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命运多舛

“我?!”

赵大壮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口却又沉默了,半晌闷闷地说:“我不一样。”

他嘴上说着,却是伸手捡了根树枝把蚂蚁挑开,念叨:“你们不懂,年轻的时候老想着合群,就算心里头别扭也不会说什么,眼不见心不烦,而且很多东西哪里像老太太说的那么简单,是非明了的……”

小葵哪里能听明白他的话,她眼神儿好,远远看见那小蚂蚁又跑回来,身后还跟着几只壮硕的大蚂蚁,就兴奋地喊:“看,它去搬救兵了。”

但是没有用。

蚂蚁们只能遗憾而归。

小葵很伤心,但赵大壮说:“都是命中注定的事,不要管,它们有它们的生存法则。”

向文煦被老太太叫过去帮忙了,赵大壮就牵着小葵往家里走,见她一步三回头,从怀里掏出那顶粉色的帽子给她戴在脑袋上,笑道:“呦,刚刚好!大壮哥这手巧得吧。”

小葵被吸引了注意力,又高兴起来,夸道:“大壮哥最好了。”

“哎呦,我们小葵真是嘴巴抹了蜜一样,甜得呦!”赵大壮招呼帮忙端菜的向文煦:“我来我来。”

向文煦不解地走过来,看见小葵戴得帽子,笑着夸很漂亮。

“你想要帽子吗?”赵大壮故意问。

向文煦像个小大人一样摸摸妹妹脑袋,露出尖尖的小虎牙:“妹妹暖和就好,我身体结实,一点儿也不冷。”

赵大壮乐呵呵掏出蓝色那顶给他戴上:“冬天要戴帽子的,不然以后要头疼嘞。你看老太太每年都戴帽子才出门。”

老太太只有一顶帽子,是以前买的,用很多年了,缝缝补补还能再戴几年,丑是丑了点,好在是深棕色,也不大明显。

以前捡垃圾的时候,她就给小煦戴着,后来捡到了小葵,大部分时候还是只带小煦去,准确来说是小煦非要跟着去。

小葵也想去,可老太太只有一顶帽子。冬天太冷,夏天太晒,小煦是男孩子,晒黑了不要紧,但小姑娘肯定要漂亮的,老太太就不肯她去,放在小卖部托俩老板看着。

小煦也不肯妹妹去,他能说自己身体结实,把帽子让给婆婆。

赵大壮和花儿姐都是单单一个人,小葵常待在小卖部,是他们看着长大的,那感情很不一样,几乎跟亲娃娃似的照料着。

本来,也算是捡来后,两家人一起养着的可怜孩子。

等到除夕夜吃完饭,两个小家伙就戴着帽子在小巷子口你追我赶,童声伴随鞭炮声噼里啪啦。

等到放大烟花的时候,小葵跑不动了,趴在哥哥背上看天空炸开一朵又一朵五颜六色的花,她指着天上橘黄色的烟火兴奋地说:“是小葵花的颜色!”

“好漂亮呀~”

赵大壮把小葵抱起来,抗在肩膀上,让她看得更清楚,乐呵呵道:“看,还有孔明灯。”

“孔明灯是什么?”小葵问。

赵大壮说:“就是写下祝福再放到天上去,天上的神仙就能看见你的愿望,说不定哪天就实现啦。”

小葵期待地眨巴眼睛,小声问:“那我也可以许愿吗?”

天上的孔明灯不少,三三两两飘远去,那头是花儿姐和老太太在放鞭炮,赵大壮扛着小葵坐肩头,笑呵呵道:“可以呀,你闭上眼睛。”

小葵就闭上眼睛,捏着小拳头许愿。

要和哥哥婆婆永远在一起,快快乐乐过一辈子。

小孩子哪里懂什么叫一辈子呢,只知道这是人间最长久的圆满了。

向文煦太乖啦,他从来不会跟妹妹计较,也不会觉得老板偏心眼,他就安静地看着妹妹笑,也闭上眼睛许愿。

忽然世界安静了瞬,向文煦还没睁开眼,就觉得身体一腾空,在睁开发现妹妹正笑嘻嘻跑到老太太身边玩,赵大壮把自己抱起来,也扛在肩上说:“小煦也许个愿望吧。”

向文煦重闭上眼,许得虔诚。他已经六年级了,又打小儿心智早熟些,许得愿望具体很多。

希望大家都身体健康,平平安安,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

这个愿望最终也没有实现。

-

嘭!!!

咚——!

老太太的旧帽子被碾到轮胎底下,压得扁扁黏在向文煦跟前的地面上,深棕色和血红色已然分不清了。

视线里只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飞了出去,紧接着是急刹的黑色轿车,随着一声唾骂,车窗哗一下打开,一颗蹙眉肥肉横飞的脑袋惊恐地探出来。

滴滴滴——

无数人的尖叫和惊呼,伴随着视线里奔来奔去的腿,向文煦的眼睛里只有一片模糊,看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白蓝红的救护车横在路中间,白衣大褂翻飞,荧光制服控制围观的人群……

听不见……

好吵好吵的画面,让他眼也花了,耳朵也聋了,仿佛世间的一切声音都离得很远很远,所有镜头都按下缓慢键,向文煦在一双双奔走的成人长腿里看见了被推上救护车的血人。

“哇——呜啊啊啊——!”

小葵尖锐的啼哭像一把横江铁锁紧紧拽住要被龙卷风吸走魂魄的向文煦,周遭的声响仿佛开了闸的洪水撞击耳膜,在一片嘈杂声里,他低头看了眼被自己下意识捂住眼睛的妹妹,在慌乱之中,禁锢着吓哭的小葵将她抱起来,艰难地横冲直撞进人群里。

“婆婆——!婆婆——!”

“让开——!让——开——!”

“哇——呜啊啊啊啊——!”

小葵的哭声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尖锐但虚弱,不是扯着嗓子的嚎啕大哭,而且撕心裂肺仿佛被掐着嗓子的尖锐鸣啼,但在这种慌乱的情况下,比起向文煦压抑哭腔里挤出的喊声要醒耳得多。

一个抱着啼哭儿童的年幼孩子,太容易引起注意了,有大人想要安抚他,穿制服的辅警警惕着人贩子,给他周围清理一片空地来,还没等问清他是哪家的小孩,向文煦就跟个炮弹一样抱着啼哭的小葵冲到即将关闭的救护车后头。

乱。

太乱了。

向文煦已经记不得自己是怎么爬到救护车里,又是怎么紧紧禁锢着烦躁不安的妹妹,他不知道妹妹看见了多少,也不知道妹妹是为什么啼哭,明明她那么小,小到根本对死亡毫无意识。

那她为什么哭?

都说小孩子对生命是非常灵敏的,她是感觉到什么了吗?

为什么都是血?

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们只是想趁傍晚大家都回去吃饭的时候来垃圾场捡垃圾而已啊。

我们只是想好好活着,努力的,顽强的,在阴暗发臭的角落里慢慢的熬过一个又一个冬夏。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为什么啊!!!

向文煦哭不出来,他的眼睛被电击麻木了,大脑像抽搐般死死攥住每一根神经,以至于浑身都在微微震颤,他抓不住妹妹,也抓不住自己了。

白衣搂住了可怜的孩子,用温热的掌心捂住他的眼睛,不让这样小的孩子看见如此血腥的一幕,会是一辈子噩梦的。

妹妹被另一人抱起来,抱在怀里轻拍着,也不让她看见,但小葵的哭声更猛烈了,就像悬崖峭壁上的雏鸟,在暴风雨之夜失去庇护,只能拼命煽动尚未长好绒毛的翅膀撕心裂肺地啼哭。

仪器发出刺耳的声音,向文煦看见那条象征生命的线陡然变得笔直,他拼命挣脱开束缚,紧紧捏着婆婆的手指,趴在她耳朵边大喊,医护人员象征性地搂着他肩膀,却说不出一句安慰这孩子的话。

其实,人在路上就不行了。

老太太怎么能放心得下呢,她闭不上眼啊!

她的小煦……她的小煦还那么那么小,吃饭怎么办,用钱怎么办,上学怎么办,衣服怎么办,生病了怎么办……怎么办啊……

她的小葵……小葵才三年级啊!小葵的十岁生日蛋糕还没有买啊!答应小葵的数字蜡烛还没有吹啊!小葵啊小葵啊……怎么办啊……

老太太死死捏着小煦的手,那小指头又塞进了一根小指头,是小葵和小煦啊。

她死死捏着,捏着捏着,就彻底松了手。

向文煦又听不到声音了,他什么也看不见,却知道那个肇事的司机正在不断的打电话,语气恶劣十分不耐烦,却知道有医护人员问自己还有没有其他联系人。

“你还记得爸爸妈妈电话吗?”

“没有……他们去世了。”

“……”

一时间,围绕病床的一圈都陷入寂静。

“还有其他紧急联系人吗?”

医护人员一面拦着肇事司机,一面赶紧把电话给他打。

那个时候的管理机制还不是很高级,在小县城的犄角旮旯里,哪有监控这种东西,路过的人都是一哄而散凑个热闹罢了,就连最近的医院都是紧巴巴的,乍一看外墙都掉了皮,医护人员也不多,资源紧张得不行。

甚至来不及顾得上两个小孩,又有喝了农药的人被送进来,正哇呜哇呜吐着口沫,赶紧过去给他灌水催吐。

向文煦茫然地看着四周哭着喊着的大人们,连一群成年人脸上都是焦急却无能为力的表情,他一个孩子能做什么呢。

他只能紧紧抱住妹妹,不让她抬头看见外面可怕的世界,一边咬着唇任由泪水横流,一边轻轻拍打妹妹的背以作安抚。

那头,小卖部里,花儿姐正卸货呢,一接到电话就当即慌了神,急忙忙拽过外套就要骑摩托飞奔过去。

赵大壮一脸茫然:“姐,你干嘛去?”

“老太太出车祸了!小葵小煦在医院里头呢!”

“哎——!姐!等等我啊!”

赵大壮到底是混的人,知道在他们这种小地方,道理不一定有用,但有个看起来不好惹的撑腰还是很重要的。

他虽然没什么主见,但那一身肥膘肉,往那儿一站就是座小山,旁人就不敢随便欺负了。

花儿姐风风火火摩托疾驰而过,赵大壮在后头骑着个小电驴哼哧哼哧被甩下去一大截。

到了医院,花儿姐脸一冷,就跟那肇事者对峙起来,对面叫了几个人,大声嚷嚷着一口咬死是老太太自己不看路。

几个身高体壮的寸头男人,脖子里挂着大金链子,一看就很不好惹。对面是个体型瘦弱的女人,他们的气焰就格外嚣张,一副你不要胡搅蛮缠,不是我们的责任,我们绝不赔偿。

甚至,在发现这家就剩下俩个小娃娃后,那肇事者就拧着眉一脸不耐烦:“你是他们的谁啊,懂不懂法啊,你有资格在这跟我叫吗?有本事拿出证据啊!”

可偏偏还真没有证据,那里又没有监控,路过的看见的人,可没有敢随便帮忙出头的。

花儿姐不知道事情原委,但她很清楚证据难拿,此刻千万不能被对方带沟里去,她是个聪明人,很懂得利用大众心理,于是牵着小煦就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口齿清晰的控斥肇事者的蛮不讲理:

“我可怜的小煦啊——你这个不要脸的!撞死我们家老太太还要倒打一耙!就是看我们孤儿寡母像软柿子好欺负是吧!还有没有天理啊——!”

她拦不住肇事者,在警察赶过来前千万不能叫几人就这么走了,医院恰恰好是个人多口杂的地方,这么一听几个老人家就凑过来,指着肇事者就开始骂:“哎哎哎!不许走!你们撞死了人怎么就能直接走呢!赔!必须赔!”

老头老太太们一听被撞死了个带孙孙的老太太,又看见被护士抱在怀里哄着的小葵,小姑娘长得那么可爱,此刻哭得撕心裂肺,哑得嗓子发不出声,憋得小脸通红,更是感同身受,心疼坏了。

又看见花儿姐那么年轻就死了丈夫,怀里搂着抽噎的小孩儿,那小孩儿懂事得很,就不出声地哭,说亲眼看见了那车子开得飞快,是突然冒出来把老太太撞死的。

看病的群众一听更是义愤填膺,这个年纪的孩子可不会乱说话,更不要提这样可怕的画面竟然叫个孩子看见了,有个老太太更是直接扒拉住肇事者的胳膊:“你不许走!等警察来!警察说的才算数!怎么听你胡说八道!”

肇事者的朋友们还稍微顾及点,只敢咬死了说不是他们撞的,是老太太自己不看路,那被扯住的司机却是一阵心虚,不耐烦地扯开胳膊。

老太太被扯得往后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她的子女怀里,中年人不想惹事的居多,可火苗殃及到自己家,就没人能忍得了了。

中年人上有老下有小,要畏惧的东西多,不敢随便掺和这种事。但这世界上,有很多不怕事的老年人和年轻人,他们要么老得没多少年了,要么年轻气盛正是一腔正义热血的时候。

眼瞧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责的箭头仿佛枪林弹雨,直打得肇事者心虚慌乱,就容易说错话,一下子被无数耳朵听见了,更是不占理。

那人火冒三丈,袖子一捞,就把身旁谴责的年轻人恶狠狠推倒在地上,如此暴力的行为叫医护人员也难以控制。

他恶狠狠瞪着一群人,伸出食指一个个点过去,四周不乏有人被吓到,赶紧低着头离开,但也有人气呼呼当个人墙堵在门口不让他们跑。

“死老太婆血淋淋了我的新车我还没嫌晦气呢!别他妈的给老子扣帽子!”那人抽着把刀指着花儿姐,吓得周围人轰然惊呼,四散离远了些。

向文煦就缩在花儿姐怀里抽噎,默默看着吵闹的人们,花儿姐面对锋利的刀尖毫不畏惧,把小煦搂在胳膊里挡着他的脸。

请勿代入现实年代情境,皆为架空虚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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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命运多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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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溪边有片小牧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