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什么干什么!”
医护人员惊呼,企图让司机把刀放下来:“把刀放下来!警察要到了!”
有人赶紧拉住抱着小葵的护士,让她带着小孩儿离远点,医生挡在花儿姐面前,把小煦扯到自己身后,叫另一个护士抱远去,别伤到小孩。
“操你大爷的!给老子把刀放下来!对着我姐干什么呢!打不死你个鳖孙子!”
赵大壮气喘吁吁终于到了地点,哪里想到一抬头就看见这么吓人的一幕,气得他破口大骂,恨不得把一辈子积攒的脏话都一股脑儿喷出来。
他人高马大的往花儿姐身后一站,露出两个壮硕的胳膊,上头纹满了耀武扬威的盘龙,肥肉颤抖的脸色一冷,仿佛罗刹殿里戴着鬼面具的青铜像,下一秒就要张着獠牙吃人。
举着刀的那人也被吓了一跳,赵大壮的手掌比小煦的脸蛋儿还大一圈,拢着他脑袋紧紧贴着自己,反手打落那人的刀,恶狠狠捏住他的手腕,大嗓门儿叫整层几乎都听得清楚:“老子踏马以前混黑街的,跟老子比混!你算个老几啊!”
黑街里头什么都有,那已经不能算简单的无事可做小混混了,是正儿八经成型的灰色地带,再过几年要扫黑除恶的地盘。
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黑街那伙能全手全脚出来的都是不怕死的,肇事司机不敢再动弹,一直等到警察带走几人,才稍稍涨了气焰。
赵大壮叹了口气,把小煦抱起来轻轻拍着,小声地哄道:“不怕不怕,大壮哥和花儿姐在呢……哎呦,真是造孽呦!”
怎么偏偏也是个被车撞死了呢!
花儿姐赶紧从护士手里抱过哇哇大哭的小葵,一边哄着一边递到弟弟手里,转头就跟肇事司机又是一番唇枪舌战。
小煦站在外面,他不想坐下来,就紧紧扒拉着赵大壮的膝盖,伸长胳膊往里头看,听见花儿姐怒气冲天拍桌子的声音,和那人扯着嗓子叫唤“是老太婆自己撞上来的”吼声,还有警察好声好气的调解。
小煦什么都不知道,他一边抽噎一边死死抓着赵大壮,被抓痛的赵大壮刚想下意识嚷嚷,又把话咽回去,只能单手拍着小葵,腾出一只手来拍拍小煦。
哎,可怜的命苦的孩子呦。
小葵已经哭累过去,一边抽抽搭搭趴在赵大壮肩膀上虚弱地抽气儿,一边费劲地揉睁不开的眼睛,渐渐要睡过去,赵大壮就干脆把她横着抱起来,哄睡着后总算松了口气。
小煦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带回去的,又是怎么被安顿下来,等到晚饭时间,赵大壮端着小碗递到他手上,难得轻声:“吃吧。”
“吃吧,总要吃饭的。”
赵大壮又进屋里去了,搬了小板凳放在小煦旁边,抱着小葵坐下来,怎么喂小葵都不肯张嘴,只呜呜地哭。
“怎么能这么有劲儿哭到现在,”赵大壮叹气,“眼泪跟淌不完似的,肚子装的都是墨水吗?”
小葵更难受了,一点也没被安慰到,彻底趴在他肩膀上嚎啕起来,赵大壮简直要头皮发麻,心说小时候也没见她这么能哭啊。
能怎么办呢?
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赵大壮自己哼哧哼哧吃了蛋炒饭,肘了肘小煦叫他吃,“别等冷了。”
小煦抽抽噎噎地吃完了半碗饭,就把小葵捞在胳膊里,拍拍她紧紧抓住自己衣领的小手,呜咽着说:“吃点吧小葵,吃点吧。”
小葵停不下来哭啼的,但听得见哥哥的话,就一边抽气得直打嗝,一边呜咽着咀嚼。
“哥、哥……哥哥……呃呜呜……婆婆……”
没吃两口,小葵就埋在他脖子里哭起来,就这样折腾到花儿姐回家,小葵被小煦抱着,花儿姐一口一口喂下去,才吃完了半碗蛋炒饭。
花儿姐惆怅得很,戒烟很久的她也忍不住摸了支点燃,叼在嘴里靠着小卖部门口的电线杆吐雾,看着好不容易被哄睡着的小葵,和抹了把眼泪拿出笔写作业的小煦,心里忍不住唾骂。
这都是什么事啊!
怎么偏偏是车祸,偏偏又叫孩子亲眼看见了,偏偏是这样可怜的人家遇到这种事,这不是逼人活不下去吗!
这怎么活啊。
赵飞花心里很明白,他们充其量就是邻居,就算真的善心大发,说要养着两个孩子,且不论要被别人家说吃绝户,就他们这小卖部也没法养两个孩子啊。
赵大壮每个月都要吃药的,以前小卖部养着他一个就结结巴巴,现在自己还回来了,虽然在自己的帮助下,小卖部做得好了些,但也紧巴巴的。
她当然知道帮忙不是义务,就算老太太活着,也绝做不出这种道德绑架的事,她是个很讲尊严的老人。
可同情又是另一回事。
倒不如偶尔帮衬帮衬,既不落人口舌,又不至于太难过日子,总归不会让他们营养不良。
但小煦马上要上初中了,这是大麻烦。
赵飞花深知好学校的重要性,更何况老人家走之前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他们能好好儿学习,她愁得一根接着一根,没一会儿鞋尖就推积满大大小小的烟头。
“先回家去吧,啊,乖,”花儿姐摸摸小煦的头,送他到了楼上,“晚上把门锁好知道吗,谁叫都不要随便开门,照顾好自己和妹妹,其他的交给花儿姐啊。”
她心疼地摸摸小煦的头,目送他抱着睡着的小葵进去,听见锁好的咔哒一声,才叹了口气慢慢下楼。
小煦到底还是个小孩子,抱着小葵不如大人那么稳当,小葵一落到沙发上就猛得惊醒了,她一睁眼看不见小煦,又知道再也看不见婆婆了,哇一声又哭出来。
进屋里收拾床的小煦闻声赶紧跑出来,把她抱起来哄着,小葵哭得太厉害了,此刻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越哭越呕得厉害,晚上吃进去的那点儿蛋炒饭断断续续都吐了出来。
她吐得难受,真真是搅着嗓子眼,被折腾出一身冷汗,小煦害怕极了,生怕她也一个喘不过气儿就厥过去,只能边哭边拍她的背,抽噎着几近恳求的语气:
“小葵……小葵……没事儿没事儿……吐出来就好了……吐出来就好了啊……”
小葵洗了脸,漱了口,等吃下去的都吐出来了,就一点力气也没有的眯起眼,软趴趴跟瘦肉条似的任由小煦把她塞进毛毯里,夏天的晚上依旧很热,但小煦怎么也不敢叫她肚脐眼儿露外头着凉,忍住眼泪轻轻拍打她背脊。
仿佛老太太还在身边,揽着她轻轻儿拍,拍着熟悉的节奏,还有熟悉的温度,受惊的雏鸟终于在绒毛下得到安抚,白天太累了,她很快就睡过去。
小葵只看见模糊的画面,一瞬间的事情,小孩子的注意力没那么集中,后来就被眼花缭乱的抢救晃了眼,又被医护人员及时捂住眼睛,到底是没直视血腥的画面。
但小煦不一样。
他是第一个看见全过程的,他看见了婆婆被撞飞的瞬间,看见了脑壳突然扁下去一大块,淌出很多很多的血,看见用了十几年的帽子飞到自己脚前头,被血黏糊成帽饼。
他闭不上眼睛了。
哪怕一停下手里的事情,那画面就跟魔咒一样紧紧地把他缠绕,要用无数可怕的血丝狠狠裹住他的脖子、四肢、身躯,一点点向地面收紧,分毫不差地贴在地上,直直要掼到地底下去!
小煦好想放声大哭,可是妹妹才刚刚睡着,他不能吵醒她。这个点邻居们都睡着了,要是哭嚎也会让人家来骂的。
向文煦默默把地上吐的残余物处理干净后,一边抹眼泪,一边把家里所有门窗都关紧了。
确认很安全了,他终于找不到能做的事情,向文煦无助地站在空荡荡的客厅,很小很挤的蜗居,在藏污纳垢的窄巷里,还住着很多像他们一样的人家。
他沉默地盯着那个熟悉的厨房,台面上褪色的铁杯子是婆婆喝水用的,到了夏天就会装满水放在三轮车里,一步一步慢慢蹬到垃圾场,去看看有没有新的收获。
向文煦深吸一口气,眼角干巴巴地黏在一起,是泪水反复干涸的痕迹,他盘腿坐在卧室门口,一直坐到了深夜。
等妹妹彻底睡熟,又过了一两个小时,向文煦毫无睡意,知道小葵是绝不会醒来的,就轻手轻脚地拿了钥匙出门,临出门前把所有门窗都锁紧了。
他悄悄上了楼,顶层天台荒废着,有人家用几根粗木头支了个木头棚子,里面塞满乱七八糟的杂物,向文煦灵活地翻过断了一半的残缺半墙,坑坑洼洼露出水泥里头的红砖块,边角已经被翻来翻去的居民们磨损好些了。
他就坐在天台边上,腿挂在半空中,低头能看见楼下的一点动静,抬头就是漆黑的夜空,有好多颗闪着光的星星。
都说人去世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婆婆你也在天上看我吗?
那旁边的两颗是不是爸爸妈妈呢?
能不能也接小煦一起啊……
婆婆……
呜……
梅雨天的夜是潮湿的,无缝不入地渗进骨头里,像匍匐的病灶迟迟不肯发作。
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天台上,距离地面不够远,距离日出不够近,就这样静静抱着膝盖,仰起头去看水蒸蛋般的日出,闻见水汽的腥,和木头棚顶的香。
一滴泪落在水泥缝里,没发出丁点儿声响,却好像把整个天台弄湿了,黏糊在裤脚让人动弹不得。
人都是水做的,身体里藏着沉甸甸的大海,在血管间缓缓流淌生命的脉络,只有眼睛是唯一的海峡,一滴一滴溢出活着的痕迹。
梅雨季的潮气更甚,每个毛孔都拼命呼吸,因为眼睛太小啦,盛不下命运的潮水汹涌,要把整个人都淹没。
命运是月亮,牵引着生命的潮起潮落,在快要被淹没的时候,又把爱点燃,用一点点温暖吊着喘息的劲儿,叫人低不下头,又直不起腰。
总要给一个瞬间,把快要碎掉的骨头彻底砸烂,再重新一根根回归原位,旧的永远沉默在过去,崭新的又不能不用,只是需要慢慢适应。
那就慢慢适应吧。
总不能浪费不是。
起码,贫瘠的生命里还有爱,无论是天上的星星,还是幼小虚弱的绿芽,都永远留在身边,从未离去。
婆婆化成了天上的星星,守护着孩子们难熬的深夜,向文煦要在天明之际接过重任,做熠熠生辉的太阳,这是他唯一能紧紧握住的生机了。
天越来越白,渐渐暖和起来,那股酸酸麻麻的寒意被驱散,留下清晨的微风和昨夜的露珠。
向文煦站起来,他窜得很快,高高的个头在天台拉长笔直的倒影,长胳膊长腿灵活地翻过破烂高墙,就咚一声闷闷地落在地上,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他安静地回到家。
就像其他邻居一样,向文煦打开厨房的窗户,点火倒水洗菜,往碗里打了两个鸡蛋,放在蒸板上再罩了锅盖闷起来。
等鸡蛋羹蒸熟了,向文煦就把火关掉,另一个锅里的土豆丝也炒好了,盛出来放在桌上摆好,还有两碗米饭。
昨天晚饭本就没吃下多少,向文煦自己不要紧,但小葵都吐掉了,肯定是要胃疼的。小葵难受她也不会说,他必须得时刻惦记着。
向文煦把窗户重新关上,再去房间叫小葵起床。
小葵睡得很熟,她哭得太累了,一点儿精神都没有,脸上还挂着泪痕。
向文煦把小葵抱起来,站在床边轻轻拍她的背,等那呜咽声又渐渐小下去,就是小葵半梦半醒了,向文煦就把她抱到卫生间小板凳上站着,刚刚好够到水池,紧紧抓住她胳膊给她洗脸,陪她刷牙,就像以前无数个早晨婆婆帮小葵洗漱一样。
“哥哥……呜……”
小葵彻底睡醒了,眼睛都哭得红肿,只能扣点冰箱里的碎渣渣敷着,眼瞧着又要哭起来,被向文煦轻轻拍了哄,又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哥哥。”
“嗯。”
“哥哥。”
“嗯。”
小葵乖乖地坐在桌子前,捧着她的米饭拌鸡蛋吃,她很饿很饿,但最喜欢的鸡蛋羹和土豆丝也突然不好吃起来,又咸又苦。
她就单纯地喊一声,向文煦也就单纯地应一声,然后小葵就不吭声了,向文煦也陷入沉默。
他们在眼泪拌饭里把昨天落下的一餐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