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赵大壮骑着他的小毛驴送向文煦去上学。
小毛驴是别人放在小卖部叫他修的,赵大壮修好了借过来用两天,明天人家上班就得还回去了。
向文煦安静地趴在前面,在风里眯起眼睛,他眼里还有点红血丝没散掉,背着婆婆给他缝缝补补的小背包上学去了。
赵大壮说不出安慰人的话,就拍拍他:“中午给你们做排骨,好好学习。”
“嗯,谢谢老板。”
向文煦扯着背包带子,朝他弯腰点头,又慢吞吞进了校园里,有同学跟他打招呼,他反应也很淡。
仿佛又回到了三岁那年,小孩子刚有点自我意识,却被同龄人排挤嘲笑,于是抿着嘴不吭声,显得木衲内敛,像个被风吹散的稻草人。
由新生带来的生气,又被逝去的生命带走,变得死气沉沉。
偏偏,他还需要上学,没几天就要期末考试了。
小葵请假了。
她这几天发高烧,吃了吐,哭得厉害,嗓子哑得发肿,赵大壮送完向文煦,就得立刻抱她去小诊所挂水。
赵大壮抱着小葵,不敢在面上显露出任何苗头,否则小葵又得哭起来,只能在心里头直叹气。
就连他折腾这么一两天都够累的,以后这可怎么办呦。
向文煦还没发愁,赵大壮先替他恨不得愁秃了头。
等到向文煦这两天期末考试结束,小葵的高烧总算退下去,只偶尔温度偏高些,断断续续昏睡着。
小毛驴被人家拿回去,花儿姐开着摩托去接向文煦,他第一句话就问:“小葵怎么样?”
花儿姐叫他抱紧了,说:“老是做噩梦,烧倒是退了,要多给她喂点热水。”
向文煦嗯了声,沉默片刻,又问:“婆婆呢?”
“在公墓里头,我们先去看看,等小葵缓一缓再带过来。”
花儿姐摩托车一转,带他到了一片不熟悉的地方,离小学有点远,是个白色的大房子,很空旷的水泥地面,四面八方是宽阔的花生地。
婆婆就被安顿在这里,住在一个很小很小的房子里头。
向文煦一边掉眼泪,一边跟婆婆说,他考试考得挺好的,没有不会做的题目,他检查了好几遍,肯定有一百分。
又跟婆婆说,他一定会好好学习,好好照顾小葵。
花儿姐听着听着,就忍不住抬手捂嘴巴,仰着头眨巴眼睛,眼眶里闪着盈盈泪光,哽咽着滚动喉咙。
等到了家,正碰上小葵醒来,在赵大壮手里哭得厉害。
她还是像刚被捡到的时候,虚弱地啼哭,哭都哭不大声,小羊咩咩一样,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却持续地用哽咽向世界宣告生命的顽强。
向文煦从摩托车上跳下来,这一刻他仿佛长大许多年,少年瘦削的肩膀一下子有了成年人的重量。
他伸手接过赵大壮手里的小葵,单手托着她像小青蛙一样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扯了扯书包带子,拍着她的背脊跟花儿姐说拜拜。
就这样转身慢慢的,稳稳的回家了。
看着他沉稳紧绷的脸庞,熟稔的动作,有着与同龄人不符合的镇定成熟,被黄昏勾勒的背影,氤氲淡淡的忧伤。
“以后会好的。”
花儿姐轻轻呢喃:“他是个要强的孩子。”
他抗拒世界,但爱给了他无限的勇气,去伸出手,触摸阳光。
无论是婆婆的爱,还是小葵的依赖,亦或是身边的人偶尔释放出的一点点善意。
这株小小的顽强的嫩芽,拼命汲取一点点养分,只要一点点,就足够他在贫瘠的土壤里挣扎着破土而生。
小煦是这样,几年以后,小葵也会是这样。
……
……
“哥哥!”
等初中的校门打开,暑假正式拉开序幕,人群汹涌,奔跑的孩子们扑进家长的怀里,嬉笑着迎接漫长的假期。
当然,伴随着考砸了的心虚,被边揪耳朵边嘿嘿赔笑,嗷嗷叫声里暗藏着隐隐的激动。
向文煦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他学得很努力,一天恨不得掰成48小时用,一部分要学习,一部分要洗衣服做饭照顾妹妹。买菜这件事可以拜托赵大壮,他是不愿意麻烦别人的,花儿姐就叫他周末帮忙看店。
他必须考得很好。
但是他没有时间去炫耀或者忧伤。
远远就看见一个小萝卜丁穿着哥哥的旧衣服改的短袖,乖乖地蹲在地上,那又大又亮的眼睛像雷达一样紧紧盯着门口,看见向文煦的瞬间,炮弹般弹射扑进他怀里,撞了个结实。
“哥哥……”
“小葵有没有等很久?”
向文煦从兜里抽出干净手帕给妹妹擦去脸上的汗珠,从背包里拿出塑料扇子给她扇风,牵着小葵的手慢慢走回家。
“没有的。”
小葵很乖,她晒得通红的小脸蛋儿上密密麻麻冒着汗珠,却伸手要拿扇子也给哥哥扇风。
“哥哥不热。”
向文煦牵着小葵一直走,路过学校附近的小卖部,就停下来。
“老板,一根棒冰。”
他从兜里摸出一枚硬币,小葵就仰着头安静地等待,眼里闪着小星星。
以前夏天的时候,婆婆也会给他们买棒冰,约好了一人吃一半,小葵有洁癖,小葵先吃。
等到了又一年的夏天,婆婆不见了,小葵的棒冰却没有少,哥哥变成了曾经的婆婆,他说:“小葵吃,哥哥不热。”
小葵就慢慢的舔,夏天的太阳太毒,棒冰化得很快,流淌到手上,小葵忍不住舔舔手。
“哥哥,哥哥帮我。”
小葵着急,也不管什么洁癖了,就伸长胳膊要哥哥帮忙把不断滴落的糖水吃掉。
向文煦一边捏着小葵手腕给她擦拭,阻止她用舌头舔,又捏住她握棒冰的手把角落咬掉一块,尽量不碰到舌头。
“好了,小葵仰着头吃就不会掉了。”
小葵就听话的仰头,最后剩下角落里被哥哥咬过的地方,她抿抿嘴叫哥哥吃。
她有洁癖,从小就是,牙齿没长好的时候,人家都是婆婆嚼碎了喂,她偏偏不,都是小煦用铁勺子把饭菜捣碎了一点点喂才肯吃。
向文煦就把剩下的一点点吃掉。
这段路漫长,他们走不快,但一起吃掉棒冰,嘴巴里就不那么火辣辣,倒也不是很难熬。
-
初中离家里有点点远,要花一枚硬币坐公交车才行,但是县城里比较好的初中,是花儿姐用据理力争得到的赔款和她的人脉,给小煦安排的。
剩下的赔款都给小煦小葵存起来,存折就放在抽屉最里头,和婆婆积攒的钱,以及向文煦父母留下的存款放在一起。
公交车很挤很闷热,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嗅觉异常敏感的小葵时常受不了,但夏天绝没法徒步走到家的。
一开始向文煦还阻止小葵来接他,小学离初中还是有段距离的,他不放心。
结果小葵自己跑过来了,她又不认路,一路上挨个问人家,幸好没被人贩子拐跑,给向文煦吓出了一身冷汗。
最后向文煦妥协了,他告诉小葵,要坐公交车才可以接哥哥,只有周五才可以坐公交车。
因为周五,向文煦的初中会放得早一点。
小葵很懂事,她知道不能乱花钱,就乖乖答应了。
此后,每个周五,其他同学大多为愉悦的周末到来而兴奋,向文煦也高兴,他高兴的是回家的路上不再孤单。
校门外,也有他的家人在等待。
到了公交站台旁边,小葵有点走不动了,她刚才在校门口等了好一会儿呢,不想坐脏兮兮的石头墩子,就蹲在地上。
蹲久了,腿也麻了,这会儿又顶着大太阳走了会儿路,脸蛋儿都红通通的,像个熟透的草莓。
向文煦拍拍小葵肩膀,指着站台处的椅子说:“坐吧,还要等一会儿呢。”
小葵拽着哥哥的衣角,半倚在他身上,毛绒绒的脑袋正好抵着他柔软的肚子,向文煦能感觉到妹妹喘气得要热晕了。
夏天的太阳怎么能这么毒呢。
他也是这么过来的,知道小葵是怎么想的。
于是,向文煦说:“没事的,今天回家也是要洗衣服的,坐吧,手不要摸脸揉眼睛就行。”
小葵眨巴眼,就拽着哥哥也坐。
但是等公交的人很多,小葵个头小,可以挤一挤坐在边边上,向文煦跟老太太很像,是绝不愿意麻烦别人的,摇摇头示意妹妹坐。
小葵是个倔强的,其他的都无所谓,但哥哥不坐,她就也要站着。旁边的大人看见了,就站起来,说:“哥哥抱着妹妹坐我这儿吧。”
向文煦认真地跟人家道了谢,就坐在那里,即使如此也很拘谨,尽量缩起胳膊不碰到旁边的人,把小葵搂在怀里,背上是个大书包,手里提着个小布包。
公交车到了。
很挤,向文煦得紧紧抓着妹妹的两只手,把她拦在胳膊中间,才能避免被人群冲散。
他太紧张了,不敢有一丝让小葵走丢的可能,那样他要崩溃的。
十四岁的少年依旧身形单薄,短袖紧绷着皮肤,勾勒出没二两肉的明显骨架,被汗液紧紧贴在身上,他本能地避免靠近妹妹,但公交车上人很多,小葵有点难受。
小葵难受也不会说,她知道说了后哥哥可能就不肯她来接了,于是抿着嘴憋气,尽量靠近哥哥,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角,每次晃动都要抓得更紧点。
她下手没数,向文煦的腰肉被捏得生疼,但是他从没说,怕小葵知道后就不抓住他了。
疼痛一直都是向文煦感知世界的方式,此刻腰上的疼在告诉他,妹妹还在,妹妹没有离开,妹妹在紧紧抓着他。
抓着他飘忽的灵魂,不被命运的狂风暴雨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