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八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季三河的病床上。
季三河已经换下了病号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季熔在收拾东西。床头柜上的保温桶、水果、营养品,一样一样装进袋子里。
顾冰川站在旁边帮忙。
季三河说:“小顾,这几天辛苦你了。”
顾冰川说:“不辛苦。”
季三河说:“天天早起做饭,跑来跑去的,还不辛苦?”
顾冰川说:“应该的。”
季三河看着他,笑了。
他说:“你这孩子,话少,但心里有数。”
护士进来,拿着出院单。
“季三河,可以走了。回去注意休息,按时吃药,一周后来复查。”
季三河说:“好,谢谢啊。”
护士走了。
季熔拎着袋子,说:“三河叔,走吧。”
季三河站起来,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
他说:“这地方,以后不来了。”
季熔说:“嗯。”
三人走出病房。
八点半,三人站在医院门口。
阳光很亮,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顾冰川的车停在路边。
季三河看着那辆车,说:“又麻烦你开车。”
顾冰川说:“不麻烦。”
他拉开车门,让季三河坐进去。
季三河坐进后座,摸了摸座椅。
“这车坐着真舒服。”
顾冰川上车,发动。
季熔坐副驾驶。
车开出去。
车上了高速。
窗外是郊区的风景,树,田,远处的山。
季三河看着窗外,说:“这条路,我年轻的时候走过。那时候还是土路,一走一身灰。”
顾冰川说:“现在修好了。”
季三河说:“是啊,现在什么都好了。”
他看着前面的季熔和顾冰川,说:“熔娃。”
季熔回头:“嗯?”
季三河说:“你在小顾那儿住得习惯吗?”
季熔说:“习惯。”
季三河说:“他那房子大不大?”
季熔说:“大。一百八十平。”
季三河愣了一下。
“一百八十平?那得多少钱?”
顾冰川说:“还好。”
季三河说:“还好是多少?”
顾冰川看了季熔一眼。
季熔说:“三河叔,你别问了。”
季三河说:“行,不问。”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小顾。”
顾冰川说:“嗯?”
季三河说:“以后常来福利院玩。”
顾冰川说:“好。”
季三河说:“熔娃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
季熔说:“三河叔,我什么时候欺负他了?”
季三河笑了。
“那可不一定。”
车停在福利院门口。
那块褪色的牌子还在,红星福利院。
季三河下车,看着那扇铁门。
他说:“回来了。”
孩子们在院子里玩,看见他,都跑过来。
“季爷爷回来了!”
“季爷爷!”
季三河笑着,摸摸这个的头,拍拍那个的肩。
“想爷爷了没有?”
“想了!”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看见顾冰川,躲在季三河身后,偷偷看。
季三河说:“这是熔哥的朋友,叫叔叔。”
小女孩小声说:“叔叔好。”
顾冰川说:“你好。”
另一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大胆一点,走过来问:“叔叔,你是熔哥的朋友吗?”
顾冰川说:“嗯。”
小男孩说:“你长得真帅。”
季熔在旁边听见了,嘴角翘了一下。
顾冰川看了他一眼。
季三河的屋子还是老样子。
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
墙上挂着那张老照片。
季三河在床上坐下,说:“还是自己家舒服。”
季熔把东西放下,说:“三河叔,你休息一会儿。”
季三河说:“不累。在车上坐了一路。”
他看着顾冰川,说:“小顾,你坐。”
顾冰川在椅子上坐下。
孩子们挤在门口,好奇地往里看。
季三河说:“进来吧,别挤着。”
孩子们涌进来,围着顾冰川。
“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叔叔,你是做什么的?”
“叔叔,你和熔哥是朋友吗?”
顾冰川有点手足无措。
他看着那些孩子,一个个回答。
“我叫顾冰川。”
“我做投资的。”
“嗯,是朋友。”
季熔在旁边看着,嘴角一直翘着。
季三河也看着,笑了。
孩子们问够了,跑出去玩了。
屋里安静下来。
季三河说:“小顾,不习惯吧?”
顾冰川说:“有点。”
季三河说:“这些孩子,没人管,看见生人就想问。”
顾冰川说:“没事。”
季三河说:“你以后常来,他们就习惯了。”
顾冰川说:“好。”
季三河看着他,说:“小顾,你喜欢孩子吗?”
顾冰川说:“还行。”
季三河说:“以后你和熔娃,要是……”
他没说完。
季熔说:“三河叔。”
季三河说:“我就问问。”
顾冰川说:“以后再说。”
十二点,食堂开饭。
还是大锅饭,土豆炖肉,炒青菜。
季三河、季熔、顾冰川坐在角落的桌边。
孩子们排着队打饭,看见季熔,都喊:“熔哥!”
季熔点点头。
顾冰川看着那些孩子,说:“平时都这样?”
季熔说:“嗯。一天三顿,大锅饭。”
顾冰川说:“够吃吗?”
季熔说:“够。三河叔算着做的。”
季三河说:“不够也得够。没办法。”
他看着顾冰川,说:“小顾,这饭吃得惯吗?”
顾冰川说:“吃得惯。”
季三河说:“别勉强。”
顾冰川说:“不勉强。熔娃小时候就吃这个。”
吃完饭,三人在院子里坐着。
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季三河说:“熔娃小时候,就爱坐这儿晒太阳。”
顾冰川说:“是吗?”
季三河说:“嗯。别的小孩都去玩,他就坐这儿,发呆。”
季熔说:“我在看。”
季三河说:“看什么?”
季熔说:“看他们玩。”
季三河说:“那你怎么不去玩?”
季熔说:“怕他们抢我东西。”
顾冰川听着,心里一疼。
季三河说:“现在不怕了?”
季熔说:“现在没人抢了。”
他看着顾冰川。
顾冰川也看着他。
两点,顾冰川站起来。
他说:“季叔,我得回去了。下午公司有事。”
季三河说:“行,你忙你的。”
顾冰川说:“我下周再来看您。”
季三河说:“好。路上小心。”
季熔送他出来。
两人走到车边。
顾冰川说:“你多陪陪他,不用急着回公司。”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季熔说:“好。”
顾冰川说:“想我就发消息。”
季熔说:“好。”
顾冰川看着他,说:“那我走了。”
季熔说:“嗯。”
顾冰川上车,发动。
车开出去。
季熔站在门口,看着车消失。
孩子们在旁边说:“熔哥,那个叔叔好帅!”
季熔嘴角上扬。
他说:“嗯。”
季熔回到院子里。
孩子们围上来。
“熔哥,那个叔叔是你男朋友吗?”
季熔愣了一下。
一个稍大的男孩说:“我看电视上,两个人在一起就是男朋友。”
季熔说:“……嗯。”
孩子们欢呼起来。
“熔哥有男朋友了!”
“那个叔叔好帅!”
“熔哥,下次带他来玩!”
季熔说:“好。”
季三河坐在藤椅上,看着这一切,笑了。
孩子们散了。
季熔在季三河旁边坐下。
季三河说:“熔娃。”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叔这回,真的放心了。”
季熔说:“什么?”
季三河说:“你有人了。有人陪你了。”
季熔低下头。
季三河说:“小顾这孩子,心眼好。对你是真心的。”
季熔说:“我知道。”
季三河说:“以后你们好好的。”
季熔说:“好。”
季三河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熔娃,叔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
四点,季三河说:“熔娃。”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你答应我的面疙瘩,什么时候做?”
季熔说:“现在做?”
季三河说:“嗯。饿了。”
季熔站起来,往食堂走。
食堂阿姨正在准备晚饭,看见他,说:“小熔,要什么?”
季熔说:“周姨,借我点面,我做点面疙瘩。”
周姨说:“行,自己拿。”
季熔拿了面,接了水,开始和面。
季三河坐在食堂门口,看着他。
季熔把面和好,揪成小疙瘩,下进开水里。
疙瘩浮起来,熟了。
他盛了一碗,端到季三河面前。
“尝尝。”
季三河接过来,舀了一个,放进嘴里。
他嚼了嚼,说:“淡了。”
季熔说:“你刚做完手术,不能吃咸的。”
季三河说:“行吧。”
他又吃了一个。
季熔说:“好吃吗?”
季三河说:“好吃。和你八岁时候做的一个味。”
季熔笑了。
季三河吃着面疙瘩,说:“熔娃,你还记得你八岁那年,第一次做饭吗?”
季熔说:“记得。”
季三河说:“那时候你还没灶台高,踩着凳子做。做出来的面疙瘩,有的生,有的烂,但你都端到我面前,说‘三河叔吃’。”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我那时候就想,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
季熔说:“现在算有出息吗?”
季三河说:“算。有人陪,有人疼,还有戏拍。怎么不算?”
六点,食堂开晚饭。
还是土豆炖肉,炒青菜。
季熔和季三河坐在角落,吃着。
孩子们在旁边叽叽喳喳。
季三河说:“熔娃。”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你明天回去吗?”
季熔说:“嗯。明天回。后天有戏。”
季三河说:“行。那你早点回去休息。”
季熔说:“不急。”
季三河说:“怎么不急?”
季熔说:“想多陪你一会儿。”
季三河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他说:“你这孩子,今天怎么了?”
季熔说:“没怎么。”
天黑了。
福利院的院子里亮起一盏昏黄的灯。
季熔和季三河坐在院子里。
季三河说:“熔娃。”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明天回去,好好拍戏。”
季熔说:“知道。”
季三河说:“别老惦记我,我没事。”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有空就回来,没空就打电话。”
季熔说:“好。”
季三河说:“和小顾好好的。”
季熔说:“知道。”
手机响了,顾冰川打来的。
季熔接起来。
顾冰川说:“在干嘛?”
季熔说:“在院子里坐着。”
顾冰川说:“季叔呢?”
季熔说:“在旁边。”
顾冰川说:“他怎么样?”
季熔说:“挺好的。吃了面疙瘩。”
顾冰川说:“你做的?”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好吃吗?”
季熔说:“他说淡了。”
顾冰川笑了。
他说:“明天几点回来?”
季熔说:“早上吧。”
顾冰川说:“我去接你?”
季熔说:“不用。我自己回。”
顾冰川说:“那我去你那儿等你。”
季熔说:“好。”
顾冰川说:“想吃什么?”
季熔说:“你做的。”
顾冰川说:“好。”
挂了电话。
季三河说:“小顾?”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他说什么?”
季熔说:“问我明天吃什么。”
季三河笑了。
他说:“他可真惦记你,熔娃,你今晚睡哪儿?”
季熔说:“睡我那屋。”
季三河说:“那屋还空着?”
季熔说:“嗯。周姨一直留着。”
季三河说:“那你去吧。早点睡。”
季熔说:“好。”
他站起来,往那间小屋走。
走了两步,回头。
季三河还坐在院子里,看着那盏昏黄的灯。
季熔说:“三河叔,你也早点睡。”
季三河说:“知道了。”
季熔推开那间小屋的门。
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墙上还有他小时候画的画,褪了色。
他在床上坐下。
床硬邦邦的,但熟悉。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从外面打工回来,就躺在这张床上。
那时候,只有他一个人。
现在,有顾冰川。
他拿出手机,给顾冰川发消息。
“躺下了。”
秒回:“在哪儿?”
季熔:“福利院,我那屋。”
回复:“你那屋?”
季熔:“嗯。小时候住的。”
回复:“什么样?”
季熔想了想,打字:“小。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还有我画的画。”
回复:“想看。”
季熔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他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过了一会儿,回复:“好看。”
季熔:“什么好看?”
回复:“你画的画。还有你住的地方。”
十点,两人还在发消息。
顾冰川:你小时候就住那儿?
季熔:嗯。住了十几年。
顾冰川:不挤?
季熔:习惯了。
顾冰川:那时候想什么?
季熔看着那行字,想了想。
他打字:想长大。
回复:现在长大了。
季熔:嗯。
回复:感觉怎么样?
季熔:还行。
回复:只是还行?
季熔看着那行字,又想了想。
他打字:有你,就很好。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复:我也是。
季熔说:睡吧。明天见。
回复:好。晚安。
季熔:晚安。
他放下手机,躺下来。
床硬邦邦的,但他不觉得难受。
他想起小时候,也是这么躺着,看着天花板。
那时候,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和现在一样。
他笑了。
他想起顾冰川。
想起他说“有你,就很好”。
他闭上眼睛。
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阳光从那扇小窗户照进来。
季熔醒了。
他坐起来,看着这个小小的房间。
墙上那些画,褪了色,但还能看出轮廓。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画完,都要给三河叔看。
三河叔说:“画得真好。”
他笑了。
他站起来,走出去。
院子里,季三河已经坐在那张藤椅上,晒着太阳。
看见他,说:“醒了?”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吃早饭去。食堂有粥。”
季熔说:“好。”
两人去食堂。
吃完早饭,季熔说:“三河叔,我该走了。”
季三河说:“行。路上小心。”
季熔说:“下周我再来看你。”
季三河说:“好。”
季熔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季三河说:“知道了。”
季熔弯下腰,抱了抱他。
季三河拍拍他的背。
“去吧。”
八点,季熔站在福利院门口。
网约车已经等在那儿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季三河站在院子里,朝他挥手。
孩子们也站在旁边,朝他挥手。
“熔哥再见!”
“下次带叔叔来!”
季熔挥挥手。
他上车。
车开出去。
他看着窗外,福利院越来越远。
但他知道,这不是离开。
是回家。
他下车,上楼。
走到门口,发现门开着一条缝。
他推门进去。
顾冰川站在那个小小的厨房里,系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
锅里冒着热气。
看见他,顾冰川说:“回来了?”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饿不饿?”
季熔说:“有点。”
顾冰川说:“马上好。”
季熔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回头:“嗯?”
季熔说:“你知道吗,我现在有两个家了。”
顾冰川说:“哪两个?”
季熔说:“福利院。还有你这儿。”
顾冰川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他说:“还有我。”
季熔说:“嗯。还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