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三点,顾冰川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份投资报告,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他在等一个电话。
或者说,怕等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S市的号码。
他没接。
电话响了八声,停了。
三秒后,又响了。
他还是没接。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林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文件。
她说:“顾总,这份协议需要您签字。”
顾冰川说:“放那儿。”
林晚把文件放在桌上,看着他。
她说:“顾总,您没事吧?”
顾冰川说:“没事。”
林晚说:“那您怎么不接电话?”
顾冰川说:“不想接。”
林晚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说:“S市的?”
顾冰川说:“嗯。”
林晚说:“您爸?”
顾冰川说:“嗯。”
林晚在他对面坐下。
她说:“顾总,您爸又打电话了?”
顾冰川说:“嗯。”
林晚说:“这周第几次了?”
顾冰川说:“第三次。”
林晚说:“他说什么?”
顾冰川说:“让我回家吃饭。”
林晚说:“您不回?”
顾冰川说:“不回。”
林晚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不想见他们。”
林晚看着他,说:“顾总,您家里……是不是催您了?”
顾冰川没说话。
林晚说:“催您结婚?”
顾冰川说:“嗯。”
林晚说:“有对象了?”
顾冰川说:“有了。”
林晚愣了一下。
她说:“有了?谁?”
顾冰川看着她,说:“你知道的。”
林晚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说:“季熔?”
顾冰川说:“嗯。”
林晚又沉默了。
然后她说:“您家里知道吗?”
顾冰川说:“不知道。”
林晚说:“您打算什么时候说?”
顾冰川说:“等准备好了。”
林晚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看着窗外的城市,说:“顾总,我跟您这么多年,有些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顾冰川说:“说。”
林晚说:“您家里,不会同意的。”
顾冰川说:“我知道。”
林晚说:“您爸那个人,我见过几次。他很强势。”
顾冰川说:“我知道。”
林晚说:“他要是知道您和季熔的事,肯定会反对。”
顾冰川说:“我知道。”
林晚回头看他,说:“那您还……”
顾冰川说:“还什么?”
林晚说:“还和他在一起?”
顾冰川说:“嗯。”
林晚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他值得。”
四点,电话又响了。
还是S市的号码。
顾冰川看着屏幕,没动。
林晚说:“您不接?”
顾冰川说:“不接。”
电话响了八声,停了。
然后手机亮了。
一条消息。
顾冰川看了一眼。
“周末回家一趟。有事跟你说。”
发信人:爸。
顾冰川把手机扣在桌上。
林晚说:“他说什么?”
顾冰川说:“让我回家。”
林晚说:“您去吗?”
顾冰川说:“不去。”
林晚说:“一直躲着也不是办法。”
顾冰川说:“我知道。”
林晚说:“那您打算怎么办?”
顾冰川说:“不知道。”
顾冰川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他。
她说:“顾总,您今晚还去季熔那儿?”
顾冰川说:“嗯。”
林晚说:“您这样天天去,不累?”
顾冰川说:“不累。”
林晚说:“他值得您这样?”
顾冰川看着她,说:“值得。”
林晚叹了口气。
她说:“行吧。您去吧。公司有我。”
顾冰川说:“谢谢。”
林晚说:“不用谢。您高兴就行。”
六点半,顾冰川把车停在季熔楼下。
他没下车。
坐在车里,看着那栋楼。
想着今天的事。
电话,消息,林晚的话。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以后还会有更多。
他深吸一口气,下车。
从后备箱里拿出菜,上楼。
敲门声。
季熔开门。
顾冰川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菜。
季熔说:“今天晚了一点。”
顾冰川说:“嗯。公司有事。”
季熔说:“什么事?”
顾冰川说:“没什么。处理完了。”
他走进来,把菜放在厨房。
季熔关上门,跟在他后面。
他看着顾冰川的背影,觉得有点不对。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今天怎么了?”
顾冰川说:“没怎么。”
季熔说:“有。你走路的时候,肩膀往下塌。”
顾冰川愣了一下。
季熔说:“你平时不这样。”
顾冰川在厨房做饭。
季熔站在旁边,看着。
顾冰川切菜,动作有点慢。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今天心不在焉。”
顾冰川说:“没有。”
季熔说:“有。你刚才切肉,切了三刀才切断。平时一刀就行。”
顾冰川看着手里的刀,没说话。
季熔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说:“出什么事了?”
顾冰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爸打电话了。”
季熔说:“说什么?”
顾冰川说:“让我回家吃饭。”
季熔说:“那你回去。”
顾冰川说:“不想回。”
季熔说:“为什么不想回?”
顾冰川说:“回去就是听他说那些。”
季熔说:“说什么?”
顾冰川说:“说我不该自己创业,说我该结婚生子,说……”
他停了一下。
季熔说:“说你该找个女人?”
顾冰川看着他,说:“你知道?”
季熔说:“猜的。”
顾冰川没说话。
季熔说:“他催你结婚?”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怎么说?”
顾冰川说:“我没说。”
季熔说:“为什么不说?”
顾冰川说:“不想跟他们吵。”
季熔靠在厨房门口,看着顾冰川。
顾冰川继续切菜,但动作明显慢了。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是不是怕?”
顾冰川说:“怕什么?”
季熔说:“怕你家里知道我们的事。”
顾冰川愣了一下。
他放下刀,转身看着季熔。
他说:“我不怕他们知道。”
季熔说:“那你怕什么?”
顾冰川说:“怕他们找你。”
季熔说:“找我?”
顾冰川说:“嗯。他们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找你。”
季熔说:“然后呢?”
顾冰川说:“然后他们会对你说一些话。”
季熔说:“什么话?”
顾冰川说:“很难听的话。”
季熔走过去,站在顾冰川面前。
他说:“顾冰川,你看我。”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说:“我从小被人说大的。难听的话,我听得多了。”
顾冰川说:“不一样。”
季熔说:“哪儿不一样?”
顾冰川说:“那些是外人。这些是……我家人。”
季熔说:“所以呢?”
顾冰川说:“所以你会难过。”
季熔说:“我难过什么?”
顾冰川说:“难过他们不接受我。”
季熔看着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他们接受你,你是你。他们不接受你,你还是你。”
顾冰川愣了一下。
季熔说:“我要的是你,不是他们。”
两人坐下吃饭。
顾冰川吃得很慢。
季熔说:“不好吃?”
顾冰川说:“好吃。”
季熔说:“那你怎么吃这么慢?”
顾冰川说:“在想事。”
季熔说:“想什么事?”
顾冰川说:“想你说的那些话。”
季熔说:“哪句?”
顾冰川说:“你说,你要的是我,不是他们。”
季熔说:“嗯。真的。”
顾冰川看着他,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知道吗,我从小就知道,我和别人不一样。”
季熔说:“哪儿不一样?”
顾冰川说:“我喜欢男的。”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说:“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件事。”
季熔说:“然后呢?”
顾冰川说:“然后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过。”
季熔说:“后来呢?”
顾冰川说:“后来遇见你。”
季熔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说:“遇见我之后呢?”
顾冰川说:“之后就想,要是能和你在一起,就好了。”
季熔说:“那现在呢?”
顾冰川说:“现在在一起了,又怕失去。”
季熔说:“怕失去什么?”
顾冰川说:“怕失去你。”
季熔说:“我不会走。”
顾冰川说:“我知道。但我还是怕。”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我太在乎了。”
季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知道我在乎什么吗?”
顾冰川说:“什么?”
季熔说:“我在乎你开不开心。”
顾冰川愣了一下。
季熔说:“你今天不开心。我看出来了。”
顾冰川没说话。
季熔说:“是因为你爸打电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他说什么了,让你这么烦?”
顾冰川说:“他让我回家。说有事跟我说。”
季熔说:“什么事?”
顾冰川说:“不知道。但肯定是那些事。”
季熔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顾冰川说:“不知道。”
季熔想了想,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回去一趟吧。”
顾冰川说:“不回。”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不想听他们说。”
季熔说:“但你一直躲着,也不是办法。”
顾冰川说:“我知道。”
季熔说:“那就回去看看。听听他们说什么。”
顾冰川说:“万一……”
季熔说:“万一什么?”
顾冰川说:“万一他们逼我……”
季熔说:“逼你什么?”
顾冰川说:“逼我离开你。”
季熔看着他,说:“你会吗?”
顾冰川说:“不会。”
季熔说:“那就行了。”
顾冰川看着季熔,说:“你这么信我?”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因为你说了不会。”
顾冰川说:“说了你就信?”
季熔说:“嗯。你说的,我都信。”
顾冰川愣了一下。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他想起那天晚上,季熔问他“你信我什么”,他说“你说的,我都信”。
现在季熔把这句话还给他了。
他笑了。
季熔说:“笑什么?”
顾冰川说:“笑你学我。”
季熔说:“没学。”
顾冰川说:“有。你刚才那句话,是我说过的。”
季熔想了想,也笑了。
他说:“是吗?”
顾冰川说:“嗯。你说,我说的,你都信。”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我是学你。”
顾冰川说:“学什么?”
季熔说:“学你怎么对我好。”
顾冰川说:“我对你好吗?”
季熔说:“嗯。特别好。”
顾冰川说:“那你学得怎么样?”
季熔想了想,说:“还在学。”
顾冰川说:“学到什么了?”
季熔说:“学到要对你好。要信你。要陪着你。”
顾冰川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他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学得很好。”
九点半,两人站在窗边。
窗外,城市的灯光亮着。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回去的时候,我陪你吧。”
顾冰川说:“不用。”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不想让你见他们。”
季熔说:“迟早要见的。”
顾冰川说:“等准备好了再说。”
季熔说:“那你什么时候准备好?”
顾冰川说:“等我更强大一点。”
季熔说:“你现在就很强大。”
顾冰川说:“不够。还差一点。”
季熔说:“差什么?”
顾冰川说:“差到能保护你不受伤害。”
季熔转身,面对着他。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我不需要你保护。”
顾冰川说:“需要。”
季熔说:“不需要。我从小自己保护自己。”
顾冰川说:“现在有我了。”
季熔说:“所以呢?”
顾冰川说:“所以让我保护你。”
季熔看着他,说:“那你呢?”
顾冰川说:“什么?”
季熔说:“你不需要保护吗?”
顾冰川愣了一下。
季熔说:“你保护我,我也保护你。这样才公平。”
顾冰川看着季熔,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伸手,把季熔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季熔说:“怎么了?”
顾冰川说:“没怎么。”
季熔说:“那你怎么又抱?”
顾冰川说:“因为你刚才那句话。”
季熔说:“哪句?”
顾冰川说:“你说,你保护我,我也保护你。”
季熔说:“嗯。真的。”
顾冰川说:“从来没人这么说过。”
季熔说:“现在有了。”
两人抱着,站了很久。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以前,没人想保护你吗?”
顾冰川说:“没有。”
季熔说:“你妈呢?”
顾冰川说:“她……她走得太早了。”
季熔说:“你爸呢?”
顾冰川说:“他只关心公司。”
季熔说:“你继母呢?”
顾冰川说:“她只关心她自己。”
季熔说:“那你……”
顾冰川说:“我一直一个人。”
季熔没说话。
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他说:“以后不是了。”
顾冰川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
他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陪着我?”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不管我家里怎么说?”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不管外面怎么传?”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不管多难?”
季熔说:“嗯。”
顾冰川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他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谢谢你。”
季熔说:“谢什么?”
顾冰川说:“谢谢你愿意陪着我。”
十点四十五分,顾冰川看了一眼时间。
他说:“我该走了。”
季熔说:“好。”
两人走到门口。
顾冰川拉开门,回头看他。
季熔站在那儿,看着他。
顾冰川说:“明天见。”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想吃什么?”
季熔说:“你做的。”
顾冰川说:“好。”
他低头,在季熔嘴唇上亲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下楼。
季熔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他关上门,靠在门上。
笑了。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
顾冰川从楼道出来,走到车边,抬头往上看。
他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
季熔挥挥手。
顾冰川也挥挥手。
然后他上车,开走。
季熔躺在床上。
季熔:你睡了吗?
回复:没。
季熔:怎么还不睡?
回复:在想事。
季熔:想什么?
回复:想你。
季熔看着那行字,笑了。
他打字:想我什么?
回复:想你刚才说的话。想你说的每一句。
季熔:那你记住了吗?
回复:记住了。
季熔:记了几遍?
回复:三遍。不够的话再记。
季熔:你记性这么好?
回复:嗯。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季熔:比如?
回复:比如你说,第一次约会很开心。比如你说,织围巾的时候手被扎了三次。比如你说,喜欢我。
季熔看着那行字,心里满满的。
他打字:那你记这么多,不累?
回复:不累。记你的事,不累。
季熔:为什么?
回复:因为都是重要的事。
季熔:那什么是重要的事?
回复:你的事都重要。
季熔:比如?
回复:比如你今天吃了什么,开心不开心,有没有想我。
季熔:这些你都记?
回复:嗯。都记。
季熔:那你不记得什么?
回复:不记得昨天开会的内容。
季熔笑了。
他打字:那你完了。
回复:什么完了?
季熔:你公司要倒闭了。
回复:不会。有林晚。
季熔:林晚知道你天天来我这儿吗?
回复:知道。
季熔:她说什么?
回复:她说我高兴就行。
季熔:她对你真好。
回复:嗯。她是好人。
季熔:她喜欢你吧?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回复:以前是。现在不知道。
季熔:那你怎么想?
回复:我希望她找到自己的幸福。
季熔:会的。
回复:你怎么知道?
季熔:因为好人会有好报。
回复:你是好人吗?
季熔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
他打字:不知道。
回复:我觉得是。
季熔:为什么?
回复:因为你对我也好。对福利院的孩子也好。对苏念也好。对沈韬也好。
季熔:那就算吧。
回复:不算。你就是。
季熔:好。你说算就算。
回复:那我是好人吗?
季熔:你?
回复:嗯。
季熔:你也是。
回复:为什么?
季熔:因为你对我也好。对福利院的孩子也好。对林晚也好。对江寻也好。
回复:那你记着。
季熔:记什么?
回复:记着我是好人。
季熔:十二点了。
回复:嗯。该睡了。
季熔:那你睡吧。
回复:你先睡。
季熔:一起睡。
回复:好。一起睡。
季熔:晚安。
回复:晚安。
季熔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顾冰川说的话。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件事。”
“然后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过。”
“后来遇见你。”
他笑了。
他在心里说:遇见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