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第一百七十二章 医院检查

早上八点,阳光照在福利院破旧的铁门上。

季熔站在车边,等着。

顾冰川把车停好,走过来,说:“季叔呢?”

季熔说:“在穿衣服。”

话音刚落,季三河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刚梳过,还湿着,应该是用水抹了抹。

看见顾冰川的车,他愣了一下:“这是你的车?”

顾冰川说:“嗯。”

季三河围着车转了一圈,说:“这车不便宜吧?”

顾冰川说:“还行。”

季三河说:“还行是多少?”

顾冰川看了季熔一眼。

季熔说:“三河叔,别问了,上车。”

季三河说:“行行行,不问。”

他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季熔坐副驾驶。

顾冰川发动车子,开出福利院。

车开出去,窗外是郊区的路,坑坑洼洼的。

季三河坐在后座,东看看西看看。

他说:“小顾,你这车坐着挺舒服的。”

顾冰川说:“嗯。”

季三河说:“比我们那破面包车强多了。”

季熔说:“三河叔,你少说两句。”

季三河说:“怎么?我说实话还不行?”

季熔没说话。

季三河看着窗外,说:“这路,还是这么破。我年轻的时候,这条路是土路,一下雨就全是泥。”

顾冰川说:“现在好点了。”

季三河说:“好什么?还是坑。”

他咳嗽了几声。

季熔从后视镜里看他。

季三河咳完了,说:“没事,就是嗓子痒。”

季熔说:“等会儿到了医院,好好检查。”

季三河说:“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妈还啰嗦。”

季熔说:“我没见过我妈。”

季三河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行,你赢了。”

九点,车停在镇医院门口。

很小的医院,一栋三层楼,外墙的白色涂料都剥落了。

季熔下车,看着那栋楼。

顾冰川站在他旁边。

季三河从后座下来,说:“就这儿?我上次来还是十年前。”

季熔说:“走吧。”

三人走进去。

大厅里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等着。

季熔去挂号,顾冰川陪着季三河坐下。

季三河看着四周,说:“这医院还是老样子,连椅子都没换。”

顾冰川说:“季叔,您以前常来?”

季三河说:“不来。来一次就是大病。上次来,是十年前,胆结石。”

顾冰川说:“那后来呢?”

季三河说:“后来?后来扛过去了。”

顾冰川没说话。

季三河看着他,说:“小顾,你是个好人。”

顾冰川说:“谢谢季叔。”

季三河说:“熔娃那孩子,从小命苦。你要是能让他高兴,我就放心了。”

顾冰川说:“我会的。”

九点半,轮到季三河。

季熔陪他进去,顾冰川在外面等着。

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一张检查床,一个老医生。

老医生戴着老花镜,看了季三河的病历,说:“季三河?七十三了?”

季三河说:“嗯。”

老医生说:“哪儿不舒服?”

季三河说:“就是咳嗽,咳了一个月。”

老医生说:“咳得厉害吗?”

季三河说:“还行。就是有时候咳得停不下来。”

老医生拿起听诊器,说:“把衣服解开。”

季三河解开中山装的扣子。

老医生听了听前胸,又听了听后背。

然后他放下听诊器,说:“做个CT吧。”

季熔说:“好。”

老医生说:“去二楼,CT室。”

CT室在二楼,走廊尽头。

季熔和季三河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等。

顾冰川去交费了。

季三河说:“熔娃。”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你说我这病,严重不?”

季熔说:“查完才知道。”

季三河说:“我觉得不严重。就是咳几声。”

季熔说:“咳一个月了。”

季三河说:“一个月算什么?我以前咳过半年,自己好了。”

季熔看着他,没说话。

季三河说:“你别这么看我。我心里有数。”

季熔说:“你有什么数?”

季三河说:“我七十三了。够本了。”

季熔心里一紧。

他说:“三河叔,你别说这种话。”

季三河说:“实话还不让说?”

这时候,顾冰川回来了。

他在季熔旁边坐下,说:“交好了。等叫号。”

季三河看着他,说:“小顾,花了多少钱?”

顾冰川说:“没多少。”

季三河说:“多少?”

顾冰川看了季熔一眼。

季熔说:“你别问了。”

季三河说:“不问就不问。反正我也还不起。”

十点半,护士喊:“季三河!”

季三河站起来,走进去。

季熔想跟着,护士说:“家属在外面等。”

门关上了。

季熔站在门口,没动。

顾冰川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我心跳好快。”

顾冰川握住他的手。

他说:“没事的。”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

顾冰川说:“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陪你。”

季熔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十一点,门开了。

季三河从里面出来,说:“做完了,等片子。”

三人回到一楼,坐在长椅上等。

季三河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季熔看着他,那张脸比记忆中老了,皱纹深了,头发全白了。

他想起小时候,三河叔背着生病的他走夜路去诊所。

那时候三河叔四十多岁,背着他走十里路,气都不喘。

现在,他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等着检查结果。

季熔低下头。

顾冰川的手一直握着他的。

十一点半,护士喊:“季三河,拿片子。”

季熔站起来,走过去。

护士递给他一个牛皮纸袋,说:“去诊室找医生。”

季熔拿着袋子,手有点抖。

三人走进诊室。

老医生接过片子,对着灯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片子,看着季三河。

“季师傅,您这肺上有块阴影。”

季熔脸色白了。

季三河说:“阴影?那是什么?”

老医生说:“可能是炎症,也可能是别的东西。建议去大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季三河说:“大医院?C市那个?”

老医生说:“对。那边设备好,能查清楚。”

季熔说:“医生,大概是什么?”

老医生说:“现在不好说。得查了才知道。”

十二点,三人站在医院门口。

太阳很大,照在身上发烫。

季三河说:“我就说没事吧。就是炎症。”

季熔说:“三河叔。”

季三河说:“嗯?”

季熔说:“下周我们去C市医院。”

季三河说:“不用。我自己扛扛就好了。”

季熔说:“不行。”

季三河看着他,三秒。

然后他说:“行行行,听你的。”

三人上车。

顾冰川发动车子,开出医院。

车往回开。

季熔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那些坑坑洼洼的路,那些破旧的房子,那些在田里干活的人。

季三河坐在后座,说:“熔娃。”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别担心,三河叔命硬。”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我这辈子,什么没经历过?饿过,冻过,病过,都扛过来了。”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这次也一样。”

季熔没说话。

但他眼眶红了。

顾冰川从后视镜里看到他,心里也很难受。

他伸手,握住季熔的手。

季熔的手很凉。

两点,车停在福利院门口。

季三河下车,说:“你们进去坐坐?”

季熔说:“你先进去,我一会儿来。”

季三河看看他,又看看顾冰川,说:“行。”

他转身,走进福利院。

那个背影,有点佝偻,走得很慢。

季熔看着,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顾冰川站在车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谢谢你。”

顾冰川说:“不用。”

季熔说:“我……很怕。”

顾冰川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季熔抱住他,抱得很紧。

顾冰川说:“不怕,有我。”

季熔把脸埋在他肩上,说:“他要是有什么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冰川说:“那就我们一起办。”

季熔说:“你会一直在吗?”

顾冰川说:“嗯。一直在。”

两人走进福利院。

季三河坐在院子里那张破旧的藤椅上,晒着太阳。

看见他们,他招招手。

两人走过去,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

季三河说:“熔娃。”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下周去C市医院,要花多少钱?”

季熔说:“你别管。”

季三河说:“怎么能不管?你的钱也是钱。”

季熔说:“我有。”

季三河说:“你刚拍戏,能有多少?”

顾冰川说:“季叔,钱的事我来解决。”

季三河看着他,说:“小顾,这不合适。”

顾冰川说:“合适。”

季三河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他是季熔。”

季三河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说:“行,有你这句话,我放心了。”

三点,食堂开饭。

还是大锅饭,土豆炖肉,炒青菜。

季熔和顾冰川陪着季三河一起吃。

季三河吃着饭,说:“熔娃,你小时候最喜欢吃土豆。每次做土豆,你都要多吃一碗饭。”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那时候没肉,土豆就是好的。”

季熔说:“现在有了。”

季三河说:“是啊,现在有了。”

他看着季熔,又看看顾冰川,说:“都好了。”

四点,该走了。

季熔站在车边,季三河站在他面前。

季熔说:“三河叔,下周我来接你。”

季三河说:“好。”

季熔说:“你这几天别干活了,好好休息。”

季三河说:“知道了。”

季熔说:“咳嗽厉害了就吃药,药在屋里桌上。”

季三河说:“知道了。”

季熔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季三河说:“你比周姨还啰嗦。”

季熔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季三河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说:“熔娃,别担心。三河叔没事。”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他转身,往福利院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他看着顾冰川,说:“小顾。”

顾冰川说:“季叔。”

季三河说:“熔娃交给你了。”

顾冰川说:“您放心。”

季三河点点头,转身走进福利院。

那个背影,慢慢消失在铁门里。

车开出去。

季熔看着窗外,福利院越来越远。

他想起三河叔刚才的话。

“都好了。”

他想起他摸自己脸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他想起他说“熔娃交给你了”。

他低下头。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下周一,我来接他。”

季熔说:“好。”

顾冰川说:“我联系好了C市第一医院的专家,下周二就能看。”

季熔说:“好。”

顾冰川说:“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都一起面对。”

季熔说:“好。”

他看着窗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知道吗,三河叔刚才摸我脸的时候,我差点哭了。”

顾冰川说:“我知道。”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

顾冰川说:“因为我也是。”

六点,车停在季熔楼下。

两人上楼,进屋。

季熔坐在床边,没说话。

顾冰川去倒了杯水,递给他。

季熔接过来,喝了一口。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今天谢谢你。”

顾冰川说:“不用。”

季熔说:“真的。要不是你在,我不知道怎么撑下来。”

顾冰川在他旁边坐下。

他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以后每次,我都在。”

季熔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说:“好。”

七点,手机响了。

苏念打来的。

季熔接起来。

苏念说:“季熔!你今天去哪儿了?片场说你请假了!”

季熔说:“回福利院了。”

苏念说:“回福利院?怎么了?”

季熔说:“三河叔身体不好,带他去检查。”

苏念说:“检查结果呢?”

季熔说:“肺上有阴影,下周去大医院查。”

苏念那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季熔,你……还好吗?”

季熔说:“还好。”

苏念说:“真的?”

季熔说:“嗯。顾冰川在。”

苏念说:“那就好。有事给我打电话。”

季熔说:“好。”

苏念说:“别一个人扛。”

季熔说:“知道。”

挂了电话。

顾冰川说:“苏念?”

季熔说:“嗯。他说有事给他打电话。”

顾冰川说:“他倒是够朋友。”

季熔说:“嗯。”

八点,两人坐着。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下周二检查,你陪我去?”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不去公司?”

顾冰川说:“林晚在。”

季熔说:“她不会说什么?”

顾冰川说:“不会。她知道你的事。”

季熔说:“她知道?”

顾冰川说:“嗯。上次团建之后,她就知道了。”

季熔说:“她不生气?”

顾冰川说:“不生气。她只是……”

季熔说:“只是什么?”

顾冰川说:“只是说,让我好好对你。”

季熔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身边的人,都挺好的。”

顾冰川说:“嗯。因为你。”

九点,两人站在阳台上。

楼下安静了,只有几盏路灯亮着。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我今天特别害怕。”

顾冰川说:“我知道。”

季熔说:“不是怕三河叔生病。是怕……”

顾冰川说:“怕什么?”

季熔说:“怕失去。”

顾冰川握住他的手。

季熔说:“我以前什么都不怕。因为什么都没有。”

顾冰川说:“现在有了?”

季熔说:“嗯。有了三河叔。有了你。”

顾冰川说:“所以怕了?”

季熔说:“嗯。怕了。”

顾冰川说:“怕就对了。”

季熔说:“对什么?”

顾冰川说:“有了,才会怕。没有,什么都不怕。”

季熔想了想,说:“好像是。”

顾冰川说:“所以,怕不是坏事。”

季熔说:“那是什么?”

顾冰川说:“是在乎。”

九点半,两人回到屋里。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下周二检查,要是结果不好怎么办?”

顾冰川说:“那就治。”

季熔说:“治不好呢?”

顾冰川说:“那就陪到最后。”

季熔说:“然后呢?”

顾冰川说:“然后我陪你。”

季熔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这句话,我今天听了好几遍了。”

顾冰川说:“因为是真的。”

季熔说:“我知道。”

十点,顾冰川站起来。

他说:“我该走了。”

季熔说:“好。”

两人走到门口。

顾冰川拉开门,回头看他。

季熔站在那儿,看着他。

顾冰川说:“明天见。”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想吃什么?”

季熔说:“你做的。”

顾冰川说:“好。”

他低头,在季熔嘴唇上亲了一下。

季熔闭上眼睛。

松开后,顾冰川说:“别多想。下周二,我陪你去。”

季熔说:“好。”

顾冰川转身,走进黑暗里。

季熔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走进黑暗里,但他知道,明天还会来。

他关上门,靠在门上。

他想起今天的一切。

那些检查,那些话,那些害怕。

他想起顾冰川说的“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陪你”。

他笑了。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

顾冰川从楼道出来,走到车边,抬头往上看。

季熔挥挥手。

顾冰川也挥挥手。

然后他上车,开走。

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季熔站在窗边,很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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熔炉与冰川
连载中鹤鹿鸣归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