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季熔的“照常”

早上八点,季熔推开练习室的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亮晃晃的光斑。他把背包放下,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眼睛下面有点青,是昨晚没睡好的痕迹。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练声。

“啊——哦——呃——”

声音在空荡荡的练习室里回响,一遍又一遍。

练完声,他开始练台词。

下周那个试镜的剧本,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但他还是一遍一遍地念,一遍一遍地揣摩每一个停顿、每一个语气、每一个眼神。

“从此以后,我只信自己。”

“从此以后,我只信自己。”

“从此以后,我只信自己。”

念到第十遍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苏念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两杯豆浆。

“季熔,你这么早就来了?”

季熔说:“嗯。”

苏念走进来,把豆浆递给他:“给,热的。”

季熔接过来:“谢谢。”

苏念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说:“你今天状态怎么样?”

季熔说:“还行。”

苏念说:“那试镜准备得怎么样了?”

季熔说:“在练。”

苏念点点头,喝了一口自己的豆浆。

然后他看着季熔,三秒,说:“季熔。”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那个戏被换的事,我听说了。”

季熔的手顿了一下。

他继续喝豆浆:“哦。”

苏念说:“为什么被换的?”

季熔说:“不知道。”

苏念说:“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季熔说:“没有。”

苏念看着他,说:“你不对劲。”

季熔说:“没有。”

苏念说:“有。你平时话就少,现在更少。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你昨晚没睡好。”

季熔说:“你想多了。”

苏念说:“季熔,我们是朋友。你有事要告诉我。”

季熔看着他,三秒。

然后他说:“没事。”

他继续看剧本。

苏念没办法,只能叹气。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有事找我,别自己扛。”

季熔说:“好。”

门关上了。

练习室里又安静下来。

季熔坐在那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苏念说他不对劲。

他真的不对劲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昨晚一夜没睡好。

脑子里全是那个人。

九点,表演课。

老师姓方,五十多岁,演过几十年戏,现在专门教新人。

今天讲的是“情绪的记忆”。

方老师说:“你们演戏的时候,要调动自己真实的情绪。想哭的时候,就想自己最难过的事。想笑的时候,就想自己最高兴的事。想愤怒的时候,就想自己最生气的事。”

他看了看下面的学生,说:“谁愿意上来试试?”

没人举手。

方老师说:“季熔,你来。”

季熔站起来,走到中间。

方老师说:“愤怒。你来一段愤怒的戏,不用台词,就表情和肢体。”

季熔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昨天在顾冰川办公室里的那一幕。

顾冰川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无路可走。”

他想起自己转身就走时,心里那种感觉。

不是愤怒,是失望。

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失望。

他睁开眼。

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愤怒,是冷的,是压抑的,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种愤怒。

他攥紧拳头,骨节发白。

他咬着牙,腮帮子鼓起来。

他看着前方,眼神里有一种东西——那种“你伤我,我就再也不理你”的东西。

教室里安静极了。

方老师点点头:“好,可以了。”

季熔放松下来,走回自己的位置。

方老师说:“你们看见了吗?真正的愤怒,不是大喊大叫,是压着的。是那种想爆发又忍着不爆发的样子。季熔刚才那个眼神,就是。”

学生们看着季熔,眼神里有佩服,也有好奇。

季熔低着头,看自己的剧本。

但他心里知道,刚才那个眼神,不是演的。

是真的。

中午,季熔端着盒饭,坐在公司楼下的台阶上。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慢慢吃着饭,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匆匆走过,有人骑着电动车飞驰,有人在路边抽烟聊天。

他想起以前送外卖的日子。

那时候他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骑着电动车,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把热腾腾的饭送到别人手里。

那时候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坐在台阶上,看着别人,想着另一个人。

“季熔。”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他转头,看见沈韬端着盒饭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沈韬说:“一个人?”

季熔说:“嗯。”

沈韬打开盒饭,吃了一口,说:“试镜准备得怎么样了?”

季熔说:“在练。”

沈韬说:“那个戏,顾冰川帮你联系的。”

季熔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我知道。”

沈韬说:“你怎么想的?”

季熔说:“没怎么想。”

沈韬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你还在生气?”

季熔说:“没有。”

沈韬说:“那你在想什么?”

季熔说:“不知道。”

沈韬吃了一口饭,嚼着,说:“季熔,你要是想原谅他,就原谅。要是不想,就不原谅。别自己憋着。”

季熔没说话。

沈韬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季熔说:“习惯了。”

沈韬说:“习惯也得改。憋久了,会出问题。”

季熔看着他。

沈韬说:“我是过来人。”

他站起来,拍拍季熔的肩,走了。

季熔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沈韬的话在脑子里转。

憋久了,会出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

下午两点,形体课。

老师姓李,四十多岁,以前是舞蹈演员,现在教形体。

今天练的是“身体的表达”。

李老师说:“演员不只是用脸演戏,是用整个身体。你的站姿、走姿、坐姿,都在告诉观众你是什么样的人。”

她让大家一个一个走一遍,然后点评。

轮到季熔的时候,他站起来,从这头走到那头。

李老师看着,说:“季熔,你走路的时候,肩膀有点紧。”

季熔说:“是吗?”

李老师说:“对。你平时是不是总绷着?”

季熔没说话。

李老师说:“放松一点。身体放松,戏才能放松。”

季熔点头。

他回到位置上,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走。

但脑子里想着李老师的话。

他平时总绷着吗?

好像是的。

从小就这样。

绷着,才能保护自己。

但现在,还需要绷着吗?

他不知道。

晚上六点,季熔走上天台。

这是他每天练台词的地方。

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的CBD高楼群闪着光,近处的居民楼亮着温暖的灯光。

他站在天台中央,深吸一口气。

开始练台词。

“从此以后,我只信自己。”

“从此以后,我只信自己。”

念着念着,他停下来。

看着夜空。

C市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的灯光。

那些灯光,像无数只眼睛,看着他。

他想起顾冰川的眼神。

想起他说“我喜欢你”时的样子。

想起他说“我有的是办法”时的样子。

想起他说“我等你自己慢慢信”时的样子。

他告诉自己:不想了。

继续练。

“从此以后,我只信自己。”

念到一半,他忘了词。

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抱着膝盖,看着那些灯光。

脑子里空空的。

心里也空空的。

他想起苏念说的话。

“你不对劲。”

他想起沈韬说的话。

“别自己憋着。”

他想起顾冰川说的话。

“多久都等。”

他深吸一口气。

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顾冰川发的。

“在天台?”

他看着那两个字,愣了几秒。

他打字:“你怎么知道?”

回复:“猜的。”

他嘴角动了一下。

他打字:“猜得挺准。”

回复:“对你,才准。”

他看着那行字,心里那个动的东西,又动了一下。

他打字:“有事?”

回复:“没事。就是想告诉你,今天天气不错。”

他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天。

没有星星,但挺清楚的。

他打字:“看见了。”

回复:“那就好。”

他看着那三个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等了一会儿。

顾冰川又发:“还在练台词?”

他打字:“嗯。”

回复:“练得怎么样?”

他打字:“还行。”

回复:“那就是不好。”

他笑了。

他打字:“你怎么知道?”

回复:“因为你念到一半停了。”

他愣住了。

他打字:“你怎么知道?”

回复:“我在楼下。”

他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顾冰川站在车旁边,仰着头,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顾冰川也看着他。

隔着六层楼的距离,两人对视着。

然后季熔转身,下楼。

季熔走出楼道,站在顾冰川面前。

顾冰川看着他,说:“练得好好的,怎么停了?”

季熔说:“忘了词。”

顾冰川说:“为什么忘?”

季熔说:“不知道。”

顾冰川说:“因为想我?”

季熔愣住了。

他看着顾冰川,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自己的倒影。

他说:“你怎么知道?”

顾冰川说:“因为我也想你。”

季熔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跑这儿来,就为了说这个?”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不冷?”

顾冰川说:“冷。”

季熔说:“那还不回去?”

顾冰川说:“想见你。”

季熔看着他,三秒。

然后他说:“你等我一下。”

他转身,跑上楼。

五分钟后又跑下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他把外套递给顾冰川:“穿上。”

顾冰川看着那件外套——很普通,黑色的,有点旧。

他说:“你的?”

季熔说:“嗯。”

顾冰川接过来,穿上。

外套有点小,但能穿。

季熔看着他穿着自己的外套,心里有点奇怪的感觉。

他说:“走吧,吃饭。”

顾冰川说:“好。”

两人上车。

顾冰川把车开到一家面馆门口。

季熔看着那家店——很普通的小店,门口挂着红灯笼,里面飘出香味。

他说:“这哪儿?”

顾冰川说:“我常来的面馆。”

两人下车,走进去。

店里只有四五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老板娘正在煮面。

看见顾冰川,她笑了:“小顾来了?还是老样子?”

顾冰川说:“两碗牛肉面。”

老板娘看了一眼季熔,说:“带朋友来的?”

顾冰川说:“嗯。”

老板娘说:“坐,马上好。”

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

季熔打量着这家小店,说:“你常来?”

顾冰川说:“嗯。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就来。”

季熔说:“一个人?”

顾冰川说:“嗯。”

季熔想起他说过,一个人过年,一个人吃饭。

心里有点疼。

他说:“以后我陪你。”

顾冰川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他说:“好。”

两碗面上来了。

汤很浓,肉很大块,面上撒着葱花和香菜。

季熔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好吃。

他说:“好吃。”

顾冰川说:“那就多吃点。”

季熔看着他,说:“你今天怎么想起来这儿?”

顾冰川说:“想让你尝尝。”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是我喜欢的地方。”

季熔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他说:“那我以后多陪你吃。”

顾冰川说:“好。”

吃完面,两人往回走。

顾冰川把车停在季熔楼下。

季熔下车,站在车门边。

顾冰川也下来,看着他。

季熔说:“今天谢谢你。”

顾冰川说:“不用。”

季熔说:“面很好吃。”

顾冰川说:“明天再吃。”

季熔笑了。

他说:“好。”

两人站在那儿,谁也没动。

夜风吹过,有点凉。

顾冰川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季熔的脸。

他说:“冷吗?”

季熔说:“不冷。”

顾冰川说:“那就好。”

季熔看着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我今天在天台上,确实在想你。”

顾冰川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说:“我知道。”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

顾冰川说:“因为你忘了词。”

季熔笑了。

他说:“你这个人,真是……”

顾冰川说:“真是?”

季熔说:“真是让人没办法。”

顾冰川也笑了。

他说:“上去吧。”

季熔说:“好。”

他转身,往楼道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

顾冰川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继续走。

走到三楼,他站在窗边,往下看。

顾冰川还站在那儿,仰着头。

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回去吧。”

等了一会儿,顾冰川低头看手机,然后抬头,挥了挥手。

他上车,开走了。

季熔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下来。

季熔回到房间,躺在床上。

手机震了。

顾冰川发的:“今天开心吗?”

他看着那四个字,嘴角扬起来。

他打字:“还行。”

回复:“那就是开心。”

他笑了。

他打字:“你呢?”

回复:“非常开心。”

他打字:“为什么?”

回复:“因为你穿了那件外套。”

他看着那行字,愣了几秒。

他想起自己把外套递给顾冰川时的样子。

他想起顾冰川穿着他的外套时的样子。

他笑了。

他打字:“外套合身吗?”

回复:“有点小。”

他打字:“那你还穿?”

回复:“你的,小也穿。”

他看着那行字,心里甜甜的。

他打字:“顾冰川。”

回复:“嗯?”

他打字:“明天早上还来接我吗?”

回复:“来。”

他打字:“好。”

回复:“晚安。”

他打字:“晚安。”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下来。

他想起今天的一切。

苏念的关心,沈韬的话,顾冰川的短信,那碗面,那件外套。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梦里,有一个人,穿着他的外套,对着他笑。

第二天早上七点,敲门声准时响起。

季熔睁开眼,笑了。

他下床,走过去开门。

顾冰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豆浆包子和保温桶。

他身上穿着昨天那件外套。

季熔看着那件外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还穿着?”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不换?”

顾冰川说:“不换。”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你的。”

季熔看着他,心里满满的。

他说:“进来吧。”

顾冰川进来,把东西放下。

两人坐下,吃早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季熔看着顾冰川穿着那件有点小的外套,忍不住又笑了。

顾冰川说:“笑什么?”

季熔说:“笑你穿着我的衣服。”

顾冰川说:“好看吗?”

季熔说:“还行。”

顾冰川说:“那就是好看。”

季熔笑了。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我今天很开心。”

顾冰川看着他,眼睛很亮。

他说:“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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熔炉与冰川
连载中鹤鹿鸣归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