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七岁开始,小葵就盼着日子数,她板着指头,算离十岁生日还有多远。
“你不是二年级了吗,还在扳指头学算术?”赵大壮抿了抿线头,眯着眼穿了好几次针眼也没弄进去,就递给小葵帮忙。
小葵眼神儿好,手也很稳,接过来捏着后头唰一下就穿了过去。
“呦!小葵挺厉害啊。”
小葵就扬起下巴颇为得意地哼哼两声,跟他分享这个激动的消息:“婆婆说,等我十岁生日,也买个跟哥哥一样的小蛋糕,也插个数字十的蜡烛。”
赵大壮摆出夸张的惊讶表情,问:“这么好啊,那你分不分点给大壮哥吃啊?”
“嗯......分一点点。”小葵眯起眼,食指拇指捏起来只留下一点点缝隙,郑重其事地说。
赵大壮就故意逗她:“小葵真小气,跟你大壮哥关系这么好,就分一点点啊。”说着也眯起眼模仿她捏出一条小缝隙。
小葵就低着脑袋玩树枝:“等小葵长大了,就给大壮哥分好大一块蛋糕。”
“好大一块是多大呢?”
“跟哥哥那块一样大。”
那的确很大一块了,赵大壮有点儿诧异,又很高兴,继续乐呵呵织他的帽子,嘿嘿笑着合不拢嘴。
没一会儿,他手里头这顶蓝色的就收尾了,又倒腾起另一顶粉色的。
“你下次要往前捏点,看,”赵大壮又抿了下,给她示范,“这样才捏得稳些。”
小葵不以为然,她有点嫌弃地撇撇嘴:“我才不要捏那里,你都舔过了。”
赵大壮就大笑起来,胳膊肘了她一下:“呦,你还嫌弃起来了。”
“人家这叫洁癖啊懂不懂,小姑娘爱干净,哪里像你,坐的地方跟个猪窝似的,”赵飞花顺手给弟弟把柜台后面打扫了下,“怎么还在织呢,这不是有两顶帽子了吗?”
赵大壮就朝他姐使眼色,努了努嘴,赵飞花就不说话了,笑着挥挥手:“我今天炖大骨头汤,晚上一起来喝啊。”
小葵就高高兴兴地夸:“好耶!花儿姐的骨头汤最好喝了!谢谢花儿姐!”
“来,给姐姐香一个。”
赵飞花就蹲下来,搂着小葵指了指脸颊,小葵啪叽亲了口,赵飞花乐得哈哈大笑,也在小葵脸上亲了口,捏着她小手指头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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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小葵都三年级了,家里的奖状已经贴满一整面墙,一半是小煦的,一半是小葵的。
后来贴不下了,小煦就把自己的奖状叠叠好,收在抽屉里头,腾出墙面儿给小葵贴。
第一次英语期末考试,婆婆比小葵还紧张,但出来了也不问她考得怎么样,结果拿了班级第一名,婆婆高兴地搂着小葵晃个不停:“我们小葵好聪明,好厉害。”
小葵说:“是哥哥教得好。”
向文煦就笑起来,他已经上六年级了,夏天的时候还是会跟着婆婆一起去捡瓶子,脸上依旧晒得很黑,小麦色的皮肤能看得出遗传的好底子,笑起来露出小虎牙,怪招人疼的。
婆婆知道,小煦上学的时候没人能教得了他,也不好总去麻烦花儿姐,她也有她的事情要做。小煦第一次英语考试成绩出来后,在家里哭了一场,老太太就带着他去请求他们小学老师。
非常幸运的是,老师家里的小孩恰巧比小煦年长几岁,用不到的磁带什么的还保存着,老师是个温柔善良的年轻女士,把这些东西免费送给了小煦,对他也多加照顾。
放假前,老太太提着一篮子鸡蛋去道谢,老师知道他家还有个妹妹,就又多给了一些学校不用的本子给他。
后来,小煦对着磁带反复听,反复念,小葵听多了,也就慢慢有点会了,等到上学老师教的时候,不会的还能问小煦。
老太太拉着小煦的手,也把他搂在怀里,抱着两个娃娃念叨:“小煦也聪明,小煦也很厉害。”
小葵和小煦这次考试都是班上第一名,拿了三好学生的奖状回来,过年的时候,花儿姐跟老太太一起做的年夜饭。
花儿姐买了大骨头,专门炖了好久的骨头汤,炖得汤都乳白乳白的,上头还漂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光。
赵大壮跟两个孩子倒是总能玩一起去,三个人每人手里摸着一沓牌,就趴在小卖部柜台上玩小猫钓鱼。
小葵的运气特别好,经常连抽,赵大壮就耍赖皮,说要重新洗牌,他洗牌洗得可仔细了,还偷偷摸摸玩花样。
那双肉嘟嘟的手指头看起来笨拙,却是灵活得很,小煦看多了,也学着玩,倒是能学个五六成,都不用刻意教。
赵大壮眼睛一亮,那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眯眯眼陡然瞪大了些,忽然找到知己一般,手把手教起向文煦来。
小葵伸长脖子凑在那儿看,看赵大壮一转又一翻,那牌就听话的像花儿一样展开,咯咯咯笑起来鼓掌,把小手拍得啪啪响儿。
赵大壮还有点不好意思,轻拍了拍小葵的手,示意她小声点儿,回头看了眼确保姐姐不在,低低地笑起来:“你们大壮哥二十出头的时候可是酒馆里的一把好手,后来也是家里没人了,回来管小卖部才不干了的。”
两个小家伙就凑在他跟前,眼巴巴看他把一手牌又是这样哗啦啦飞到另一只手上,又是那样在指头上转来转去,胖乎乎的手指头压根没影响他动作的灵活,小孩子们哪里见过这等厉害场面,就一会儿惊呼一会儿哇哇叫,捧场极了。
赵大壮都三十出头的人了,十年里早就快忘了年轻气盛时被小弟们追捧的快活,也没想到再一次感受到如此诚挚的捧场是在两个小家伙身上。
他收了牌,看着两个五官清秀的孩子,捏捏他们也没有很肉嘟嘟的脸颊,那小脸还没有他的巴掌大,赵大壮笑了笑,戳戳向文煦的胸脯:“小子,学着以后哄哄姑娘乐一乐算了,可不能跟大壮哥一样,干那种不正经的行当,知道没?”
小葵一听是个不正经的行当,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仰着脑袋凑在小煦面前,头摇成拨浪鼓:“不能不能不能。”
赵大壮就揉揉她脑袋,拎起她的小辫子笑道:“你个丫头,倒是伶牙利嘴,今天谁给你扎的小辫子啊?”
小葵躲到哥哥后面,但也不扯辫子,任由赵大壮稀奇地打量:“老太婆居然还舍得买五颜六色的头筋?”
“婆婆扎的,头筋……”小葵声音越来越小,跟蚊子似的嘀咕,“是哥哥的妈妈的。”
小煦就学着婆婆那样抱着妹妹,抬手拍了拍:“也是小葵的妈妈。”
赵大壮眼瞧着小葵那嘴巴一撇,就赶紧给她抱起来晃晃两下,可惜小葵小时候怕他得很,没机会怎么抱过,长大了倒是好些,但也不太熟练,只能干巴巴地哼着曲儿:“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小葵趴在他肩膀上不吭声,听他唱了两句就忍不住捂了耳朵:“你跑调啦。”
赵大壮正陶醉地唱着呢,顿时哑口无言,半天才有点伤感地说:“学校里不都是这么教的吗,好歹我也上到初中了好吧。”
小葵一抬头看见赵飞花,她是个颜控,打小儿就喜欢漂亮的,不管是人还是物,此刻伸长胳膊:“花儿姐,抱~”
赵飞花就把她抱过去,去看池子里还活蹦乱跳在水里游的鱼,嘴里哼着同一首两只老虎,跟五音不全的弟弟完全互补,五音齐全音色好听,哄得小葵哈哈直笑。
“我唱得真的很难听吗?”赵大壮有点悲伤,他回想起以前在酒馆里唱歌被人打的事情,更是一股难过涌上心头,回头肘了肘向文煦:“可能男的就是没音乐天赋吧,对吧小煦。”
小煦回应他了两句全在调上的两只老虎,坏笑一下就拔腿跑开,跟着妹妹一起去看鱼去了。
留下还蹲在原地哼着歌儿的赵大壮一脸郁闷,“我觉着挺好听的啊,一群没品味的家伙,哼,我不跟小孩子计较。”
“跟哥哥一块儿好不好,花儿姐要收拾鱼了。”
赵飞花牵着小葵,朝小煦招招手,叮嘱他带妹妹别靠近这儿,杀鱼血淋淋的她肯定要怕。
赵大壮不过转身回屋里的功夫,一出来就看见小煦牵着小葵蹲在电线杆下面看什么,他把手里拿的东西团了团,塞衣服里遮住,抱着胳膊伸长没脖子的脑袋凑近瞧:“玩什么呢?”
小煦挪了挪,给他让了个位置,小葵头抬也不抬地说:“看蚂蚁。一滴水就把他们淹没了,但是还在慢慢爬。他们会死掉吗?”
赵大壮拍了她一下,食指比在嘴上:“嘘,好日子不能说这个词,知道不。说呸呸呸吐掉。”
小葵瞪大眼睛捂住嘴,听他后半句赶忙脑袋一转:“呸呸呸!”
“不会吧,有的还是爬出来的,”小煦指着被下面的蚂蚁托举上来的幸存者,“你看,它就好好儿的走了。”
小葵不理解:“为什么就走掉了呢?它的家人还在里面。”
赵大壮就打断她的伤感:“哎呀,你怎么知道里头就是它的家人呢,说不定都不是一窝的崽呢。”
“可是,它们把它托上来的呀。”小葵指着水里还在挣扎的蚂蚁,想伸手去碰,又打心里头害怕这种生物,就喊:“哥哥,我们帮帮它们吧,好可怜。”
只有家人才会这样奉献般托举,婆婆就是这么讲的。
向文煦不怕蚂蚁,他从小习惯了,蚂蚁爬到身上啦、被蚂蚁咬啦、捡垃圾的时候摸到虫子啦,实在太多太多,已经从一开始的鬼哭狼嚎变成了后来能自己淡定地驱赶或拍掉,他一向顺从妹妹的想法,二话不说就徒手探过去要捏住蚂蚁把它们扒拉开。
“哎!你干嘛呀,也不怕被咬了,脏兮兮的,马上吃饭了要。”
赵大壮眼疾手快,一把捏住向文煦堪堪要触碰到地面的手:“小葵太小不懂,你不能什么都顺着她知道不。你要有自己的主意,不能每次都跟着一起胡闹,小孩子得有个怕惧才好。”
向文煦不觉得这有什么,没什么反应,赵大壮叹了口气,他是过来人,有切身体会的经验,就耐下性子说:“反正你记着,不然啊,等回头叛逆期就要哭鼻子了。像玩躲猫猫,就不许去我们看不见的巷子里头知道不,叫坏人拐了,或者碰见小混混,哭都没处哭去。”
向文煦被老太太念叨多了,加上从小儿的经历,就听话地点点头:“我知道的,不会跑到危险地方的,我会看着呢。”
小葵冷不丁问:“为什么要害怕小混混?”
赵大壮眉头一拧,神情变得严肃几分,对她耳提面命:“能有几个好东西,你哥哥也就算了,你个小丫头片子细胳膊细腿儿的,打不过也跑不过,反正离远点儿好。”
小葵眨巴她那双又大又明亮的清澈眼睛,又问:“那你呢?婆婆说......”她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听不见,“说你也是小混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