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84章

空旷走廊上,时涢只能托住秦惕逐渐脱力的身体坐在墙角。

秦惕喉结处玫瑰纹疯狂生长,皮肤受到哪怕一点点压力细小荆棘藤便破体而出,轻柔地伸向时涢触碰他的手,叫嚣着要刺破手套布料,秦惕呼吸重了点,却没什么力气。

劳拉说秦惕是最像他的人,玫瑰能塑造一个他,也能把秦惕的身体补完,但她没说过秦惕会活着腐烂,时涢只能看着,看着那些皮肤一点点软化渗血,那一刻他真的想过到此为止。

“博士。”

通讯频道另一头传来关门的杂音,他听见劳拉压低声音的回复:“别动他,再等等。”

时涢低下头,弓着身子贴着秦惕脑袋,隔着防护服也能感受到对一点点流失的体温,嗓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像是问劳拉,又像在问秦惕:“要等到什么时候?”

全息光屏上的监测数据没有任何变化,检测芯片仿佛看不到秦惕正在腐烂的身躯,数值在梦境中扭曲成“零”,。

走廊响起阵阵脚步声,很轻,沉沉脚步拖在地砖上,时涢缓缓摘下防护面罩。

沉沉光影中,人影一个接一个站起来,露出的皮肤处青筋连着黑色玫瑰纹流动生长,尸体在汇聚,仿佛搜寻许久终于找到遗落深海的明珠,幽蓝水波将珠光切割成无数块,吝啬地分给无数看客。

执勤记录仪里越来越多研究员尸体向画面中央汇聚,像是在朝走廊中的人求救。

时涢小心按下臂章旁的隐藏按钮,那支属于他,未经处理过的血清滑进掌心。

他从那些尸体上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怀里双眼紧闭的人,在脚步声中开口:“是你在靠近我吗?”

全息光屏上的心率缓慢归零,那只抓紧他的手到死也不肯放,恍惚中,时涢在那几具尸体的缝隙中捕捉到一个模糊人影。

那时楚弥立在走廊尽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如一尊立在世间,风雨难蚀的雕塑,又很快消失在时涢视野里。

接踵而至的是一声爆炸巨响,灼热与刺痛攀上喉咙。

手臂鼓起的青筋被鲜血浸染,防护服半挂在身上,令人窒息的脚步越来越近,那段脱离血肉的数千条细密荆棘藤缠绕而成的玫瑰纹在指尖蠕动,叫嚣着要钻回皮肤。

火焰将那段皮下组织吞噬殆尽,时涢睁眼时那段记忆依旧历历在目。

“又做噩梦了?”

秦惕伸手擦去时涢额前薄汗,右手腕处的绷带刚换过,淡淡的药味拂过鼻尖。

时涢拉住他的手指,缓慢摇头。

监控芯片分布上亿个捕获点,强行剜除并不现实,秦惕接触过不少地表罪犯植入芯片的流程报告,知道芯片位置大概在哪,这不代表一刀下去就能切断。

没有人会愿意从自己身上剜下一块肉。

第二人类基地下着小雪,仅剩的居民区阴冷又潮湿,屋内亮着暗灯,照出秦惕脖颈处淡下去的玫瑰纹和那片结痂的皮肤。

秦惕给时涢端了杯水,时涢接过灌进喉咙才清醒些许。

“艾瑞赛尔什么时候到这里?”

“今晚。”秦惕把空杯子放上床头柜,坐在床边一条腿搭了上去,“她要先跟劳拉博士处理旧抗体的问题,博士说等我状态好一点再计划别的。”

时涢半坐起来往他身上靠:“博士出发前告诉我,意识网落实后,希尔塔高层一致决定下月中旬关闭重启项目。”

玫瑰虫意识网翻新了希尔塔研究所的认知体系,曾经无数人向往的天空城已经沦为一座寂静坟场,重启也只是徒劳。

“抗体项目还在跟进,”秦惕垂着眼反手绕住他的手指,“你救了很多人。”

时涢身上因为抽血留下的淤青已经消的差不多,劳拉对天空城的执念不比周锦绥少,对高层一刀切的行事风格唾弃良久,如果他和时涢活着从奥赛亚东回来,必然会成为希尔塔眼中的共生范本,免不了监控观察。

为了天空城能重新回到地表视野,劳拉不惜背着特遣队和研究所高层演这出金蝉脱壳。

时涢哑然失笑:“你们地表人的手段真脏。”

“你地域歧视。”秦惕用他的话低声反驳。

“曾渡的记忆芯片我交给劳拉博士了。”时涢抬头看他,“我在奥赛亚东发现了共生实验的体温表。”

“什么体温表?”秦惕低下头。

“程烬的。”时涢又靠回去,“白霄说程烬是我父亲。”

秦惕“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体温数据和你五天前的一样,他的编号被人为改成‘001’,其他体温表的编号也被改过。”时涢嗓音微哑,轻声继续,“刚开始我以为‘001’指的是第一位实验对照成员,原编号是369,共生实验恐怕不止那一次,那层容纳不下三百多位志愿者,所以‘001’可能……”

时涢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快要听不见,秦惕温声接话:“可能是第一位接近完美数据的对象。”

艾米亚·杜克,江溱以及白霄就是共生成功的例子,程烬可能差一点就能活下来。

时涢没再接话,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问:“你刚刚干什么去了?”

“拿物资,”秦惕将下巴放在时涢头顶,“杨冬凛送过来的。”

时涢记得他,刚到地表是就是那个雇佣兵把他和秦惕送出第二人类基地,兜兜转转又回到这里。

“这次是什么身份?”时涢又问。

“……我们的家属。”

时涢表情复杂地直起身回头:“家属?”

“拿钱办事,”秦惕笑了笑,“劳拉博士让他做我们家属。”

“他比你大?”

秦惕点头。

“那为什么他叫你‘秦哥’?”

时涢记得前往补给站和在地下城缓冲区,那个沉默的男人一口一个“秦哥”地叫,时涢还以为杨冬凛只是少年老成。

“不知道,叫顺口了吧。”秦惕伸长手把他捞回来,“要是想你也可以叫。”

“滚,”时涢扬起唇角,窝在秦惕臂弯,“‘刚子哥’的事情我还没找你算账。”

五天前秦惕从低温突然跳到高烧,断断续续烧到四十度,体温居高不下,时涢跟便装的研究人员折腾一整夜才有所好转,觉也不敢睡就那么守着,直到今天精神才好了不少。

两人一起待在驻地的时间不算长,时涢的状态从到驻地那一刻就很差,一副不管不顾的样子。

秦惕早就得知时涢与劳拉她们的计划,不管有没有人被感染时涢都会进入奥赛亚东,劳拉和艾瑞赛尔只想看看对于时涢来说,那里的环境究竟是毒药还是解药。

说来讽刺,地表人类畏惧了六年的地方,反而是时涢血清适用者的筛选地。

时涢偏头看着秦惕搭在被角的右手,抬手碰了碰他的指尖,很快被秦惕反手握住。

“你手好凉。”

“刚才出去过。”秦惕低头亲他额头,“是你体温高。”

戒指终端被他留在奥赛亚东的火场里,只剩下给秦惕的手环,老钟给他的时候时涢就关闭了地表系统,劳拉和艾瑞赛尔对天空城系统很熟悉,倒是比用地表系统方便,只是现在秦惕带病在身,身体恢复慢,意识交互对他来说有点费劲,干脆不戴终端。

秦惕伸长手从床头柜上捞过手环,低头给时涢带上,全息光屏刹时跳出来。

时涢点开权限共享,劳拉只发了个定位,就在第二人类基地。

“他们到了,”时涢抬起头,“特遣队应该会换成那批抗体携带者。”

“辛不言……”

“他猜得出来,”秦惕慢条斯理帮他扣上手环,“挨几拳差不多得了。”

“你现在挨一拳都够呛,”时涢熄掉全息光屏。

希尔塔研究所辛不言不常来,运输样本和抗体的任务基本轮不到一队,玻璃外雾蒙蒙一片,冷气为窗玻璃渡了一层水汽。

“除了戒指终端没有别的?”辛不言站在楼下低声反问。

通讯另一头,韦斯特在驻地暂时卸下手臂上的辅助外骨骼,抖去一身灰尘:“没有,主楼搜遍了,周边扩出去八百米也没发现任何活动迹象。”

他将透明盒子里那只衔着小朵殷红玫瑰横冲直撞的蜻蜓盖住,补充道:“戒指离爆炸源有段距离,楚弥观测画面里的枪声在往上走,应该……烧不干净。”

挂断通讯后辛不言若有所思收起全息光屏。

辛不言记得秦惕从云州回来后就戴着一部手环终端,戒指都能留在奥赛亚东,手环那么大的目标不可能找不到,他也不能贸然去找。

今天两人刚到这个居民区,时涢蔫了一整天,中午又因为流鼻血,负责他们两位身体状况的研究员吓得当场要跟劳拉通讯,好在并无其他问题,时涢吃了支营养膏回床上跟秦惕一觉睡到现在。

房间不算大,床旁边就是一个小客厅,室内只剩一盏床头灯,秦惕叹了口气带着时涢重新躺下。

“这里还会疼吗?”秦惕的手指隔着衣料按在时涢右腹刀疤边缘,“天气潮了可能会难受。”

“不疼,”时涢在被子下面按住他的手。

秦惕又靠近一些:“我怕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达不到意识上传标准,深渊通道本身就不稳定。”

“我本来就在天空城长大,身体对意识上传的限制很小。”时涢侧头蹭他的脸,“倒是你,不要勉强。”

身后的人很久没有说话,秦惕苏醒后的三天里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有时候话说一半就会睡过去,研究人员告诉他不用担心,连着三天时涢也就慢慢习惯过来。

即便是在天空城,时涢对深渊和信息乱流的概念也不算明晰,离开天空城系统那天警报声仿佛通过另一个灵魂的听觉传过来的,意识两头跑,一半要逃离另一半要往回去,不管是地表还是地下城,对他来说都是割裂的。

他不属于任何地方。

“在想什么?”

时涢没想到秦惕没睡着,伸手关掉床头柜的灯,翻过身面对着他,声音轻了些:“就是忽然想起来。我姐姐有话没说完。”

天空城居民意识停留在感染那天,除了少数知情人,没有人知道天空城曾经休眠长达数月。

俞煊消失的时候时涢太冷静了,他那么聪明,应该早就想到数据删除这一层,只能逼迫自己不去想,不想就不会变成真的,也不会害怕。

“天空城其实有一条写在意识上传志愿协议里的条款。”时涢缓缓开口,“违背人伦犯下重罪,数据会被彻底粉碎删除,留在地表的身躯会永远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天空城不会把屠刀举向无辜的人。”秦惕拉住他的手指,声音又低又沉,“不然单论这一条,希尔塔就有足够的理由关闭天空城系统,不用怎么大费周章。”

“你会见到她的。”

时涢低头抵在秦惕肩膀,兀地笑了一声:“如果我姐没有找到你让你走,安全局继续调查下去,你就是被删除的那一个。”

如果没有发生这个变数,天空城的屠刀就会落在秦惕身上。

两人身体同时僵住,秦惕颤声道:“保护性休眠……是你姐姐带头提出来的?”

创世研究所可能早就知道意识网的事情,只不过概念没现在那么清晰,按照实际情况,安全局会顺藤摸瓜查到秦惕身上,再顺理成章地将危害公共安全的罪名加在秦惕身上,毕竟那时他本就身负命案,天空城居民习惯独善其身,没人在意一位被传成杀人犯的人是否能享受应有的人权。

保护性休眠明面上是对数字空间感染的应急处理,实际上只是有人拒绝以这种形式去抹杀一个人,她要足够相信他,相信那个案件并非白纸上落下的那般草率,才敢去赌地表不会放任一位罪名模糊的人在天空城永远沉睡,去赌秦惕在地表还有人在乎。

“可能吧,只是猜测。秦惕,我姐姐是周叔叔的学生,她一定听周锦绥提过你,或许还看过你的照片,她认出你了。”

秦惕眉头跳了跳:“照片?”

“在奥赛亚东,你来找我之前,我在周锦绥办公室里看到一张你在兀斯塔的入学体检报告。”

办公桌的抽屉里,那张报告是高等学院部的一年级体检,照片里的秦惕十七岁,青涩的眉眼间就已经藏满了挡不住的锐气。

那时,时涢忽然明白,命运没有放弃任何人。

特遣队已故的总指挥官,为保全新生命因玫瑰殒命的共生实验志愿者,与天空城系统抗衡的安全员,在无形之中把所有丝线交织成时间,诞生了一场循环往复,包容万物的命运漩涡。

艾米亚·杜克是将漩涡变作巨浪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他们只是恰巧成为受益者之一,身后还有千千万万人。

指腹贴着温热的颈间脉搏,那里的皮肤曾在血清注射后短短数十秒恢复如初,每一次跳动都昭示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奇迹般复苏。

时涢记得那把军刀在秦惕手中颤抖着刺向右手腕,也记得他握上秦惕手背双眼模糊地将刀刃对向鲜血淋漓的皮肉,那枚监控芯片如同一张巨网,最后只换得一个鱼死网破,秦惕的死亡宣告悬在特遣队头顶迟迟不落。

“我好像知道我姐想说什么了。”时涢微微偏头,在秦惕侧颈印下一个吻,“她说的好像是,‘姐姐’……”

时涢没能说出口,秦惕右手用不了力,于是自己往时涢身边挪,替他接了那句话:“‘姐姐爱你’。”

“秦惕。”时涢哽着嗓子喊他的名字,喃喃道:“她说她爱我。”

“嗯,”秦惕闭眼抱住他,“你不会一个人。”

时涢生下来就是为了一场可能没有尽头的实验,他曾经以为真相大于一切,但事实恰恰相反。

“如果我只能待在研究所,如果我……”

“你愿意吗?”秦惕柔声打断他。

时涢安静下来,埋在他身上不说话。

“你不愿意对不对?”秦惕退开一点,强迫时涢把脸露出来,抵着他的额头,“你不愿意待在研究所,不愿意被观察,所以在天空城找了个杀人犯带你走,所以看一步走一步生怕选错人。”

时涢闭上眼不看他。

秦惕低声说:“你做了那么多选择,劳拉博士看见了你,总队也看见了你,你身边有很多人。”

哪怕这个人还在天空城,也有足够的筹码说不愿意,偏偏他本身不这么认为。

“时涢,”秦惕亲了亲他的眼角,吻离开时,时涢终于睁开眼,“你可以去很多地方。”

“很多人……”时涢重复他说过的话,小心翼翼问,“包括你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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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熔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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