要看这个?为什么要看那个?看这个有什么用?”他回头看着季熔,“只有你不问。”
季熔说:“你说有用,就有用。”
沈韬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这人,真有意思。”
季熔没说话。
沈韬走回桌前,拿起那三个笔记本,翻了翻,说:“这些笔记,你留着。以后再看,会有不一样的感觉。”
季熔说:“好。”
沈韬说:“行了,去吧。今天休息一天,明天继续培训。”
季熔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沈韬。
沈韬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
季熔推门出去。
从公司出来,季熔没有回宿舍。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要去哪儿。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匆匆赶路,有人悠闲散步,有人坐在路边晒太阳。
他走了一会儿,在一个公园门口停下来。
公园里有很多人。老人在下棋,年轻人在跑步,孩子在玩耍。他走进去,在一条长椅上坐下。
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着那些光影,脑子里在想这一个月的事。
一百部电影,五十本书,三个笔记本。那些人的人生,那些人的故事,那些人的想法。有的和他一样,有的和他不一样。有的让他感动,有的让他困惑,有的让他思考。
他想起《活着》里的福贵,失去了一切,但还是活着。
他想起《边城》里的翠翠,一直在等,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他想起尼采说的“人是一根绳索”,连接在动物和超人之间。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在往前走。
旁边跑来一个小孩,四五岁的样子,手里拿着一个皮球。他把球踢出去,球滚到季熔脚边。季熔弯腰捡起来,递给他。
小孩接过球,看着季熔,说:“叔叔,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季熔说:“休息。”
小孩说:“你不开心吗?”
季熔愣了一下,说:“没有。”
小孩说:“那你为什么脸上没笑?”
季熔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孩的妈妈跑过来,把小孩拉走,回头冲季熔笑了笑,说:“不好意思,孩子不懂事。”
季熔说:“没事。”
他看着小孩被妈妈拉走,跑远了,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冲他挥了挥手。
季熔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站起来,往宿舍走。
晚上七点,季熔正在宿舍里发呆,手机响了。
是苏念。
“季熔!这周怎么样?好久没联系了!”
季熔说:“还行。”
苏念说:“你又还行?你能不能换个词?”
季熔想了想,说:“挺好。”
苏念笑了,说:“这还差不多。”他顿了顿,“我听沈哥说,你最近特别拼。每天只睡五个小时,看完了一百部电影,五十本书?”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疯了吧?一个月看这么多?”
季熔说:“沈哥让看的。”
苏念说:“沈哥让看就看?你也太听话了。”
季熔说:“他说有用。”
苏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季熔,你这个人,真没救了。”
季熔说:“什么意思?”
苏念说:“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不怕被骗啊?”
季熔说:“沈哥不会骗我。”
苏念说:“你怎么知道?”
季熔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感觉。”
苏念叹了口气,说:“行吧,你说不会就不会。”他顿了顿,“对了,周末出来玩吧?我请你吃饭。”
季熔说:“不用。”
苏念说:“又不用?你天天在宿舍看书,会看傻的。”
季熔说:“不会。”
苏念说:“会!我保证!你看书看得脸都白了!”
季熔说:“本来就不黑。”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他说:“季熔,你居然会开玩笑了?”
季熔说:“没有。”
苏念说:“有!你刚才就是在开玩笑!”他笑得很开心,“行行行,不勉强你。但你答应我,周末休息一天,好不好?”
季熔想了想,说:“好。”
苏念说:“真的?”
季熔说:“嗯。”
苏念说:“那说定了!周六我找你!”
他挂了电话。
季熔看着手机,三秒,然后放下。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路灯亮着,街上的人少了。远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他想起苏念说的话:“你天天在宿舍看书,会看傻的。”
他想,不会傻。只是想多学一点。
他回到桌前,拿起一本书,翻开。
但看了几页,他又合上了。
今天沈韬说休息一天。那就休息一天吧。
他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些电影,那些书,那些人的故事。
他想起《肖申克的救赎》里的安迪,用二十年挖了一条隧道,逃出监狱。
他想起《阿甘正传》里的阿甘,不管别人怎么说,一直往前跑。
他想起《活着》里的福贵,失去一切,还是活着。
他闭上眼。
三秒后,他睡着了。
周二早上,季熔准时出现在排练厅门口。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站在那里,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教室里已经有人了。李明在压腿,看见他,挥了挥手。王雪在对着镜子练表情,冲他笑了笑。
他点点头,走到角落里,站好。
九点整,刘老师走进来。
他扫了一眼所有人,目光在季熔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说:“今天开始,练新的东西。”
季熔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那个人,眉骨上有一道旧疤,眼睛里有了一点以前没有的光。
他想起这一个月看过的那些电影,那些书,那些人的故事。
他想起沈韬说的话:“你现在走的这条路,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想,是的,不一样了。
但他还是会继续走。
因为这是他选的路。
刘老师开始讲课。他听着,记着,一个字都没漏。
窗外,阳光照进来,整个房间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