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第二百四十三章 咖啡厅的对峙

咖啡厅里很安静。

轻音乐从音响里流出来,钢琴曲,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窗外的街道上偶尔有车开过,声音被玻璃隔在外面。

季熔站在门口,还没坐下。

方淑仪坐在靠窗的位置,正看着他。

她穿着米色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

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

保养得很好,看不出具体年龄。

但眼神很冷。

像冬天的湖水。

“坐。”她说。

季熔在她对面坐下。

方淑仪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从头发,到眼睛,到鼻子,到嘴唇,到肩膀,到手。

像在评估一件商品。

季熔见过这种眼神。

十二岁那年,那个客人就是这么看他的。

他坐在那儿,没动。

方淑仪说:“喝点什么?”

季熔说:“不用。”

方淑仪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那就直接说正事。”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不是支票本,是信封。

白色的,很厚。

推到季熔面前。

季熔看着那个信封。

没动。

方淑仪说:“不打开看看?”

季熔说:“不用。”

方淑仪说:“为什么?”

季熔说:“知道是什么。”

方淑仪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她说:“那你说,是什么?”

季熔说:“钱。”

方淑仪笑了。

这次笑得多了一点。

她说:“你很直接。”

季熔说:“您也很直接。”

方淑仪说:“那就不绕弯子了。”

她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

“我知道你和冰川的事。”

季熔说:“然后呢?”

方淑仪说:“他是我丈夫的儿子。顾家的独子。”

季熔没说话。

方淑仪说:“他不能和你这样的人在一起。”

季熔说:“什么样的人?”

方淑仪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玩味。

她说:“孤儿。戏子。靠男人上位的人。”

季熔的脸色没变。

但手指攥紧了。

放在桌下,方淑仪看不见。

季熔说:“您调查过我?”

方淑仪说:“需要调查吗?网上都有。”

季熔说:“网上说什么,您就信什么?”

方淑仪说:“我不信网上的。但我信我看到的。”

季熔说:“您看到什么了?”

方淑仪说:“看到你从一个送外卖的,变成演员。看到你住进他安排的房子。看到他天天来接你。”

季熔说:“那您知道他是怎么追我的吗?”

方淑仪愣了一下。

季熔说:“他追了我很久。我没答应。后来他天天来,天天等,我才答应的。”

方淑仪看着他,没说话。

季熔说:“您儿子是什么样的人,您应该比我清楚。”

方淑仪说:“我清楚。所以我才来。”

季熔说:“您来做什么?”

方淑仪说:“来让你离开他。”

季熔说:“为什么?”

方淑仪说:“因为他需要正常的婚姻,正常的家庭,正常的继承人。”

季熔说:“您说的正常,是什么?”

方淑仪说:“娶妻,生子,继承家业。”

季熔说:“那他想要什么,您问过吗?”

方淑仪的脸色变了一下。

很快,但季熔看见了。

方淑仪说:“他想要什么不重要。”

季熔说:“那什么重要?”

方淑仪说:“顾家的未来重要。”

季熔说:“顾家的未来,就是让他娶一个不喜欢的女人,生一个不想要的孩子?”

方淑仪说:“那是他的责任。”

季熔说:“责任?”

方淑仪说:“他是顾家的独子。他生下来,就有这个责任。”

季熔说:“那他妈呢?他妈的责任是什么?”

方淑仪的脸色变了。

这次很明显。

她说:“你什么意思?”

季熔说:“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

方淑仪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他妈妈的事,你知道多少?”

季熔说:“知道她走得早。知道她走的时候,他十二岁。”

方淑仪说:“那你知道她为什么走吗?”

季熔说:“不知道。”

方淑仪说:“抑郁症。在顾家待了十几年,抑郁了。”

季熔看着她。

方淑仪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季熔没说话。

方淑仪说:“因为顾家就是这样。要听话,要体面,要承担该承担的责任。承担不了的,就自己想办法。”

季熔说:“您是在告诉我,顾冰川也会这样?”

方淑仪说:“我是告诉你,顾家的规矩,没人能破。”

季熔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方淑仪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点讽刺。

她说:“你才活了多少年?见过多少人?”

季熔说:“不多。但见过您这样的。”

方淑仪说:“我这样的?”

季熔说:“觉得自己什么都能管的人。”

方淑仪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

她说:“你有点意思。”

季熔说:“谢谢。”

方淑仪说:“但有意思没用。”

她把那个信封又往前推了推。

“拿着。离开他。”

季熔看着那个信封。

白色的,很厚。

方淑仪说:“五百万。”

季熔没动。

方淑仪说:“不够?你可以说个数。”

季熔说:“您觉得我值多少?”

方淑仪说:“不是我觉不觉得。是你想要多少。”

季熔说:“那您觉得,顾冰川值多少?”

方淑仪愣住了。

季熔说:“您觉得,用钱能买断的东西,是什么?”

方淑仪没说话。

季熔说:“我十二岁那年,有人拿钱甩在我脸上。说我就值那个价。”

他看着方淑仪。

“那时候我没拿。现在也不会拿。”

方淑仪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她说:“那不一样。”

季熔说:“哪儿不一样?”

方淑仪说:“那是侮辱你。这是给你机会。”

季熔说:“什么机会?”

方淑仪说:“重新开始的机会。有钱,你可以做很多事。”

季熔说:“比如?”

方淑仪说:“买房子,投资,过好日子。不用看人脸色。”

季熔说:“我现在也没看人脸色。”

方淑仪说:“你现在是靠他。”

季熔说:“我靠他什么?”

方淑仪说:“资源。人脉。机会。”

季熔说:“那我拍戏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那叫靠他?”

方淑仪说:“你接的戏,哪个不是他投资的?”

季熔说:“他投资的戏多了。不是每一部都有我。”

方淑仪说:“但你有的,都是他投的。”

季熔说:“那是因为他投的戏,我去试镜,选上了。”

方淑仪说:“你觉得没他,你能选上?”

季熔说:“您觉得有他,我就一定能选上?”

方淑仪没说话。

季熔说:“导演选人,看的是合适不合适。不合适,亲儿子也不用。”

方淑仪说:“你这么自信?”

季熔说:“不是我自信。是导演说的。”

方淑仪说:“哪个导演?”

季熔说:“陈导。拍《暗处的光》那个。”

方淑仪说:“他怎么说?”

季熔说:“他说,我这张脸,有故事。”

方淑仪看着他。

季熔说:“这话不是我编的。您可以去问。”

方淑仪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就算你有本事。但你们的事,迟早会被人知道。”

季熔说:“已经有人知道了。”

方淑仪说:“那你知道后果吗?”

季熔说:“知道。”

方淑仪说:“知道了还在一起?”

季熔说:“知道了,更要在一起。”

方淑仪说:“为什么?”

季熔说:“因为他对我好。”

方淑仪说:“对你好的人多了。”

季熔说:“不多。对我好的,就几个。”

方淑仪说:“他好在哪儿?”

季熔说:“他见过我最差的样子。”

方淑仪愣了一下。

季熔说:“我没钱的时候,没名的时候,生病的时候。他都见过。他没走。”

他看着方淑仪。

“您见过他最差的样子吗?”

方淑仪没说话。

季熔说:“他十二岁的时候,他妈走的时候,您见过他吗?”

方淑仪的脸色变了。

季熔说:“他去国外的时候,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您去看过他吗?”

方淑仪说:“那是他爸的安排。”

季熔说:“您是他继母。您管过吗?”

方淑仪没说话。

季熔说:“他一个人在那边,六年。您知道那六年他怎么过的吗?”

方淑仪说:“那是他选择的路。”

季熔说:“他有什么选择?他妈没了,他被送走,他有选择吗?”

方淑仪看着他,眼神变得有点冷。

她说:“你在质问我?”

季熔说:“不是质问。就是问问。”

方淑仪说:“你以为你是谁?有什么资格问这些?”

季熔说:“我是他喜欢的人。这个资格,够吗?”

方淑仪愣住了。

季熔说:“他喜欢我,我喜欢他。这个事,您管不了。”

他把信封推回去。

“钱我不要。话我听完了。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他站起来。

方淑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你以为你们能走多远?”

季熔脚步顿了一下。

方淑仪说:“他爸不会同意的。顾家不会同意的。这个圈子不会同意的。”

季熔回头看着她。

他说:“我知道。”

方淑仪说:“知道了还继续?”

季熔说:“知道了,也要继续。”

方淑仪说:“为什么?”

季熔说:“因为他值。”

他转身,往外走。

推门出去。

冷风扑面而来。

季熔站在门口。

冷风吹在脸上,有点疼。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慢慢吐出来。

手还在抖。

不是冷,是刚才攥紧的劲儿还没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节发白。

他松开,又攥紧,又松开。

旁边有人走过来。

是咖啡厅的服务员,端着一杯水。

“先生,您没事吧?外面冷,要进来坐坐吗?”

季熔说:“不用。谢谢。”

服务员点点头,回去了。

季熔站在那儿,看着街道。

车来车往。

有人在路边等车,有人匆匆走过。

没人看他。

季熔想起刚才的对话。

方淑仪的眼神。

她说“孤儿,戏子,靠男人上位的人”时的语气。

那张信封。

五百万。

他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苦。

十二岁那年,那个人拿钱甩在他脸上。

说“你这种人就值这个价”。

现在,又有人拿钱给他。

说“离开他,价钱你开”。

他想,在有些人眼里,他永远是那个可以被买断的东西。

但他知道,他不是。

顾冰川知道,他不是。

季熔站在路边,招手打车。

一辆出租车停下。

他上车。

司机说:“去哪儿?”

季熔说:“影视城。”

司机发动车子。

车开出那条安静的街道,汇入车流。

季熔靠着座椅,看着窗外。

阳光照进来,有点刺眼。

他眯起眼睛。

司机是个中年人,话多。

“小伙子,你是演员吧?”

季熔说:“嗯。”

司机说:“我就说嘛,长得这么帅,肯定是演员。演过什么?”

季熔说:“《暗处的光》。”

司机说:“哦哦哦,那个网剧!我看过!你演的那个,挺惨的那个?”

季熔说:“对。”

司机说:“演得好!我看着都难受。”

季熔说:“谢谢。”

司机说:“不客气。加油啊,以后肯定能红。”

季熔说:“借您吉言。”

出租车停下。

季熔下车。

冷风吹过来。

他裹紧羽绒服,往片场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

拿出来看。

顾冰川:在哪儿?

季熔看着屏幕,愣了两秒。

然后打字:片场。刚回来。

顾冰川:下午没事?

季熔:有点事。办完了。

顾冰川:晚上接你。

季熔:好。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

深吸一口气。

往片场里走。

小周看见他,跑过来。

“季老师!您回来了!没事吧?”

季熔说:“没事。”

小周说:“您脸色不太好。”

季熔说:“风吹的。”

小周说:“那您多穿点。今天冷。”

季熔说:“好。”

他走到休息区,坐下。

拿起剧本。

看了两行,看不进去。

放下。

姚樱拍完一场戏,走过来。

她在季熔旁边坐下。

“回来了?”

季熔说:“嗯。”

姚樱说:“事办完了?”

季熔说:“办完了。”

姚樱看着他,说:“季熔,你眼睛里有东西。”

季熔说:“什么东西?”

姚樱说:“就是……有事的那种东西。”

季熔没说话。

姚樱说:“不想说就不说。但别憋着。”

季熔说:“知道。”

姚樱说:“知道就好。”

她站起来,走了。

季熔坐在那儿,看着片场里的人。

有人在对戏,有人在调灯光,有人在搬道具。

都在忙。

只有他坐着。

他看着他们,脑子里却在想别的。

想方淑仪的话。

想那张支票。

想她说“他爸不会同意的”。

他想,她说得对。

顾家不会同意。

圈子不会同意。

以后的路,确实不好走。

但顾冰川说过,一起走。

那就一起走。

今天的戏份拍完了。

季熔换好衣服,走出片场。

门口,那辆黑色的车停在那儿。

车灯亮着。

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顾冰川看着他。

“回来了?”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下午去哪儿了?”

季熔说:“见个人。”

顾冰川说:“谁?”

季熔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你继母。”

顾冰川愣了一下。

他看着季熔。

季熔也看着他。

顾冰川说:“她找你?”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什么时候?”

季熔说:“昨天打的电话。”

顾冰川说:“你怎么不告诉我?”

季熔说:“不想让你担心。”

顾冰川说:“她说什么了?”

季熔说:“给了我一张支票。”

顾冰川的脸色沉下来。

“多少?”

季熔说:“五百万。”

顾冰川说:“你拿了?”

季熔说:“没拿。”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说:“我说,您儿子不是商品。我也不是。”

顾冰川没说话。

他看着季熔,眼眶有点红。

季熔说:“怎么了?”

顾冰川说:“没什么。”

季熔说:“感动了?”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又感动?”

顾冰川说:“又感动。”

季熔说:“你怎么老感动?”

顾冰川说:“因为你。”

季熔说:“顾冰川,你知道她说什么吗?”

顾冰川说:“什么?”

季熔说:“她说,孤儿,戏子,靠男人上位的人。”

顾冰川的手握紧了方向盘。

季熔说:“她说,顾家不会同意。圈子不会同意。”

顾冰川说:“然后呢?”

季熔说:“然后我说,我知道。但知道了,也要继续。”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说:“我还说,因为你值。”

顾冰川没说话。

他伸手,握住季熔的手。

季熔也握住他的。

两人就这么坐着。

车没开。

暖气呼呼地吹着。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她说得对。以后的路,不好走。”

顾冰川说:“我知道。”

季熔说:“你怕吗?”

顾冰川说:“不怕。”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有你。”

季熔说:“我也是。”

顾冰川说:“也是什么?”

季熔说:“有你,就不怕。”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也看着他。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以后有什么事,都告诉我。”

季熔说:“好。”

顾冰川说:“一起扛。”

季熔说:“好。”

顾冰川说:“不管多难。”

季熔说:“好。”

顾冰川说:“你只会说好?”

季熔笑了。

他说:“因为都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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熔炉与冰川
连载中鹤鹿鸣归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