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上十一点,季熔躺在床上,浑身发烫。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昏昏沉沉的。
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每咽一口唾沫都疼。
他知道自己发烧了。
下午就开始了,浑身酸疼,头重脚轻。但他撑着录完最后一个采访,自己打车回来。
现在躺在这儿,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手机在枕头边亮了。
他眯着眼看了一眼。
顾冰川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
他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动了动,想回。
但没力气。
屏幕又亮了。
“季熔?”
还是没回。
他闭上眼睛,昏睡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
他摸过来,接起来。
顾冰川的声音,有点急。
“季熔?”
季熔说:“嗯……”
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顾冰川说:“你怎么了?”
季熔说:“没……没事。”
顾冰川说:“你在哪儿?”
季熔说:“家……”
顾冰川说:“等我。”
电话挂了。
季熔把手机扔在一边,又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很急,很用力。
季熔睁开眼,听着那声音。
“季熔!开门!”
顾冰川的声音。
季熔想坐起来,但浑身酸软。
他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
眼前一黑,他扶住墙。
敲门声还在继续。
“季熔!”
他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打开门。
顾冰川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东西。
看见他的脸,顾冰川眉头皱起来。
“你发烧了?”
季熔说:“……嗯。”
顾冰川进门,把东西放下,扶住他。
“躺回去。”
季熔被他扶着,躺回床上。
顾冰川摸了摸他的额头。
手心很凉,季熔觉得舒服。
顾冰川说:“三十九度。至少。”
季熔说:“没那么高。”
顾冰川拿出体温枪,对着他额头按了一下。
滴。
屏幕上显示:38.5。
季熔说:“我说没那么高。”
顾冰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打开手里的袋子,拿出药盒,翻出退烧药。
又拿出一瓶水,拧开。
“吃药。”
季熔坐起来,接过药,放进嘴里,喝了口水。
顾冰川看着他咽下去,说:“躺下。”
季熔躺回去。
顾冰川把被子给他盖好,转身去那个小小的厨房。
季熔听见水声,听见锅碗碰撞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
心里那个暖暖的东西,又涌上来。
顾冰川在厨房里忙活。
季熔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
切东西的声音。
开火的声音。
水烧开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个背影。
顾冰川系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在小小的空间里转来转去。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回头:“嗯?”
季熔说:“你怎么来了?”
顾冰川说:“苏念告诉我的。”
季熔说:“他说什么?”
顾冰川说:“说你今天录采访的时候,脸色不对。让你去医院,你不去。”
季熔说:“没事。”
顾冰川说:“这叫没事?”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继续煮粥。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碗粥走过来,放在床头柜上。
又拿出一个体温计,递给季熔。
“含着。”
季熔接过体温计,放进嘴里。
顾冰川在旁边坐下,看着他。
三分钟后,体温计响了。
他拿过来看。
38.2。
他说:“降了一点。”
季熔说:“我就说没事。”
顾冰川看着他,三秒。
然后他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以后不舒服,告诉我。”
季熔说:“不用。”
顾冰川说:“要。”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我愿意管。”
顾冰川端起那碗粥,舀了一勺,吹了吹。
递到季熔嘴边。
“喝。”
季熔看着他,说:“我自己来。”
顾冰川说:“你躺着。”
季熔说:“我能起来。”
顾冰川说:“别动。”
季熔看着他,三秒。
然后他张开嘴,喝了那勺粥。
温的,软烂的,有点甜。
顾冰川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递过来。
季熔一口一口喝着。
喝完半碗,他说:“饱了。”
顾冰川把碗放下,又拿出药。
“这个,消炎的。吃了。”
季熔接过药,吃了。
顾冰川说:“睡吧。”
季熔说:“你回去吗?”
顾冰川说:“不回去。”
季熔说:“你明天不上班?”
顾冰川说:“林晚在。”
季熔说:“你又让她管。”
顾冰川说:“嗯。她管公司,我管你。”
季熔躺着,顾冰川坐在床边。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不用这样。”
顾冰川说:“我愿意。”
季熔说:“你这样,我会习惯的。”
顾冰川说:“那就习惯。”
季熔说:“习惯了你不在怎么办?”
顾冰川看着他,说:“我不会不在。”
季熔愣住了。
顾冰川说:“除非你赶我走。”
季熔说:“我没赶。”
顾冰川说:“那就是不赶。”
季熔看着他,眼眶热了。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知道吗,从来没人这样照顾我。”
顾冰川说:“以后有了。”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我小时候发烧,三河叔也这样照顾我。”
顾冰川说:“他怎么做?”
季熔说:“他背我去诊所。走十里路,背着我。”
顾冰川说:“那时候你多大?”
季熔说:“七岁。”
顾冰川说:“他背你走十里?”
季熔说:“嗯。那时候没车。”
顾冰川没说话。
季熔说:“后来大了,就自己扛。发烧也自己扛。”
顾冰川说:“现在不用自己扛了。”
季熔说:“嗯。现在有人了。”
两点,手机响了。
苏念打来的。
季熔看了一眼,接起来。
苏念说:“季熔!你好点了吗!”
季熔说:“好点了。”
苏念说:“顾冰川到了吗?”
季熔说:“到了。”
苏念说:“我就知道他会去!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变了!”
季熔说:“他说什么?”
苏念说:“他问我在哪儿,说你发烧了,问我怎么不去照顾你。我说我又不是你男朋友,我去干嘛?”
季熔笑了。
苏念说:“他肯定是开车冲过去的。你没事就好。”
季熔说:“嗯。谢谢。”
苏念说:“谢什么。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挂了电话。
顾冰川说:“苏念?”
季熔说:“嗯。他说你声音都变了。”
顾冰川说:“什么声音?”
季熔说:“着急的声音。”
顾冰川没说话。
季熔说:“你着急了?”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怕你有事。”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怕什么?”
顾冰川想了想,说:“怕你一个人扛。怕你不告诉我。怕你出事的时候,我不在。”
季熔说:“现在在了。”
顾冰川说:“嗯。在了。”
季熔说:“那你还怕吗?”
顾冰川说:“怕。”
季熔说:“还怕什么?”
顾冰川说:“怕你下次又不告诉我。”
季熔看着他,说:“我下次告诉你。”
顾冰川说:“真的?”
季熔说:“嗯。真的。”
三点,顾冰川又给季熔量了一次体温。
37.8。
他说:“退了。”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睡吧。”
季熔说:“你呢?”
顾冰川说:“我看着你睡。”
季熔说:“你不困?”
顾冰川说:“不困。”
季熔说:“那你坐着?”
顾冰川说:“嗯。坐着。”
季熔闭上眼睛。
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顾冰川的手。
顾冰川没动。
季熔说:“手凉。”
顾冰川说:“我握着。”
季熔说:“好。”
很快,他的呼吸变得均匀。
睡着了。
顾冰川在黑暗里,看着他。
那张脸,还有点红,但呼吸平稳了。
他握着他的手,没松开。
早上七点,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
季熔睁开眼。
第一眼看见的,是顾冰川。
他还坐在床边,靠着椅背,睡着了。
手还握着他的手。
季熔看着他。
睡着的顾冰川,眉头舒展着,像个孩子。
他想起昨晚的事。
那些药,那碗粥,那些话。
他笑了。
他轻轻动了动手。
顾冰川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季熔,说:“醒了?”
季熔说:“嗯。”
顾冰川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不烫了。”
季熔说:“好了。”
顾冰川说:“饿不饿?”
季熔说:“有点。”
顾冰川站起来,去厨房。
季熔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穿着昨天那件衬衫,有点皱了。
但他觉得好看。
顾冰川煮了一锅新的粥,端过来。
季熔坐起来,接过碗。
他喝了一口。
顾冰川说:“好吃吗?”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眯眼睛了?”
季熔说:“眯了。”
顾冰川笑了。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昨晚谢谢你。”
顾冰川说:“不用。”
季熔说:“真的。你守了一夜。”
顾冰川说:“我愿意。”
季熔说:“你每次都说愿意。”
顾冰川说:“因为是真的。”
八点,手机响了。
是沈韬打来的。
季熔接起来。
沈韬说:“季熔,今天有采访,十点,别忘了。”
季熔说:“沈哥,我今天去不了。”
沈韬说:“怎么了?”
季熔说:“发烧了。昨晚三十八度五。”
沈韬说:“现在呢?”
季熔说:“退了。但没力气。”
沈韬说:“那别来了。我跟那边说改天。”
季熔说:“好。”
沈韬说:“一个人行吗?要不要我去看看?”
季熔说:“不用。有人照顾。”
沈韬说:“顾冰川?”
季熔说:“嗯。”
沈韬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行。那你好好休息。”
挂了电话。
顾冰川说:“沈韬?”
季熔说:“嗯。说采访改天。”
顾冰川说:“他倒是不错。”
季熔说:“嗯。他一直照顾我。”
九点,门被敲响了。
那种急促的、用力的敲法。
季熔去开门。
苏念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水果、牛奶、还有一袋包子。
“季熔!我来慰问你!”
他挤进来,把东西往桌上一放,然后看着季熔。
“你脸色好多了!昨晚吓死我了!”
季熔说:“没事了。”
苏念看见顾冰川,说:“顾总还在啊?”
顾冰川说:“嗯。”
苏念说:“你守了一夜?”
顾冰川说:“嗯。”
苏念看看他,又看看季熔,说:“你们俩,真行。”
季熔说:“什么?”
苏念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好的。”
苏念坐下,开始吃自己带来的包子。
他一边吃一边说:“季熔,你知道吗,昨晚顾冰川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变了。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季熔说:“他就那样。”
苏念说:“哪样?”
季熔说:“紧张。”
苏念笑了。
他说:“季熔,你知道紧张是什么意思吗?”
季熔说:“什么?”
苏念说:“就是把你当回事。”
季熔看了顾冰川一眼。
顾冰川也看着他。
季熔说:“我知道。”
手机又响了。
季三河打来的。
季熔接起来。
季三河说:“熔娃,你怎么样?”
季熔说:“三河叔?你怎么……”
季三河说:“周姨说你在电视上看着瘦了。我不放心,问问。”
季熔说:“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季三河说:“累就休息。别硬撑。”
季熔说:“知道了。”
季三河说:“那个小顾呢?在不在?”
季熔说:“在。”
季三河说:“让他接电话。”
季熔把手机递给顾冰川。
顾冰川接过来:“季叔。”
季三河说:“小顾,熔娃要是累,你多照顾他。”
顾冰川说:“好。”
季三河说:“他从小就不爱说,难受也忍着。你要多问。”
顾冰川说:“好。”
季三河说:“你是个好孩子,叔信你。”
顾冰川说:“谢谢季叔。”
挂了电话。
季熔说:“三河叔说什么?”
顾冰川说:“让我照顾你。”
季熔说:“你怎么说?”
顾冰川说:“我说好。”
中午,顾冰川去做饭。
苏念赖着没走,说要蹭饭。
季熔说:“你早上不是吃了包子?”
苏念说:“那是早饭。现在是午饭。”
顾冰川在厨房里忙活,苏念在旁边看着。
“顾总,你这手艺,开个饭馆都行。”
顾冰川说:“不开。”
苏念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只给他做。”
苏念看看季熔,说:“季熔,你真有福气。”
季熔说:“嗯。”
吃完饭,苏念走了。
房间里又剩下两个人。
季熔坐在床边,顾冰川坐在他旁边。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昨晚你守了一夜,累吗?”
顾冰川说:“不累。”
季熔说:“骗人。”
顾冰川说:“你在,就不累。”
季熔说:“我又没做什么。”
顾冰川说:“你在就够了。”
季熔看着他,心里那个暖暖的东西,满满的。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知道吗,我昨晚做梦了。”
顾冰川说:“梦什么?”
季熔说:“梦到小时候发烧,三河叔背我去诊所。路很长,很黑。但我趴在他背上,不害怕。”
顾冰川说:“然后呢?”
季熔说:“然后你出现了。你也在旁边走。”
顾冰川说:“我陪你?”
季熔说:“嗯。你陪我走。”
顾冰川握住他的手。
他说:“以后,我陪你走。”
两点,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昨晚我说,会习惯你照顾我。”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说那就习惯。”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我后来想了一下。”
顾冰川说:“想什么?”
季熔说:“习惯,是不是就是离不开?”
顾冰川说:“是。”
季熔说:“那怎么办?”
顾冰川说:“离不开就别离开。”
季熔说:“就这样?”
顾冰川说:“嗯。就这样。”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以后我要是再生病,你还来吗?”
顾冰川说:“来。”
季熔说:“每次都来?”
顾冰川说:“每次都来。”
季熔说:“不嫌烦?”
顾冰川说:“不嫌。”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是你。”
四点,顾冰川站起来。
他说:“我该走了。公司还有点事。”
季熔说:“好。”
顾冰川说:“晚上再来。”
季熔说:“你累了。别来了。”
顾冰川说:“来。”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给你做饭。”
季熔说:“我自己能做。”
顾冰川说:“你做的不如我。”
季熔笑了。
他说:“行,你来。”
两人走到门口。
顾冰川拉开门,回头看他。
季熔站在那儿,看着他。
顾冰川说:“晚上想吃什么?”
季熔说:“你做的。”
顾冰川说:“好。”
他低头,在季熔嘴唇上亲了一下。
季熔闭上眼睛。
松开后,顾冰川说:“好好休息。”
季熔说:“嗯。”
顾冰川转身,走进电梯。
季熔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关上。
他关上门,靠在门上。
笑了。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
顾冰川从楼道出来,走到车边,抬头往上看。
季熔挥挥手。
顾冰川也挥挥手。
然后他上车,开走。
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季熔站在窗边,很久没动。
他想起昨晚顾冰川说的那些话。
“我不会不在。”
“除非你赶我走。”
他笑了。
他拿出手机,给顾冰川发消息。
“到了吗?”
等了一会儿。
回复:“到了。”
他打字:今天,谢谢你。
回复:不用。
他打字:顾冰川。
回复:嗯?
他打字:我不赶你走。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回复:我知道。
季熔看着那两个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