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七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季三河的病床上。
季三河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门口传来脚步声。
顾冰川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三个保温桶。
“季叔,早。”
季三河转过头,笑了。
“小顾,又来了?”
顾冰川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说:“嗯。给您带了早餐。”
季三河说:“天天带,食堂的也行。”
顾冰川说:“食堂的不够好。”
他打开第一个保温桶,是小米粥,金黄色的,冒着热气。
第二个,是蒸蛋羹,上面撒了一点葱花。
第三个,是清炒的青菜,绿油油的。
季三河说:“这么多?”
顾冰川说:“您多吃点,恢复得快。”
季三河看着那些菜,说:“这都是你做的?”
顾冰川说:“嗯。早上起来做的。”
季三河愣了一下。
“你几点起的?”
顾冰川说:“五点。”
季三河说:“五点?就为了做这些?”
顾冰川说:“嗯。新鲜。”
季三河吃着粥,看着顾冰川。
顾冰川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正在削苹果。
季三河说:“小顾,你天天这么早起来做饭,不累吗?”
顾冰川说:“不累。”
季三河说:“你公司的事不管了?”
顾冰川说:“林晚在。”
季三河说:“又是林晚。她一个人能行?”
顾冰川说:“能。她能力强。”
季三河说:“那她没意见?”
顾冰川说:“没有。她知道我在陪季熔。”
季三河点点头。
他吃了口蒸蛋,说:“这蛋蒸得好,嫩。”
顾冰川说:“熔娃小时候喜欢吃蒸蛋吗?”
季三河说:“喜欢。但那时候没条件,一个月能吃上一回就不错了。”
顾冰川说:“以后我常给他做。”
季三河看着他,说:“小顾,你对熔娃,是真的好。”
顾冰川说:“应该的。”
八点,季熔推门进来。
他手里也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水果。
看见顾冰川,他说:“你早来了?”
顾冰川说:“嗯。给季叔带了早餐。”
季熔走过去,看见床头柜上已经摆好的保温桶。
他说:“你又五点起来做饭?”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不用这样。食堂的就行。”
顾冰川说:“食堂的不够好。”
季熔看着他,三秒。
然后他说:“那你吃了没?”
顾冰川说:“还没。”
季熔说:“一起吃。”
他去拿了两个碗,把剩下的粥和蒸蛋分了。
两人坐在床边,吃着。
季三河看着他们,笑了。
他说:“你们俩,跟小两口似的。”
季熔愣了一下。
顾冰川说:“就是小两口。”
季三河笑得更厉害了。
九点,护士来查房。
量了血压,测了血氧,看了伤口。
护士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三四天就能出院了。”
季三河说:“这么快?”
护士说:“您身体底子好。”
护士走了。
季三河说:“小顾。”
顾冰川说:“嗯?”
季三河说:“你家是哪儿的?”
顾冰川说:“S市。”
季三河说:“S市?那可是大城市。”
顾冰川说:“嗯。”
季三河说:“你家做什么的?”
顾冰川说:“做生意的。广达集团。”
季三河说:“广达?那个盖楼的?”
顾冰川说:“嗯。还有商场。”
季三河说:“那你们家挺有钱的?”
顾冰川说:“嗯。”
季三河看着他,说:“那你爸妈,知道你喜欢男人吗?”
顾冰川说:“不知道。”
季三河说:“以后呢?”
顾冰川说:“我会告诉他们。”
季三河说:“他们能接受吗?”
顾冰川说:“不管他们接不接受,我都不会放弃熔娃。”
季三河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说:“小顾,熔娃命苦,你要是真对他好,就别让他再受苦。”
顾冰川说:“季叔,您放心。”
季熔刚才去接水了。
回来的时候,站在门口,听见了这些话。
他听见季三河问那些问题。
他听见顾冰川的回答。
“不管他们接不接受,我都不会放弃熔娃。”
他站在那儿,没动。
心里那个暖暖的东西,满满的。
他推门进去。
季三河看见他,说:“接个水接这么久?”
季熔说:“排队。”
他把水杯递给季三河。
季三河喝了一口,说:“小顾刚才说的,你听见了?”
季熔说:“什么?”
季三河说:“别装了。你肯定在门口听见了。”
季熔没说话。
季三河说:“听见就好。知道他是真心的。”
季熔说:“嗯。”
他看着顾冰川。
顾冰川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都笑了。
十点左右,门被敲响了。
季熔去开门。
苏念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季熔!我来了!”
他挤进来,看见季三河,笑着说:“三河叔好!我是苏念,季熔的朋友!”
季三河看着他,说:“你就是那个苏念?”
苏念说:“对对对,就是我!”
他把东西往床头柜上一放,说:“给您带了点心,还有水果,还有营养品。”
季三河看着那一堆东西,说:“这孩子,买这么多干嘛?”
苏念说:“第一次见长辈,得带东西!”
季三河笑了。
他说:“行,谢谢你了。”
苏念说:“不客气!您好好养病,好了跟我们一起玩!”
苏念在床边坐下,开始聊天。
“三河叔,您知道吗,季熔现在可厉害了!”
季三河说:“怎么厉害了?”
苏念说:“他拍的那个网剧,要播了!肯定能红!”
季三河说:“真的?”
季熔说:“还没播。”
苏念说:“快了快了!到时候您就能在电视上看见他了!”
季三河看着季熔,眼眶有点红。
他说:“熔娃,你真的上电视了?”
季熔说:“嗯。小角色。”
季三河说:“小角色也是上电视。”
他看着苏念,说:“这孩子,从小就不容易。现在终于好了。”
苏念说:“是啊,现在有顾冰川照顾他,您就放心吧。”
季三河说:“顾冰川?小顾?”
苏念说:“对啊,您不知道?他们俩……”
季熔咳了一声。
苏念看看他,赶紧闭嘴。
季三河笑了。
他说:“我知道。我都知道。”
苏念待了一个小时,走了。
临走前,他握着季三河的手,说:“三河叔,您好好养病。下次我再来看您。”
季三河说:“好。谢谢你。”
苏念走了。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季三河看着季熔,说:“你这个朋友,挺有意思的。”
季熔说:“嗯。话多。”
季三河说:“话多好,热闹。”
他看着顾冰川,说:“小顾。”
顾冰川说:“嗯?”
季三河说:“刚才苏念说的,你们俩的事,你知道吗?”
顾冰川说:“知道。”
季三河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顾冰川说:“和熔娃一起。”
季三河说:“以后呢?”
顾冰川说:“一直一起。”
季三河看着他,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顾冰川去食堂买饭。
回来的时候,拎着三个餐盒。
清蒸鲈鱼,白灼虾,还有一碗鸡汤。
季三河说:“天天吃这么好?”
顾冰川说:“您补身体。”
季三河说:“这得花多少钱?”
顾冰川说:“没多少。”
季熔说:“三河叔,你别问了。吃吧。”
季三河看看他,又看看顾冰川。
他说:“行,不问了。”
三人围着床头柜吃饭。
季三河夹了一筷子鱼,说:“这鱼新鲜。”
顾冰川说:“嗯。早上买的。”
季三河说:“你早上五点起来做饭,还去买鱼?”
顾冰川说:“嗯。顺路。”
季三河笑了。
他说:“你这孩子,真是……”
吃完饭,季三河躺下休息。
季熔和顾冰川坐在旁边。
季三河说:“小顾。”
顾冰川说:“嗯?”
季三河说:“你刚才说的,一直一起,是认真的?”
顾冰川说:“是。”
季三河说:“那要是你家里不同意呢?”
顾冰川说:“他们不同意,是他们的事。”
季三河说:“那你怎么办?”
顾冰川说:“我和熔娃过我们的。”
季三河说:“不回去了?”
顾冰川说:“不回了。”
季三河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说:“小顾,你是个好孩子。”
两点,季三河睡不着,开始聊天。
“熔娃小时候,特别乖。”
顾冰川说:“是吗?”
季三河说:“嗯。不哭不闹,给什么吃什么。别的孩子抢他东西,他也不争,就看着我。”
顾冰川说:“他看着您干嘛?”
季三河说:“等我给他做主。”
季熔说:“三河叔,别说这些。”
季三河说:“怎么不能说?小顾想听。”
顾冰川说:“想听。”
季三河笑了。
他说:“那时候我也没办法。那么多孩子,顾不过来。熔娃就学会了,有事自己扛。”
顾冰川看着季熔。
季熔低着头,没说话。
季三河说:“现在好了。有人陪他了,小顾,你第一次见熔娃,是什么时候?”
顾冰川说:“在公司电梯里。”
季三河说:“电梯里?”
顾冰川说:“嗯。他抱着一摞资料,站在角落。电梯门开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季三河说:“一眼就看上了?”
顾冰川说:“嗯。一眼就够了。”
季三河笑了。
他说:“你这孩子,还挺浪漫。”
顾冰川说:“不是浪漫。是真的。”
季熔一直没说话。
就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聊。
季三河说:“熔娃,你怎么不说话?”
季熔说:“听你们说。”
季三河说:“你不想说?”
季熔说:“没什么想说的。”
季三河看着他,说:“你这孩子,还是这样。”
顾冰川说:“他平时话多。”
季三河说:“是吗?”
顾冰川说:“嗯。和我话多。”
季三河笑了。
他说:“那就好。”
季三河又说:“小顾。”
顾冰川说:“嗯?”
季三河说:“等我出院了,去你那儿住几天,方便吗?”
顾冰川说:“方便。房间都准备好了。”
季三河说:“准备好了?”
顾冰川说:“嗯。向阳的房间,床也软。您住着舒服。”
季三河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他说:“小顾,你这孩子,真是……”
季熔说:“三河叔,你怎么了?”
季三河说:“没怎么。就是高兴。”
晚饭又是顾冰川又去买的。
病房里只剩下季熔和季三河。
季三河说:“熔娃。”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小顾这孩子,是真的好。”
季熔说:“我知道。”
季三河说:“你以后对他好点。”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别老说嗯。”
季熔说:“好。”
季三河笑了。
他说:“你这孩子,真是……”
他看着窗外,说:“熔娃,叔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
季熔说:“为什么?”
季三河说:“因为你有人了。”
顾冰川回来,带着饭。
三人吃着。
季三河说:“小顾。”
顾冰川说:“嗯?”
季三河说:“以后,熔娃就交给你了。”
顾冰川说:“好。”
季三河说:“他有时候犟,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顾冰川说:“不会。”
季三河说:“他有时候不说话,你别急。他想了就会说。”
顾冰川说:“我知道。”
季三河说:“他有时候害怕,不敢说。你要多问。”
顾冰川说:“好。”
季三河看着他,说:“有你在,我放心了。”
八点,护士来查房。
检查完,说一切正常。
护士走了。
季熔说:“三河叔,你今天话真多。”
季三河说:“怎么?嫌我话多?”
季熔说:“不是。”
季三河说:“那是什么?”
季熔说:“是高兴。”
季三河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说:“熔娃,你也会说好听话了?”
季熔说:“跟他学的。”
他看了顾冰川一眼。
顾冰川也看着他。
两人都笑了。
时间来到晚上九点,季三河说:“你们回去吧。我没事了。”
季熔说:“我再待一会儿。”
季三河说:“不用。明天再来。”
季熔说:“可是……”
季三河说:“没有可是。回去休息。”
季熔看看顾冰川。
顾冰川说:“回去吧。明天一早来。”
季熔说:“好。”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
弯下腰,抱了抱季三河。
季三河拍了拍他的背。
“去吧。”
顾冰川发动车子,开出医院。
季熔看着窗外,没说话。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今天季叔说了很多。”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他放心了。”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呢?”
季熔说:“什么?”
顾冰川说:“你放心了吗?”
季熔看着他,说:“放心了。”
车停在季熔楼下。
季熔没动。
顾冰川也没动。
过了几秒,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今天三河叔说的那些,你都记住了?”
顾冰川说:“记住了。”
季熔说:“他说把你交给我了。”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愿意吗?”
顾冰川看着他,说:“愿意。”
季熔说:“不后悔?”
顾冰川说:“不后悔。”
季熔说:“一辈子?”
顾冰川说:“一辈子。”
季熔坐在床边,顾冰川坐在他旁边。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知道吗,今天三河叔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心里特别暖。”
顾冰川说:“我知道。”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
顾冰川说:“我看见的。”
季熔说:“看见什么?”
顾冰川说:“看见你眼睛红了。”
季熔说:“没有。”
顾冰川说:“有。”
季熔说:“没有。”
顾冰川说:“好,没有。”
季熔笑了。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谢谢你。”
顾冰川说:“不用。”
季熔说:“谢谢你让三河叔放心。”
顾冰川说:“是你让我做的。”
十一点,两人躺着。
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两个人挤着。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以后,我们常带三河叔出去玩。”
顾冰川说:“好。”
季熔说:“带他去吃好吃的。”
顾冰川说:“好。”
季熔说:“带他去你那儿住。”
顾冰川说:“好。”
季熔说:“带他去看你妈妈。”
顾冰川愣了一下。
季熔说:“怎么?不行?”
顾冰川说:“行。”
季熔说:“那你怎么不说话?”
顾冰川说:“在想。”
季熔说:“想什么?”
顾冰川说:“想你说的那些以后。”
季熔说:“想出来了吗?”
顾冰川说:“想出来了。都挺好。”
半小时后,季熔困了。
他打了个哈欠。
顾冰川说:“睡吧。”
季熔说:“嗯。”
他闭上眼睛。
手还抓着顾冰川的衣服。
顾冰川没动。
过了很久,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明天还来吗?”
顾冰川说:“来。”
季熔说:“每天都来?”
顾冰川说:“嗯。每天都来。”
季熔说:“直到三河叔出院?”
顾冰川说:“直到出院。然后继续。”
季熔笑了。
他说:“好。”
很快,他的呼吸变得均匀。
睡着了。
顾冰川在黑暗里,看着他。
那个今天被季叔放心的人。
那个说“以后我们常带三河叔出去玩”的人。
他轻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季熔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