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顾冰川的过去

第八天早上七点,敲门声准时响起。

季熔已经醒了。他躺在床上,听着那三下有节奏的敲门声,嘴角就扬起来了。

他下床,走过去开门。

顾冰川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桶。

今天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黑色大衣,头发被晨风吹得有点乱,但眼睛很亮。

季熔说:“早。”

顾冰川说:“早。”

他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桌上。

打开,今天是皮蛋瘦肉粥。

季熔坐下,开始喝。

顾冰川在旁边看着。

季熔喝了几口,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今天几点起的?”

顾冰川说:“四点。”

季熔说:“昨晚几点睡的?”

顾冰川说:“十一点。”

季熔说:“不是说好十点吗?”

顾冰川看着他,三秒,然后说:“睡不着。”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在想事情。”

季熔说:“想什么?”

顾冰川没说话。

季熔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但顾冰川只是看着他,没开口。

季熔说:“不想说就算了。”

他低头继续喝粥。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抬起头。

顾冰川说:“你昨天问我那个问题。”

季熔愣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昨天他问顾冰川:你为什么喜欢男人?

那时候顾冰川愣了一下,说“你终于问了”,然后说下次告诉他。

季熔说:“你可以不回答。”

顾冰川说:“不,我想告诉你。”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堵灰扑扑的墙。

季熔端着碗,看着他。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勾出一层金边。

顾冰川说:“我十二岁那年,我妈自杀了。”

季熔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碗,看着他。

顾冰川说:“她得了抑郁症,好多年了。我爸不知道,或者说,知道了也不管。他只管公司,只管赚钱。”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季熔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顾冰川说:“那天我放学回家,她躺在浴缸里,水是红的。我没哭。我爸回来,也没哭。他处理了后事,把我送去国外。”

季熔说:“一个人?”

顾冰川说:“嗯。一个人。”

他转过身,看着季熔。

季熔坐在那儿,看着他。

顾冰川说:“在国外那几年,我发现自己对男生有感觉。”

季熔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冰川说:“那时候我很害怕。我想,我是不是有病?是不是变态?”

季熔说:“你不是。”

顾冰川说:“那时候不知道。我试过交女朋友,试过跟女生约会。但没用。”

他走回来,在季熔旁边坐下。

两人并排坐着,看着对面那堵墙。

顾冰川说:“我花了六年,才接受自己。”

季熔说:“六年?”

顾冰川说:“嗯。从十二岁到十八岁。那六年,我一个人在国外,没有朋友,没有家人,只有我自己。”

季熔看着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想起自己的十二年。

他也是一个人。

没有人陪,没有人懂。

顾冰川说:“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不是病,也改不了。那就这样吧。”

季熔说:“就这样?”

顾冰川说:“就这样。一个人也挺好。”

他转过头,看着季熔。

眼睛很深。

他说:“直到遇见你。”

季熔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顾冰川,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自己的倒影。

顾冰川说:“第一次在电梯里看见你,我就知道,不一样。”

季熔说:“哪儿不一样?”

顾冰川说:“我想靠近你。”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说:“不是那种……是那种,想认识你,想跟你说话,想对你好。”

季熔看着他,心里那个动的东西,动得很厉害。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刚才说那些的时候,手在抖。”

顾冰川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是有点抖。

他说:“习惯了。每次想起来都会这样。”

季熔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顾冰川的手顿了一下。

季熔说:“以后想的时候,我握着。”

顾冰川看着他,眼睛很亮。

他说:“好。”

两人就这么握着手,并排坐着。

谁也没说话。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亮痕。

过了很久,季熔说:“我妈也不要我。”

顾冰川转头看他。

季熔说:“我是弃婴。养祖父捡垃圾把我捡回来的。七岁那年他死了,我就去了福利院。”

顾冰川的手紧了一下。

季熔说:“我没见过我妈,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但有时候会想,她为什么不要我。”

顾冰川说:“不是你的错。”

季熔说:“知道。但还是会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疤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白。

他说:“后来我学会不想了。想了也没用。”

顾冰川说:“以后可以想。”

季熔抬头看他。

顾冰川说:“我听着。”

季熔看着他,眼眶热了一下。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记住了。”

顾冰川说:“哪句?”

季熔说:“一个人那六年。”

顾冰川没说话。

季熔说:“我也是一个人。”

顾冰川说:“现在不是了。”

季熔说:“嗯。”

两人就这么看着对方。

阳光照着,很暖。

门突然被推开。

苏念的声音炸进来:“季熔!我给你带了早……”

他愣住了。

屋里,两人并排坐着,手牵着手,看着对方。

苏念张着嘴,眼睛瞪得老大。

三秒后,他说:“我是不是每次来得都不是时候?”

季熔说:“是。”

苏念说:“那我现在走?”

季熔说:“进来吧。”

苏念走进来,把早餐放在桌上。

他看着两人还牵着的手,说:“你们这是……公开了?”

季熔说:“什么公开?”

苏念说:“牵手啊!”

季熔低头看了看。

他的手还在顾冰川手里。

他抽了抽,没抽动。

顾冰川握得更紧了。

苏念看见了,笑了。

他说:“行,我知道了。你们继续,我不打扰。”

他转身要走。

季熔说:“苏念。”

苏念回头。

季熔说:“谢谢你的早餐。”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季熔,你变了。”

季熔说:“哪儿变了?”

苏念说:“以前你不会说谢谢。”

季熔没说话。

苏念说:“挺好的。”

他挥挥手,跑了出去。

门关上。

季熔看着那扇门,说:“他每次都不敲门。”

顾冰川说:“习惯了就好。”

季熔说:“你习惯了?”

顾冰川说:“嗯。第三次了。”

季熔笑了。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手什么时候放开?”

顾冰川说:“不想放。”

季熔说:“那什么时候想放?”

顾冰川说:“永远不想。”

季熔看着他,心里甜甜的。

他说:“那就不放。”

中午,顾冰川做饭。

季熔坐在桌边看剧本,但眼睛一直往厨房飘。

那个背影,他已经很熟悉了。

但今天看着,好像不一样。

他想起顾冰川说的那些话。

十二岁,母亲自杀,一个人在国外。

六年,自己跟自己斗争。

他想起他说“一个人也挺好”时的语气。

那不是真的。

没有人真的觉得一个人挺好。

饭做好了,顾冰川端过来。

两碗米饭,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还有紫菜蛋花汤。

季熔说:“这么多?”

顾冰川说:“你多吃点。”

两人开始吃饭。

季熔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好吃。

他眼睛眯起来。

顾冰川看着,笑了。

季熔说:“你笑什么?”

顾冰川说:“眯眼睛。”

季熔说:“习惯了。”

顾冰川说:“我喜欢看。”

季熔说:“那你看。”

顾冰川就看着他。

季熔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说:“你不吃饭?”

顾冰川说:“吃。”

他拿起筷子,开始吃。

两人吃着饭,谁也没说话。

但那种沉默,很暖。

吃完饭,季熔洗碗。

顾冰川站在旁边看着。

洗着洗着,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昨天说,那些疤以后你帮我疼。”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那你呢?”

顾冰川说:“什么?”

季熔说:“你的伤,谁帮你疼?”

顾冰川愣住了。

他看着季熔,不知道该说什么。

季熔洗完碗,擦干手,走过来。

他站在顾冰川面前,说:“你那些年,谁陪着你?”

顾冰川说:“没人。”

季熔说:“那现在呢?”

顾冰川看着他,眼睛很深。

他说:“你。”

季熔伸出手,抱住他。

顾冰川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搂住他。

季熔把脸埋在他肩上,说:“以后我帮你疼。”

顾冰川没说话。

但他把他抱得更紧了。

两人就这么抱着,在狭小的厨房里。

窗外偶尔有车开过,声音隐隐约约。

但屋里很静,很暖。

下午,两人并排坐在床边。

季熔靠着顾冰川,顾冰川搂着他。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后悔过吗?”

顾冰川说:“后悔什么?”

季熔说:“喜欢男人。”

顾冰川想了想,说:“以前后悔过。”

季熔说:“现在呢?”

顾冰川说:“现在不后悔。”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遇见你了。”

季熔看着他,心里那个动的东西,动得很厉害。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

顾冰川笑了。

他说:“我知道。”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

顾冰川说:“你刚才抱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季熔说:“那你怎么不说?”

顾冰川说:“等你说。”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我想听。”

季熔看着他,三秒。

然后他说:“顾冰川,我喜欢你。”

顾冰川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说:“我也喜欢你。”

季熔笑了。

他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顾冰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今天亲了我三次。”

季熔说:“有吗?”

顾冰川说:“有。”

季熔想了想,好像是真的。

他说:“那你想吗?”

顾冰川说:“想。”

季熔说:“想什么?”

顾冰川说:“想你一直亲。”

季熔笑了。

他说:“那看你表现。”

顾冰川说:“我今天表现怎么样?”

季熔想了想,说:“还行。”

顾冰川说:“那就是好。”

五点半,两人下楼散步。

还是那条街,还是那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

顾冰川买了一袋,递给季熔。

季熔剥了一个,放进嘴里。

热的,甜的,糯的。

他眼睛眯起来。

顾冰川看着,笑了。

季熔说:“你吃吗?”

顾冰川说:“你喂我。”

季熔剥了一个,递到他嘴边。

顾冰川吃了。

季熔说:“好吃吗?”

顾冰川说:“好吃。”

季熔说:“比你做的呢?”

顾冰川说:“不一样。”

季熔说:“哪儿不一样?”

顾冰川说:“你喂的,更甜。”

季熔看着他,笑了。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说话越来越好听了。”

顾冰川说:“对你才这样。”

两人牵着手,继续往前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一圈,回到楼下。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

季熔站在楼道口,看着顾冰川。

顾冰川也看着他。

季熔说:“今天谢谢你。”

顾冰川说:“不用。”

季熔说:“栗子很好吃。”

顾冰川说:“明天再买。”

季熔说:“好。”

顾冰川看着他,三秒。

然后他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今天是我这些年,最高兴的一天。”

季熔愣了一下。

顾冰川说:“谢谢你听我说那些事。”

季熔说:“我也谢谢你。”

顾冰川说:“谢什么?”

季熔说:“谢谢你告诉我。”

顾冰川看着他,眼睛很亮。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季熔的脸。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他。

吻了很久。

放开后,两人看着对方。

眼睛都很亮。

季熔说:“上去吧。”

顾冰川说:“我看着你上去。”

季熔转身上楼。

走了几步,他回头。

顾冰川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继续走。

走到三楼,他站在窗边,往下看。

顾冰川还站在那儿,仰着头。

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回去吧。”

等了一会儿,顾冰川低头看手机,然后抬头,挥了挥手。

他上车,开走了。

季熔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下来。

季熔回到房间,躺在床上。

手机震了。

顾冰川发的:“今天开心吗?”

他看着那四个字,嘴角扬起来。

他打字:“还行。”

回复:“那就是开心。”

他笑了。

他打字:“你呢?”

回复:“非常开心。”

他打字:“为什么?”

回复:“因为你听了我的过去。”

他看着那行字,心里暖暖的。

他打字:“以后天天听。”

回复:“好。”

他笑了。

他打字:“顾冰川。”

回复:“嗯?”

他打字:“明天早上还来吗?”

回复:“来。”

他打字:“几点?”

回复:“七点。”

他打字:“好。”

回复:“晚安。”

他打字:“晚安。”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那只猫形状的水渍还在。

他想起顾冰川说的那些话。

十二岁,一个人在国外。

六年,自己跟自己斗争。

他想起他说“一个人也挺好”时的语气。

那不是真的。

没有人真的觉得一个人挺好。

但现在,他有他了。

他笑了。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梦里,有一个人,一直陪着他。

第二天早上七点,敲门声准时响起。

季熔睁开眼,笑了。

他下床,走过去开门。

顾冰川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桶。

今天他穿着黑色的毛衣,头发整齐,眼睛很亮。

季熔说:“早。”

顾冰川说:“早。”

他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桌上。

打开,今天是鸡丝粥。

季熔坐下,开始喝。

顾冰川在旁边看着。

季熔喝了几口,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今天还讲吗?”

顾冰川说:“讲什么?”

季熔说:“你以前的事。”

顾冰川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想听?”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那慢慢讲。”

季熔说:“一天讲一点?”

顾冰川说:“好。”

季熔说:“讲完为止。”

顾冰川说:“讲完可能要很久。”

季熔说:“多久?”

顾冰川说:“一辈子。”

季熔看着他,笑了。

他说:“那一辈子就一辈子。”

顾冰川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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熔炉与冰川
连载中鹤鹿鸣归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