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里很安静。
轻音乐从音响里流出来,钢琴曲,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窗外的街道上偶尔有车开过,声音被玻璃隔在外面。
季熔站在门口,还没坐下。
方淑仪坐在靠窗的位置,正看着他。
她穿着米色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
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
保养得很好,看不出具体年龄。
但眼神很冷。
像冬天的湖水。
“坐。”她说。
季熔在她对面坐下。
方淑仪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从头发,到眼睛,到鼻子,到嘴唇,到肩膀,到手。
像在评估一件商品。
季熔见过这种眼神。
十二岁那年,那个客人就是这么看他的。
他坐在那儿,没动。
方淑仪说:“喝点什么?”
季熔说:“不用。”
方淑仪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那就直接说正事。”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不是支票本,是信封。
白色的,很厚。
推到季熔面前。
季熔看着那个信封。
没动。
方淑仪说:“不打开看看?”
季熔说:“不用。”
方淑仪说:“为什么?”
季熔说:“知道是什么。”
方淑仪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她说:“那你说,是什么?”
季熔说:“钱。”
方淑仪笑了。
这次笑得多了一点。
她说:“你很直接。”
季熔说:“您也很直接。”
方淑仪说:“那就不绕弯子了。”
她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
“我知道你和冰川的事。”
季熔说:“然后呢?”
方淑仪说:“他是我丈夫的儿子。顾家的独子。”
季熔没说话。
方淑仪说:“他不能和你这样的人在一起。”
季熔说:“什么样的人?”
方淑仪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玩味。
她说:“孤儿。戏子。靠男人上位的人。”
季熔的脸色没变。
但手指攥紧了。
放在桌下,方淑仪看不见。
季熔说:“您调查过我?”
方淑仪说:“需要调查吗?网上都有。”
季熔说:“网上说什么,您就信什么?”
方淑仪说:“我不信网上的。但我信我看到的。”
季熔说:“您看到什么了?”
方淑仪说:“看到你从一个送外卖的,变成演员。看到你住进他安排的房子。看到他天天来接你。”
季熔说:“那您知道他是怎么追我的吗?”
方淑仪愣了一下。
季熔说:“他追了我很久。我没答应。后来他天天来,天天等,我才答应的。”
方淑仪看着他,没说话。
季熔说:“您儿子是什么样的人,您应该比我清楚。”
方淑仪说:“我清楚。所以我才来。”
季熔说:“您来做什么?”
方淑仪说:“来让你离开他。”
季熔说:“为什么?”
方淑仪说:“因为他需要正常的婚姻,正常的家庭,正常的继承人。”
季熔说:“您说的正常,是什么?”
方淑仪说:“娶妻,生子,继承家业。”
季熔说:“那他想要什么,您问过吗?”
方淑仪的脸色变了一下。
很快,但季熔看见了。
方淑仪说:“他想要什么不重要。”
季熔说:“那什么重要?”
方淑仪说:“顾家的未来重要。”
季熔说:“顾家的未来,就是让他娶一个不喜欢的女人,生一个不想要的孩子?”
方淑仪说:“那是他的责任。”
季熔说:“责任?”
方淑仪说:“他是顾家的独子。他生下来,就有这个责任。”
季熔说:“那他妈呢?他妈的责任是什么?”
方淑仪的脸色变了。
这次很明显。
她说:“你什么意思?”
季熔说:“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
方淑仪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他妈妈的事,你知道多少?”
季熔说:“知道她走得早。知道她走的时候,他十二岁。”
方淑仪说:“那你知道她为什么走吗?”
季熔说:“不知道。”
方淑仪说:“抑郁症。在顾家待了十几年,抑郁了。”
季熔看着她。
方淑仪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季熔没说话。
方淑仪说:“因为顾家就是这样。要听话,要体面,要承担该承担的责任。承担不了的,就自己想办法。”
季熔说:“您是在告诉我,顾冰川也会这样?”
方淑仪说:“我是告诉你,顾家的规矩,没人能破。”
季熔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方淑仪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点讽刺。
她说:“你才活了多少年?见过多少人?”
季熔说:“不多。但见过您这样的。”
方淑仪说:“我这样的?”
季熔说:“觉得自己什么都能管的人。”
方淑仪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
她说:“你有点意思。”
季熔说:“谢谢。”
方淑仪说:“但有意思没用。”
她把那个信封又往前推了推。
“拿着。离开他。”
季熔看着那个信封。
白色的,很厚。
方淑仪说:“五百万。”
季熔没动。
方淑仪说:“不够?你可以说个数。”
季熔说:“您觉得我值多少?”
方淑仪说:“不是我觉不觉得。是你想要多少。”
季熔说:“那您觉得,顾冰川值多少?”
方淑仪愣住了。
季熔说:“您觉得,用钱能买断的东西,是什么?”
方淑仪没说话。
季熔说:“我十二岁那年,有人拿钱甩在我脸上。说我就值那个价。”
他看着方淑仪。
“那时候我没拿。现在也不会拿。”
方淑仪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她说:“那不一样。”
季熔说:“哪儿不一样?”
方淑仪说:“那是侮辱你。这是给你机会。”
季熔说:“什么机会?”
方淑仪说:“重新开始的机会。有钱,你可以做很多事。”
季熔说:“比如?”
方淑仪说:“买房子,投资,过好日子。不用看人脸色。”
季熔说:“我现在也没看人脸色。”
方淑仪说:“你现在是靠他。”
季熔说:“我靠他什么?”
方淑仪说:“资源。人脉。机会。”
季熔说:“那我拍戏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那叫靠他?”
方淑仪说:“你接的戏,哪个不是他投资的?”
季熔说:“他投资的戏多了。不是每一部都有我。”
方淑仪说:“但你有的,都是他投的。”
季熔说:“那是因为他投的戏,我去试镜,选上了。”
方淑仪说:“你觉得没他,你能选上?”
季熔说:“您觉得有他,我就一定能选上?”
方淑仪没说话。
季熔说:“导演选人,看的是合适不合适。不合适,亲儿子也不用。”
方淑仪说:“你这么自信?”
季熔说:“不是我自信。是导演说的。”
方淑仪说:“哪个导演?”
季熔说:“陈导。拍《暗处的光》那个。”
方淑仪说:“他怎么说?”
季熔说:“他说,我这张脸,有故事。”
方淑仪看着他。
季熔说:“这话不是我编的。您可以去问。”
方淑仪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就算你有本事。但你们的事,迟早会被人知道。”
季熔说:“已经有人知道了。”
方淑仪说:“那你知道后果吗?”
季熔说:“知道。”
方淑仪说:“知道了还在一起?”
季熔说:“知道了,更要在一起。”
方淑仪说:“为什么?”
季熔说:“因为他对我好。”
方淑仪说:“对你好的人多了。”
季熔说:“不多。对我好的,就几个。”
方淑仪说:“他好在哪儿?”
季熔说:“他见过我最差的样子。”
方淑仪愣了一下。
季熔说:“我没钱的时候,没名的时候,生病的时候。他都见过。他没走。”
他看着方淑仪。
“您见过他最差的样子吗?”
方淑仪没说话。
季熔说:“他十二岁的时候,他妈走的时候,您见过他吗?”
方淑仪的脸色变了。
季熔说:“他去国外的时候,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您去看过他吗?”
方淑仪说:“那是他爸的安排。”
季熔说:“您是他继母。您管过吗?”
方淑仪没说话。
季熔说:“他一个人在那边,六年。您知道那六年他怎么过的吗?”
方淑仪说:“那是他选择的路。”
季熔说:“他有什么选择?他妈没了,他被送走,他有选择吗?”
方淑仪看着他,眼神变得有点冷。
她说:“你在质问我?”
季熔说:“不是质问。就是问问。”
方淑仪说:“你以为你是谁?有什么资格问这些?”
季熔说:“我是他喜欢的人。这个资格,够吗?”
方淑仪愣住了。
季熔说:“他喜欢我,我喜欢他。这个事,您管不了。”
他把信封推回去。
“钱我不要。话我听完了。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他站起来。
方淑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你以为你们能走多远?”
季熔脚步顿了一下。
方淑仪说:“他爸不会同意的。顾家不会同意的。这个圈子不会同意的。”
季熔回头看着她。
他说:“我知道。”
方淑仪说:“知道了还继续?”
季熔说:“知道了,也要继续。”
方淑仪说:“为什么?”
季熔说:“因为他值。”
他转身,往外走。
推门出去。
冷风扑面而来。
季熔站在门口。
冷风吹在脸上,有点疼。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慢慢吐出来。
手还在抖。
不是冷,是刚才攥紧的劲儿还没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节发白。
他松开,又攥紧,又松开。
旁边有人走过来。
是咖啡厅的服务员,端着一杯水。
“先生,您没事吧?外面冷,要进来坐坐吗?”
季熔说:“不用。谢谢。”
服务员点点头,回去了。
季熔站在那儿,看着街道。
车来车往。
有人在路边等车,有人匆匆走过。
没人看他。
季熔想起刚才的对话。
方淑仪的眼神。
她说“孤儿,戏子,靠男人上位的人”时的语气。
那张信封。
五百万。
他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苦。
十二岁那年,那个人拿钱甩在他脸上。
说“你这种人就值这个价”。
现在,又有人拿钱给他。
说“离开他,价钱你开”。
他想,在有些人眼里,他永远是那个可以被买断的东西。
但他知道,他不是。
顾冰川知道,他不是。
季熔站在路边,招手打车。
一辆出租车停下。
他上车。
司机说:“去哪儿?”
季熔说:“影视城。”
司机发动车子。
车开出那条安静的街道,汇入车流。
季熔靠着座椅,看着窗外。
阳光照进来,有点刺眼。
他眯起眼睛。
司机是个中年人,话多。
“小伙子,你是演员吧?”
季熔说:“嗯。”
司机说:“我就说嘛,长得这么帅,肯定是演员。演过什么?”
季熔说:“《暗处的光》。”
司机说:“哦哦哦,那个网剧!我看过!你演的那个,挺惨的那个?”
季熔说:“对。”
司机说:“演得好!我看着都难受。”
季熔说:“谢谢。”
司机说:“不客气。加油啊,以后肯定能红。”
季熔说:“借您吉言。”
出租车停下。
季熔下车。
冷风吹过来。
他裹紧羽绒服,往片场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
拿出来看。
顾冰川:在哪儿?
季熔看着屏幕,愣了两秒。
然后打字:片场。刚回来。
顾冰川:下午没事?
季熔:有点事。办完了。
顾冰川:晚上接你。
季熔:好。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
深吸一口气。
往片场里走。
小周看见他,跑过来。
“季老师!您回来了!没事吧?”
季熔说:“没事。”
小周说:“您脸色不太好。”
季熔说:“风吹的。”
小周说:“那您多穿点。今天冷。”
季熔说:“好。”
他走到休息区,坐下。
拿起剧本。
看了两行,看不进去。
放下。
姚樱拍完一场戏,走过来。
她在季熔旁边坐下。
“回来了?”
季熔说:“嗯。”
姚樱说:“事办完了?”
季熔说:“办完了。”
姚樱看着他,说:“季熔,你眼睛里有东西。”
季熔说:“什么东西?”
姚樱说:“就是……有事的那种东西。”
季熔没说话。
姚樱说:“不想说就不说。但别憋着。”
季熔说:“知道。”
姚樱说:“知道就好。”
她站起来,走了。
季熔坐在那儿,看着片场里的人。
有人在对戏,有人在调灯光,有人在搬道具。
都在忙。
只有他坐着。
他看着他们,脑子里却在想别的。
想方淑仪的话。
想那张支票。
想她说“他爸不会同意的”。
他想,她说得对。
顾家不会同意。
圈子不会同意。
以后的路,确实不好走。
但顾冰川说过,一起走。
那就一起走。
今天的戏份拍完了。
季熔换好衣服,走出片场。
门口,那辆黑色的车停在那儿。
车灯亮着。
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顾冰川看着他。
“回来了?”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下午去哪儿了?”
季熔说:“见个人。”
顾冰川说:“谁?”
季熔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你继母。”
顾冰川愣了一下。
他看着季熔。
季熔也看着他。
顾冰川说:“她找你?”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什么时候?”
季熔说:“昨天打的电话。”
顾冰川说:“你怎么不告诉我?”
季熔说:“不想让你担心。”
顾冰川说:“她说什么了?”
季熔说:“给了我一张支票。”
顾冰川的脸色沉下来。
“多少?”
季熔说:“五百万。”
顾冰川说:“你拿了?”
季熔说:“没拿。”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说:“我说,您儿子不是商品。我也不是。”
顾冰川没说话。
他看着季熔,眼眶有点红。
季熔说:“怎么了?”
顾冰川说:“没什么。”
季熔说:“感动了?”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又感动?”
顾冰川说:“又感动。”
季熔说:“你怎么老感动?”
顾冰川说:“因为你。”
季熔说:“顾冰川,你知道她说什么吗?”
顾冰川说:“什么?”
季熔说:“她说,孤儿,戏子,靠男人上位的人。”
顾冰川的手握紧了方向盘。
季熔说:“她说,顾家不会同意。圈子不会同意。”
顾冰川说:“然后呢?”
季熔说:“然后我说,我知道。但知道了,也要继续。”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说:“我还说,因为你值。”
顾冰川没说话。
他伸手,握住季熔的手。
季熔也握住他的。
两人就这么坐着。
车没开。
暖气呼呼地吹着。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她说得对。以后的路,不好走。”
顾冰川说:“我知道。”
季熔说:“你怕吗?”
顾冰川说:“不怕。”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有你。”
季熔说:“我也是。”
顾冰川说:“也是什么?”
季熔说:“有你,就不怕。”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也看着他。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以后有什么事,都告诉我。”
季熔说:“好。”
顾冰川说:“一起扛。”
季熔说:“好。”
顾冰川说:“不管多难。”
季熔说:“好。”
顾冰川说:“你只会说好?”
季熔笑了。
他说:“因为都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