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第五天,早上八点五十分,季熔准时出现在三楼排练厅门口。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走廊里投下一片片光斑。他站在那里,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响亮,像在念什么。
他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已经坐着几个人。都是和他一起培训的新人,三男两女,有的在翻资料,有的在小声聊天。看见他进来,几个人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季熔走到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旁边坐着一个男生,二十出头,长得很精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了季熔一眼,笑了笑,说:“嘿,你也是这班的?”
季熔点头。
男生说:“我叫李明,你呢?”
季熔说:“季熔。”
李明说:“季熔,这名字挺酷的。”他顿了顿,“你紧张吗?听说今天台词课的老师特别严。”
季熔说:“不知道。”
李明说:“我听上届的说,那个钱老师,是电视台退休的播音员,讲究字正腔圆,一个字念不对都要重来。”他压低声音,“你口音重吗?”
季熔说:“重。”
李明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你完了。”
季熔没说话。
九点整,门被推开。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中等个头,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戴着金丝边眼镜。他走到房间中央,扫了一眼所有人,然后开口,声音洪亮,字正腔圆:
“都到了?”
没人敢说话。
他把手里的资料放在桌上,说:“我叫钱明,教台词的。你们可以叫我钱老师。”他顿了顿,“我知道你们都是新人,有些人可能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在我这儿,只有一个标准——字正腔圆。”
他扫了一眼,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说:“现在,一个一个来,念一段绕口令。”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念道:“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每个人念一遍,我听听。”
第一个上去的是个女生。她站起来,走到前面,深吸一口气,念了一遍。念得还不错,虽然有点紧张,但基本标准。
钱老师点点头:“还行,下去吧。”
第二个上去的是李明。他走上去,清了清嗓子,大声念了一遍。念得很流利,字正腔圆。
钱老师看了他一眼,说:“学过?”
李明说:“嗯,高中是广播站的。”
钱老师说:“怪不得。下去吧。”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个上去,一个个下来。有的念得好,有的念得差,但都念完了。
最后,轮到季熔。
他站起来,走到前面,站在钱老师面前。
钱老师看了他一眼,说:“开始吧。”
季熔深吸一口气,开口念道:“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念完,全场安静。
钱老师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说:“你这是……四四是四,四四是四?”
旁边几个人忍不住笑出声来。有的捂着嘴,有的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李明也在笑,但笑了一半,看见季熔的表情,又憋回去了。
季熔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着钱老师,等他说下一句。
钱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他看着季熔,说:“C市口音?”
季熔说:“嗯。”
钱老师说:“C市哪儿的?”
季熔说:“郊区。”
钱老师说:“郊区也不行。普通话要标准,不管你是哪儿的。”他顿了顿,“你刚才念的那是什么?四是四,你念成四四是四;十是十,你念成四四是四?你自己听不出来?”
季熔说:“听出来了。”
钱老师说:“那你还念?”
季熔说:“我只会这样念。”
钱老师看着他,三秒,然后说:“行,再来一遍。”
季熔深吸一口气,又念了一遍:“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比刚才好一点,但还是不对。
旁边又有人笑了一声。
钱老师瞪了一眼,那笑声立刻停了。他回过头,看着季熔,说:“你知道问题在哪儿吗?”
季熔说:“不知道。”
钱老师说:“你的舌头,太硬了。发s和sh的时候,分不清。发z和zh的时候,也分不清。还有前后鼻音,全混在一起。”他顿了顿,“你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很难改。”
季熔说:“那我再念一遍。”
钱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念。”
季熔又念了一遍。
一遍,两遍,三遍。
念到第五遍的时候,旁边那几个人都不笑了。他们看着季熔,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念到第八遍的时候,钱老师抬起手,示意他停下。
季熔停下来,看着他。
钱老师说:“有点进步,但还差得远。”他顿了顿,“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起来,练一个小时绕口令。练一个月,再看看效果。”
季熔说:“好。”
钱老师说:“行了,下去吧。”
季熔走回角落,坐下。
旁边李明凑过来,小声说:“兄弟,你牛啊。被骂成这样,还面不改色。”
季熔没说话。
李明说:“我要是在这么多人面前被笑,早就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季熔看了他一眼,说:“习惯了。”
李明愣了一下,然后说:“习惯?你经常被笑?”
季熔没回答。
钱老师在上面继续讲课。他讲了很多,关于发音的技巧,关于气息的运用,关于怎么把话说得字正腔圆。季熔听着,记着,一个字都没漏。
下课的时候,钱老师走到他面前,说:“记住我说的,每天练一小时。一个月后,我再看你。”
季熔说:“好。”
钱老师走了。其他人也陆续走了。房间里只剩下季熔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前面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个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想起刚才那些笑声。那些人笑他,他不生气。从小到大,他被笑得太多了。长得太好看,被笑;穿得太破,被笑;说话有口音,也被笑。他早就习惯了。
但钱老师说,要练一个月。
一个月,每天一小时。他想,他可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刚才念绕口令的时候,旁边那几个人的眼神。从一开始的嘲笑,到后来的惊讶,再到最后的复杂。他们没想到,他会一遍一遍地念,一遍一遍地错,一遍一遍地再来。
他也没想到。他只是觉得,既然错了,就改。改不了,就再试。
这是他二十二年学到的唯一一件事。
中午,季熔去公司食堂吃饭。
食堂在二楼,很大,能坐几百人。他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开始吃。
刚吃了几口,一个人在他对面坐下。
他抬头一看,是李明。
李明端着一盘饭,笑嘻嘻地看着他,说:“不介意吧?”
季熔摇头。
李明说:“你知道吗,你刚才在课上,太牛了。”
季熔说:“没有。”
李明说:“真的。要是我,被笑成那样,肯定撑不住。你倒好,跟没事人一样,一遍一遍地念。”他顿了顿,“你是练过的吧?”
季熔说:“没有。”
李明说:“那你怎么做到的?”
季熔想了想,说:“习惯了。”
李明说:“习惯什么?”
季熔说:“习惯被笑。”
李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你这人,真有意思。”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说,“不过说真的,你口音确实重。我听着都难受。”
季熔说:“嗯。”
李明说:“但钱老师说得对,练一个月,肯定能改。我高中那会儿,口音也重,练了半年才改过来。”
季熔说:“半年?”
李明说:“嗯,半年。每天练,练到舌头都麻了。”他笑了笑,“但值得。现在谁还看得出我是农村来的?”
季熔看着他,说:“你是农村的?”
李明说:“嗯,北方农村的。我爸种地的。”他顿了顿,“你呢?”
季熔说:“孤儿。”
李明愣了一下。他看着季熔,三秒,然后说:“对不起。”
季熔说:“没事。”
李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更不容易。”他拍拍季熔的肩,“加油,兄弟。咱们都是从底层爬出来的,知道机会有多难得。”
季熔看着他,点点头。
两人继续吃饭,没再说话。
但季熔心里,有一点点暖。
下午没课,季熔去了图书馆。
公司的图书馆不大,但书很多。他找到一本《普通话发音训练教程》,借了出来,然后找了个角落坐下,开始看。
书上写得很细,什么声母韵母,什么前后鼻音,什么翘舌平舌。他看得很慢,一边看一边试着念。
“z——c——s,zh——ch——sh。”
他念了几遍,舌头绕不过来,但没放弃。
旁边坐着一个女生,也在看书。她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你也是新来的?”
季熔点头。
女生说:“我叫王雪,你呢?”
季熔说:“季熔。”
王雪说:“你是表演班的?”
季熔说:“嗯。”
王雪说:“我也是。今天台词课,我看见你了。”
季熔看着她。
王雪说:“你念绕口令那段,我看见了。”她顿了顿,“你挺厉害的。”
季熔说:“厉害什么?”
王雪说:“被那么多人笑,还能继续念。一般人早跑了。”
季熔说:“习惯了。”
王雪说:“习惯被笑?”
季熔说:“嗯。”
王雪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复杂的东西。她说:“你真不容易。”
季熔没说话。
王雪说:“不过你声音条件挺好的。钱老师也说了,你中音厚,低音稳。只要把口音改了,肯定能行。”
季熔说:“谢谢。”
王雪笑了笑,继续看书。
季熔也继续看书。但心里在想,今天有好几个人跟他说“加油”。李明,王雪,还有之前的苏念。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但他不讨厌。
下午五点半,季熔从图书馆出来,走在走廊里。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慢慢走着,脑子里在想今晚的事。
钱老师说,每天练一小时绕口令。
宿舍隔音不好,晚上练会吵到邻居。只能早上练。
但早上几点?五点?六点?
他想了想,决定凌晨四点去天台。
天台空旷,没人,不会吵到谁。而且安静,能专心练。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一楼。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脑子里冒出王雪说的话:“你声音条件挺好的。”
他想起钱老师也说过的。
他不知道自己声音条件好不好。但他知道,他愿意练。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走进傍晚的街道。
晚上八点,季熔在宿舍里煮面。
面煮好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苏念。
“季熔!今天怎么样?”苏念的声音还是那么兴奋。
季熔说:“还行。”
苏念说:“今天学什么了?”
季熔说:“台词课。”
苏念说:“怎么样?难吗?”
季熔说:“难。”
苏念说:“怎么难了?”
季熔说:“口音重,被笑了。”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说:“被笑了?谁笑你?”
季熔说:“一起培训的。”
苏念说:“那些人太过分了!”
季熔说:“没事。”
苏念说:“怎么没事?被人笑还能没事?”
季熔说:“习惯了。”
苏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季熔,你这样不行。人不能什么都习惯。”
季熔没说话。
苏念说:“你等我,周末我去找你。咱们出去玩玩,让你开心一下。”
季熔说:“不用。”
苏念说:“不行,必须去。你是我朋友,我不能看着你这样。”
季熔说:“……”
苏念说:“就这么定了!周六见!”
他挂了电话。
季熔看着手机,三秒,然后放下。
他端起碗,继续吃面。
周六凌晨四点,季熔醒了。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走到楼顶。
天台的门没锁。他推开门,走出去。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站在天台边缘,看着这个还在沉睡的城市。
远处,高楼林立,灯火稀疏。近处,街道纵横,偶尔有车开过。整个城市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念。
“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声音被风吹散,飘向远方。
他念了一遍,两遍,三遍。
念到第十遍的时候,他觉得舌头没那么硬了。
念到第二十遍的时候,他觉得好像顺了一点。
念到第三十遍的时候,天边开始亮起来。
他停下来,看着那道光。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把天空染成橘红色。风吹在他脸上,有点凉,但他不觉得冷。
他站在那里,看着日出,脑子里空空的。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又开始念。
“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声音飘向远方,飘向那个正在升起的太阳。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念的时候,有人听见了。
楼下六楼,一扇窗户里,一个老人正在煮早饭。他听见楼顶传来的声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五楼,一个年轻人正在刷牙。他也听见了,含着牙刷,歪着头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刷牙。
四楼,一个年轻妈妈正在哄孩子睡觉。孩子哭闹,她怎么都哄不好。突然听见楼顶传来的声音,孩子停下来,歪着头听。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三楼,一对情侣正在吵架。吵得很凶,谁也不让谁。突然听见楼顶传来的声音,两人都停下来,听着。然后他们对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都不吵了。
二楼,一个学生正在熬夜打游戏。他也听见了,摘下耳机,听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继续戴上耳机。
一楼,门卫大爷正在值班。他听见楼顶传来的声音,站起来,走到门口,抬头往上看。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地念着。
大爷笑了,说:“这孩子,挺认真的。”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记住了那个声音。
六点半,季熔从天台下来,回到宿舍。
他推开门,房间里还是那个样子。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人在晨跑,有人在遛狗,有人拎着早餐匆匆走过。他看着那些人,脑子里在想着刚才的练习。
三十遍,比昨天好一点。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去浴室洗澡。
洗完澡,他换上干净衣服,出门。
今天周六,不用培训。但他还是要去公司,去图书馆看书。
他走在街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是苏念。
苏念穿着一件亮黄色的卫衣,在人群里特别显眼。看见他,苏念眼睛一亮,使劲挥手:“季熔!这儿!”
季熔走过去,说:“你怎么来了?”
苏念说:“我说了周末来找你啊!”他从包里掏出一个袋子,“给你带的早餐!我妈做的肉包子!”
季熔看着那个袋子,三秒,说:“谢谢。”
苏念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他说:“不客气!走,咱们去哪儿玩?”
季熔说:“我要去图书馆。”
苏念说:“图书馆?周末去图书馆?”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真是个怪人。”他叹了口气,“行吧,图书馆就图书馆。我陪你。”
两人一起走进公司,往图书馆的方向走。
苏念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季熔听着,偶尔嗯一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季熔看着窗外,心里在想:今天,好像比昨天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