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人类基地近几天雪下得越来越大，直到今天才转晴，没过多久又开始飘小雪，秦惕靠着窗沿拆下绷带，创口边缘结了一层狰狞的浅疤，红肿伤疤贴着筋脉往下走。
居住区人多眼杂，还有不少本基地研究员住在附近，他和时涢好几天没出过门，杨冬凛这个“家属”当得倒是称职，两人就这么成了邻居口中生活不能自理的弟弟们，整天搁屋里自己拿着勺子流口水等家长“打猎”回来张嘴吃饭。
“言哥留在希尔塔研究所了，”杨冬凛给时涢递过去一支营养膏，坐在沙发上回头招呼秦惕，“劳拉博士说他可能知道了。”
“他有分寸。”
秦惕走过来坐在矮桌旁，时涢接过营养膏就往嘴里叼，嘴巴一动不动端起水就喝，生怕下一秒营养膏味道就跑进胃里。
“谁让你兑气味吃的？”秦惕把桌上一颗小得仿佛营养不良的苹果推过去，指尖沾了水的凉气，“不想吃就吃别的。”
“博士说下午过来一趟。”杨冬凛靠上沙发，“东海对面那个第九基地内部出现不少玫瑰伪装的虫子，一夜之间死了不少人。”
时涢啃了口苹果抬头：“血清没用？”
这种事情在地表见怪不怪，杨冬凛平静地摇头：“没用，博士亲自去的，一个都救不回来，第九基地差不多没了。”
秦惕记得第九基地是负责地表海内外人员流动审核的，接触的人更加鱼龙混杂，不曾想最终会毁于拟态变种。
“其他人呢？”
“转移到地下城了，途中因为首批名额起了点小暴乱。”
看来带出来的旧抗体没研究出什么名堂。
“你俩要‘死’到什么时候？”
“等招魂仪式准备好吧。”时涢幽幽道。
秦惕兀自低头发笑，时涢淡淡扫他一眼，收回视线慢慢嚼着苹果。
杨冬凛通常白天不会长待，晚上就窝在沙发上睡觉，话也不算多，这会儿吃完东西不过半小时又走了。
时涢扔掉苹果核，默默往旁边挪了一点，秦惕立马起身挤了过去。
“你不吃吗？”
秦惕伸手从桌上一众食物里精准抓起时涢之前吃的营养膏，尝了一口又放下：“算了，我不太饿。”
“我也不饿，”时涢擦了擦手，豁达道：“给博士留着吧。”
说完便去捞秦惕右手，抓着他的手指翻过来：“不用上药了吗？”
“不用，”秦惕看着他垂下的眼睛，手指蜷了一下，“没什么大事，研究员只说会影响精细操作，其他的没问题。”
“嗯。”时涢拇指蹭着秦惕指节，语气很轻，像在哄人：“你觉得博士为什么一定要重启天空城？”
“不好说。”
秦惕靠上沙发，顺势把时涢带过来，侧头看着他耳朵上结痂的疤痕，仿佛那是什么不可多得的艺术品。
“大概率是因为他们从奥赛亚东拿到了什么。”秦惕握住他的手，徐徐道，“主楼火势蔓延太快，大部分纸质资料毁于一旦，但那几栋副楼才是实验中心，地表的防火材料足以保下一部分数据芯片，希尔塔不会把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估计还有地下空间。”
提到防火材料，时涢微微抬头看过去：“所以，我们的戒指没毁，你才认定辛不言会发现什么？”
秦惕轻轻眨了眨眼表示认同。
“你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老师吗？”
“记得。”秦惕回答。
“他叫霍文斯，就是仿生人‘曾渡’提到的那个。”时涢吸了口气，奥赛亚东主楼里周锦绥站起来的尸体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劳拉说他是第一个提出‘高等生命论’的人，他给我的论文方向一直在溯源，他知道的应该比别人听到的还要多。”
“你是说……”秦惕微微蹙眉，“我们要去天空城绑人？”
时涢点头：“差不多。”
天空城居民的休眠舱统一埋在第二人类基地地下五层，苏醒的动静必然不太小。
“博士可能要搞点大动静。”时涢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他身上，“希尔塔内部估计被‘蛀虫’啃得差不多了，现在拟态玫瑰虫就摆在眼前，但凡有声音站出来也不会轻易取消重启项目。”
“你当时从哪得到创世研究所内部人员无症状感染的消息？”
秦惕摩挲时涢手腕的动作微微停顿，眉头锁得更紧：“你姐告诉我的，说实话，我没有亲眼见到。”
他当时正因为卡德加被困思索着怎么彻底摆脱监察员，天空城处处都是监控，明目张胆把这个子系统收回去显然不太明智，俞煊就是这个时候找过来的。
她没多说什么，解除电子颈环时也发现了那套系统，俞煊面不改色将无症状感染和保护性休眠的消息告诉他，并以上报作威胁让秦惕带着时涢回地表，之后的事情时涢都是亲自参与的。
“我之前以为天空城是周锦绥为了抵御玫瑰虫做的意识隔离场，但这么多疑点加起来，天空城早一批的居民可能大部分是共生实验的参与者，或者是结果，比如艾米亚阿姨，”时涢听罢只思考片刻，悠悠开口，“如果当年实验没有成功案例，赵先生那种习惯把风险降到最低的商人就不可能会大费周章想要复刻实验。”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天空城休眠很大可能是因为秦惕，时涢不清楚玫瑰虫意识网的交互原理，秦惕是个意外，他与那些直接参与的志愿者不同，更像一个过渡项。
在天空城那样以意识交互为生的系统里，秦惕就像那片会引发雪崩的雪花。
保护性休眠是假的，目的不过是为了……排除异己，否则就算俞煊听周锦绥提起过秦惕，也不会把时涢交给一个只是听说，并且性格底色模糊不清的陌生人。
意识上传的决策权现在掌握在第二人类基地的希尔塔研究所手里，人早就换了一批，天空城创世研究所的人绝不会把一个引发二次灾难的人留在那里，周锦绥是真的想要创造一个新世界，从而彻底与地表这个人间炼狱割席。
“希尔塔……”秦沉吟道，“想跟天空城系统里的人割席。”
“我知道劳拉要干什么了。”时涢轻声说。
“白霄身后是一群人。”秦惕倏然出声，“总队之前怀疑过抗体交易链不只一个人，再扯下去就严重了。”
希尔塔研究所有这样的人，特遣队也有，地下城时看似是章闻野在调查内鬼，实际上他们早就在内鬼安排的轨道上帮忙清除“渡口”那颗脱离轨道的陨石。
时涢骂了一声：“天空城的人手段也挺脏的。”
秦惕忍俊不禁：“连自己都骂？”
时涢微微仰头看他：“你管我。”
秦惕就着这个角度亲下去，时涢躲了一下，吻不偏不倚落在时涢唇角。
这间屋子里毕竟住着三个人，杨冬凛虽然忙着赚钱，但身为“家属”晚上还是会回来窝在对面那张长沙发上睡觉，杨冬凛不在的时候两人也没敢做什么，最亲密的也就是抱着睡觉。
时涢心脏跳得厉害，总觉得不好意思，掌心也跟着发烫。
“不想谈那些。”秦惕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不过他此刻没心思管，揽住时涢的腰压下去。
秦惕说不想谈那就是真的不想谈，时涢正愁怎么把保护性休眠的话题揭过去，索性靠在沙发扶手上笑。
“说话就说话脸红什么？”
“你管我。”秦惕把时涢说过的话还给他，低下身索吻，“少说那些有的没的。”
时涢没再躲，勾住秦惕的脖子把人拉下来，吻落得又深又重，仿佛要把前几天的份都补回来。
窗外纷扬的小雪渐渐停歇，秦惕右手隐隐发痛，低头靠在时涢肩上听他急促鲜活的呼吸声。
仿佛谁也没从那场大火里彻底逃出来。
“你这样不累吗？”时涢问他。
闻言秦惕半个身子扭了过来。
时涢推开他一点，抬手把自己的手环终端摘了下来，拉过秦惕左手扣上去。
这本来就是给他的，这几天两人只有这一部联系外界的终端，暂时留给较为清醒的时涢，现在秦惕醒了，他也不用时刻盯着了。
“你用吧。”
那条黑绳还戴在时涢左手腕，收回手时秦惕抬起手指勾了一下。
“那你呢？”秦惕问。
“我可以用别的。”时涢抬头碰了碰他的嘴角，“我在地表没什么要联系的人，只是拿来存钱的，你给我的，还有我自己的都在里面。”
“自己的？”
秦惕倒是怀疑过时涢的资产，他算不准时涢在地下城买窃听器的时间是在第一次进“渡口”前面还是后面，不清楚这笔支出是不是“渡口”赢来的钱。
“老钟没跟你说过？”时涢笑了笑，“我把卡德加给我的房子低价卖给他了，里面不止‘渡口’那笔钱。”
“之后……”秦惕放开黑色编绳，捏住他中指的指节，总觉得那里该有些什么，“我买对新的。”
时涢一时没听明白：“什么新的？”
“戒指或者终端，随便。”
说完秦惕低头又要亲，手环终端跳出一条通讯请求，接通讯的同时与身边人十指相缠。
劳拉不紧不慢地在通讯那头出声：“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我在门外，开个门。”
她身后跟着两位年轻研究员，关门后落了锁，恭恭敬敬站在劳拉身后，本就不大的客厅一下子塞进三个人有些拥挤，时涢干脆起来跟秦惕一起站在沙发旁边。
“感染失控了，第九基地站起来一百多号人。”
秦惕身体僵了一瞬：“站起来？”
劳拉还是那副处事不惊的样子，时涢就这么看着她，居然也静下心等她的下文。
“活死人。”劳拉坐在沙发上轻轻叹了口气，摘下围巾叠放在身前，“感染机制在变化，奥赛亚东带回来的存储芯片只解析了五分之一，希尔塔总部曾经对玫瑰虫的研究程度比我们想象得要深，玫瑰虫早在寒武纪之前就存在。”
“正因如此，它感染人类的机制从一开始就不是固定的。”
最开始的基础防范措施是戴口罩，后来戴口罩也没用，有段时间研究所很多声音认为是通过血液传播，但很多感染者身上并无他人血液，再后来感染无孔不入，伤口是诱发感染的显性因素，身上开个口子靠近玫瑰哪怕没有直接触碰也会感染，换句话说，所有人都会被感染，真相远比预想的要更加无望，是不可控的物种更迭。
“血清真的没有作用吗？”时涢问。
“有，但这取决于玫瑰虫意识网的覆盖程度，有六名感染者注射后感染进程停滞陷入昏迷状态。”劳拉回答他，“‘渡口’幸存者处于一种劣性中间态，第九基地情况更糟，大部分感染人群离开意识网后没办法维持生命体征，所以才进入人类已知的感染周期，已经准备清理了。”
“就像一块冷冻的肉，离开冰冻环境之后加速腐烂。”劳拉想了想，觉得不太贴切，补充道，“意识这种东西很难说，科学解释不清楚。”
“人类演化速度太慢了，在宇宙尺度下渺小得毫无价值可言。”劳拉说。
屋内静默良久，劳拉看着两人耷拉着脸，反而笑起来：“别这么悲观，艾瑞塞尔搞出点新东西。”
“什么？”时涢疑惑出声。
“去了就知道了。”劳拉站起身走到门口，“她坚信广谱诱导血清只是时间问题，需要一位操盘共生实验的研究员。”
她朝跟着过来的两位研究员示意：“跟他们换衣服，动作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