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第三天,早上八点五十分,季熔站在三楼的排练厅门口。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走廊里投下一片片光斑。他站在那里,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
他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已经站着几个人。都是和他一样的新人,三男两女,有的在压腿,有的在对着镜子练表情,有的在小声聊天。看见他进来,几个人都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移开目光。
季熔走到角落里,站在那儿,等着。
九点整,门被推开。
一个老人走进来。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很直。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亮,像刀子一样。
他扫了一眼房间里的人,然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都到了?”
没人敢说话。
老人走到房间中央,说:“我叫刘国栋,教表演的。你们可以叫我刘老师。”他顿了顿,“我不管你们是怎么进来的,也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人。在我这儿,只有一个标准——会不会演。”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刘老师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季熔身上。他说:“你,过来。”
季熔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刘老师看着他,三秒,说:“叫什么?”
“季熔。”
刘老师点点头,说:“笑一个。”
季熔愣了一下。
刘老师说:“笑。随便笑。让我看看你怎么笑。”
季熔站在那儿,试着笑了一下。
嘴角往上扯了扯,脸部的肌肉动了动,但眼睛里什么都没变。
刘老师看着他,三秒,说:“你这是笑?你这是脸部肌肉抽搐。”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刘老师没理他们,对季熔说:“再来。”
季熔又笑了一下。还是那个样子。
“再来。”
再来。
“再来。”
再来。
“再来。”
……
二十次。
季熔站在那儿,嘴角扯了二十次,脸部的肌肉都酸了,但那笑还是那个样子。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那几个人都不敢出声,只是看着他。
刘老师盯着他,眼神越来越冷。他突然提高声音,骂道:“你他妈会不会笑?你从小到大没笑过吗?”
季熔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刘老师,什么都没说。
刘老师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刘老师的眼神突然变了。刚才那种冷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东西。他看着季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算了,今天到这儿。”
他转身,对其他人说:“你们先自己练。”然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季熔一眼,“你跟我来。”
刘老师走在前面,季熔跟在后面。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走到走廊尽头,刘老师在窗边停下来,看着窗外。
季熔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
窗外是城市的风景,高楼林立,车流不息。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沉默了几秒,刘老师开口了。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骂你吗?”
季熔说:“因为我不会笑。”
刘老师说:“不是。”他转过头,看着季熔,“是因为你眼睛里没有东西。”
季熔看着他。
刘老师说:“你刚才那二十次笑,每一次都一样。嘴角动,脸上动,但眼睛里什么都没变。那不是笑,那是表演笑。”
他顿了顿,“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笑吗?”
季熔说:“不知道。”
刘老师说:“真正的笑,是从心里出来的。你开心,所以你笑。不是因为你该笑,是你想笑。”他看着季熔的眼睛,“你刚才那二十次,没有一次是从心里出来的。”
季熔沉默了。
刘老师说:“你回去想一个问题——你上次真心笑,是什么时候?”
季熔说:“想不起来。”
刘老师说:“那就想。想不起来就继续想。想起来了,再来找我。”他拍拍季熔的肩,“去吧。”
他转身走了,留下季熔一个人站在窗边。
从公司出来,季熔没有直接回宿舍。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要去哪儿。街上人来人往,阳光很烈,晒得人头皮发麻。他走在人群中,脑子里还在想着刘老师的话。
“你上次真心笑,是什么时候?”
他想不起来。真的想不起来。
他从小就不爱笑。在福利院的时候,别的孩子笑,他不笑。不是因为不开心,是不习惯。后来被欺负,更不笑了。再后来,笑这个功能好像就消失了。
他试着回忆,有没有哪一次,他是真的开心地笑过。
小六子第一次叫他“熔哥”的时候?他好像笑了一下,但那是嘴角动了动,不算真的笑。
季三河给他炖排骨的时候?他好像也笑了一下,但那是心里暖,脸上还是那个表情。
他想不起来。
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下来。
前面是一个幼儿园。透过铁栅栏,能看见里面的孩子在玩耍。滑梯上,秋千上,沙坑里,到处都是孩子。他们在跑,在跳,在笑。
笑声传出来,清脆的,明亮的,像铃铛一样。
季熔站在栅栏外面,看着那些孩子。
有一个小男孩在滑滑梯。他滑下来,站起来,又跑上去,再滑下来。每一次滑下来,他都笑得很开心,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旁边有一个小女孩在荡秋千。她荡得很高,裙子飞起来,她尖叫着笑,喊着“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还有一个孩子在沙坑里堆城堡,堆好了,又推倒,然后哈哈大笑。
那些笑声混在一起,传进季熔的耳朵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福利院,他也玩过滑梯,也荡过秋千,也堆过沙堡。但他笑过吗?他不记得了。
他只知道,那时候,季三河总是坐在门口,看着他们,偶尔会笑一下。那笑容很浅,但很暖。
他看着那些孩子,嘴角动了动。那个想笑的弧度,又出现了。
但他知道,那不是真正的笑。
他转身,继续往回走。
下午四点,季熔回到宿舍。
他推开门,开灯,房间还是那个样子。床,桌子,衣柜,窗户。床头的照片还在看着他。
他走到床边,坐下。
然后他拿起那张照片,看着。
照片上的季三河,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站在中间笑着。他站在边上,十二三岁的样子,没有笑,只是看着镜头。
他盯着照片上的自己,看了很久。
那时候,他为什么不笑?
他不知道。他只记得,拍照那天,季三河让他笑一个,他没笑。不是不想,是不会。
他把照片放回去,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和平时一样。他看着那些人,脑子里还在想刘老师的问题。
“你上次真心笑,是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他突然有点害怕。
如果一个人连笑都不会,那他还是人吗?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脑子里一片空白。
站了很久,他回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个样子。眉骨上的旧疤,浅褐色的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然后试着笑了一下。
嘴角往上扯,脸部的肌肉动,眼睛没变。
他看着那个笑,觉得恶心。那不是笑,那是脸在抽搐。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一样。
他试了十次。
还是一样。
他停下来,看着镜子里的人。那个人也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张脸,被无数人夸过好看,被无数人骚扰过,被无数人当成商品看过。但他从来没觉得,这张脸是自己的。
现在,他更觉得陌生了。
他放下手,又看了镜子里的人一眼。
然后他转身,走到床边,躺下。
晚上七点,平时该煮面了。
但他没动。
他就那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直在想刘老师的话。
“你上次真心笑,是什么时候?”
他想啊想,从记事起想到现在。小时候,长大一点,再长大一点,到现在。二十二年,八千多个日夜,他找不到一个画面。
他找到的画面,都是这样的——
十二岁,他被骚扰,跑回福利院,躲在厕所里,不敢出声。没笑。
十五岁,他被逼放弃高考,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那些人走远。没笑。
十八岁,他考上大学,季三河给他买新书包,他接过来说谢谢。没笑。
二十岁,他送外卖,被人投诉,被辞退,回到出租屋煮面。没笑。
二十二岁,他签约星曜,沈韬把合同给他看,他签了。没笑。
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闪过,每一帧都没有笑。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咖啡店,沈韬说“我赌一把”的时候,他好像笑了一下。不是真的笑,是嘴角动了一下,那个想笑的弧度。
但那也不是真正的笑。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他不知道真正的笑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他没有。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苏念。
他接起来:“喂。”
那边传来苏念的声音:“季熔!今天怎么样?”
季熔说:“还行。”
苏念说:“怎么有气无力的?出什么事了?”
季熔沉默了几秒,说:“没事。”
苏念说:“你骗人。我听出来了。”他顿了顿,“是不是培训不顺利?”
季熔说:“嗯。”
苏念说:“怎么了?老师骂你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骂你什么?”
季熔说:“不会笑。”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说:“不会笑?什么意思?”
季熔说:“让我笑,我笑不出来。”
苏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季熔,你不会从来没笑过吧?”
季熔没说话。
苏念说:“不是吧?你就没开心过?”
季熔说:“不知道。”
苏念说:“那你现在开心吗?”
季熔想了想,说:“不知道。”
苏念说:“你连开心不开心都不知道?”
季熔说:“嗯。”
苏念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季熔,你这样不行。人怎么能不知道自己开不开心呢?”
季熔没说话。
苏念说:“你等着,我周末去找你。咱们出去玩玩,让你开心一下。”
季熔说:“不用。”
苏念说:“不行,必须去。你是我朋友,我不能看着你这样。”
季熔说:“……”
苏念说:“就这么定了!周末见!”
他挂了电话。
季熔看着手机,三秒,然后放下。
朋友。
这个词,他又听到了。
他不知道苏念能不能让他开心。但那个人说话的时候,声音很真诚。
晚上十一点,季熔还躺在床上,没睡着。
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想那个问题。
他想起刘老师说的话:“真正的笑,是从心里出来的。”
他心里有东西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小到大,他把心里那个地方关得死死的。不让别人进去,也不让自己出来。
现在,刘老师让他打开。
他不知道怎么打开。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干净的。不像城中村那个房间,有裂缝,有水渍。
他看着那片白色,脑子里空空的。
然后他想起幼儿园那些孩子的笑声。清脆的,明亮的,像铃铛一样。
他想,他们为什么会笑?因为他们开心。因为他们有父母,有玩具,有朋友,有快乐。
他有什么?
他有三河叔。有那个坐在门口等他回去的老人。
他想起季三河的笑。那笑容很浅,但很暖。每次他回去,老人都会那样笑。
他看着墙,轻轻喊了一声:“三河叔。”
没人回答。
他闭上眼。
凌晨四点,季熔又醒了。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走到楼顶。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站在天台边缘,看着这个还在沉睡的城市。
远处,高楼林立,灯火稀疏。近处,街道纵横,偶尔有车开过。整个城市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站在那里,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念绕口令。
“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声音被风吹散,飘向远方。
念完一遍,他又念一遍。
念到第十遍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看着天边那一点鱼肚白,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想起刘老师问的那个问题。
他想起季三河的笑。
他想起幼儿园那些孩子的笑声。
他想起苏念的声音。
然后他试着笑了一下。
嘴角往上扯,脸部的肌肉动。还是那个样子,眼睛里没东西。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继续看着天边,继续试着笑。
一遍,两遍,三遍。
天慢慢亮了。
早上八点五十,季熔站在公司楼下。
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看着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电梯里人很多,他站在角落,看着跳动的数字。
三楼到了,他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隐隐约约的音乐声。他走到排练厅门口,推开门。
里面已经有人在练功。林晓在压腿,看见他,冲他笑了笑。
他点点头,走到角落里,站着。
九点整,刘老师推门进来。
他扫了一眼房间里的人,目光在季熔身上停了一秒。然后他走到房间中央,说:“昨天那个问题,想了吗?”
季熔说:“想了。”
刘老师说:“想出答案了吗?”
季熔说:“没有。”
刘老师说:“那继续想。”他顿了顿,“今天练别的。来,都站好。”
其他人赶紧站好。季熔也站过去。
刘老师开始上课。他讲了很多,关于情感记忆,关于角色代入,关于怎么把心里的东西拿出来。季熔听着,记着,一个字都没漏。
下课后,刘老师走到他面前,说:“慢慢来。有些人,一辈子都想不起来。”
季熔看着他,说:“想不起来会怎样?”
刘老师说:“想不起来,就永远演不好戏。”
季熔沉默了几秒,说:“好。”
刘老师拍拍他的肩,走了。
季熔站在原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人也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他对着镜子里的人说:“我会想起来的。”
然后他转身,去上下一节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