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83章

那是奥赛亚东先遣队员撤离前最后一道观测影像。

漫长的审讯后,楚弥因系统受损进入休眠,劳拉博士隔离期后由她将她与另一位仿生人“曾渡”一同送回第二人类基地。

爆炸源在主楼五层,火舌卷着玻璃碎片往外冲,玫瑰枝藤在火焰焚烧下枯萎,裹着烈火向周边蔓延,枪声此起彼伏,人影穿透火浪从五楼坠落,沉闷落地声扬起一阵疾风。

画面抖动得厉害,楚弥疾步向前,雪地中早该死去的希尔塔旧总部研究员身下漾出血水,一点点将白雪染红。

镜头再次对准主楼玻璃门,越来越多人影汇聚,枪声还在继续,往楼上蔓延,紧接着,更大的爆炸声接踵而至,人影被火焰吞没,连同玫瑰一起叫嚣着燃烧。

画面停在最后一帧。

奥赛亚东大火烧了四天,皑皑白雪飞蛾扑火般落向烈火,周边一带几乎化为灰烬,驻地撤离时间紧迫,楚弥是在火势控制六天后被注射过089号血清的特遣队员找到的。

“楚弥的系统因爆炸受损,这是她最后看到的画面。”

问讯室,赵诚一错不错盯着全息光屏火红的一帧,口干舌燥地看向劳拉和郑开诚。

“他们……呢?”

记录员抬头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

劳拉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却有意避重就轻:“先遣队员包括一队和支援队在玫瑰虫意识网覆盖下共四十九人注射089样本的血清,二十六人确认脱离危险状态。”

“别紧张。”劳拉和蔼地看着他,“我们需要你回忆驻地暴乱那晚的细节,这对抗体研究至关重要。”

“我是问……”

“回答问题。”郑开诚显然不打算回答赵诚的疑问,语气略显强硬。

赵诚泄了气,低头将那晚救援队到达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省去时涢和秦惕在房间里那段,一口气说完他也没了力气。

劳拉全程眉头紧锁,问询室只剩她一人,伸手将观察记录回调。

画面明确拍到秦惕前往五楼与时涢会面,楚弥当时没有进去,转而去搜寻其他房间的资料。

那些研究员遗体与周锦绥的遗体并无不同,希尔塔旧总部的房间格局差别不大,主楼一般用作数据分析,除了九楼,没有其他特殊房间。

那双眼睛陡然转向,像是在躲避什么,肢体碰撞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画面也在极速抖动,随着嘎吱作响的骨骼活动声,全息影像中那具研究员不朽的遗体缓慢站了起来,像死不瞑目的幽灵收到什么感召,像楚弥迈出第一步。

枪声响起,楚弥收到秦惕的撤离指令,离开主楼后五楼窗户骤然爆裂。

特遣队巡逻机拍到的山火连绵至天际,第四天彻底化为废墟。

奥赛亚东边境的情况就如此恶劣,感染源附近必然不会乐观,劳拉从没说过那些被感染的特遣队员真的如同常理一样好转,玫瑰纹的诅咒依然死死缠绕在一具具鲜活身躯上。

那六支抗体冷藏管早就失效,常温状态下不可能存在那么久,带回总部第一时间就运往第二人类基地,分析报告迟迟不出,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六年里,研究员遗体结构早已成为一具躯壳,披着“人”的概念留在这栋建筑里。

基因在高等生命眼里渺小到无法捕捉,甚至无法感知,在希尔塔研究所眼里,玫瑰虫是从微观走向宏观的生命,劳拉觉得这一切都是反过来的。

人类才是那个难以理解的微观。

七天隔离期比辛不言想象的要漫长,线上汇报一刻没停,任务收尾的报告昨天已经交了上去,一切都像回到正轨。

方舱内只有床和桌子,特遣队的隔离所人满为患,无法苏醒的二十三人在医疗部四层生死不明,他手腕处的玫瑰纹已经很淡了,劳拉说救援队在边境待的时间最短,意识污染停留在浅层。

负责驻地消杀的人员没有出现感染症状,变量是秦惕跟时涢。

全息光屏上的那两枚戒指终端虽然离火源较远却也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火焰燎尽后只余一层沉沉的黑色。

辛不言抹了把脸,全息光屏跳了出来。

手环旁边戴着隔离手环,电子手环标记的时间已染过去五天,他点开通讯界面,是韦斯特用个人号给他发的讯息。

一段频道通讯记录,时间显示五天前上午十二点零七分,辛不言还没来得及打开,韦斯特的私人通讯请求同时弹出来。

“这是我和秦最后的通话记录,”韦斯特声音暗哑,显然没有休息好,“他应该有话没说完。”

辛不言点开文字翻译,盘腿靠在床头:“只有这个吗?时涢呢?”

“只有这个,时涢失踪前的通话人是劳拉博士,在任务开始前。”通讯另一头传来穿衣服的声音,“你比较了解秦,今天下午第三次搜救我亲自参与。”

辛不言扯了扯嘴角:“辛苦了。”

巡逻无人机被大火牵连,数据受损严重,同一批抗体来来回回进出三次,一去就是二十多个小时,爆炸点在主楼,那片废墟里只能抢救出有限的旧资料,足够希尔塔研究所忙一阵子。

“……又在打什么算盘……”

“……回驻地,劳拉博士会跟进后续治疗……”

“劳拉……”辛不言喃喃出声。

很小的时候,辛不言就知道秦惕是特殊的,特殊到郑开诚和所谓研究人员盯着他不肯放,共生实验这个词对他来说太过遥远,秦惕于他而言只是个活生生的人,是楼下那个可怜弟弟。

奥赛亚东的任务只是一场针对秦惕的临床实验。

事到如今却两头空,两位身份敏感的共生实验后代下落不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研究所记录新增二十六位抗体携带者,从结果看,新的共生实验是成功的。

但其他人就该成为对照组吗?

他打开火场照片一张张翻看,爆炸源是五楼一间办公室,根据楚弥搜集到底数据对比来看就是周锦绥那间,照理说办公室不该有爆炸威力这么大的东西,除非是六年前周锦绥准备的。

是来不及还是放弃了?

又一个通讯请求弹出来,辛不言想也不想伸手点开。

“那两枚终端上检测出秦惕的血液DNA,报告刚发到我终端上。”章闻野还在隔离期,里辛不言也就两个方舱的位置,“劳拉博士怀疑秦惕在爆炸前就出现了腐烂症状。”

辛不言低低骂了一声:“有时涢的消息吗?”

章闻野翻看报告的手指顿了顿,他还以为辛不言会追问秦惕的后续:“没有,除了跟秦惕同源的戒指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辛不言斟酌半晌,试探着开口:“劳拉博士什么时候回第二基地?”

“两天后。”章闻野沉默片刻,看着频响曲线缓慢流动,语气平淡道:“艾瑞赛尔被劳拉博士以抗体项目需要为由暂时转移,需要一批特遣队员护送至第二基地。”

辛不言表情复杂,良久没有出声。

地表盯那两个人最紧的就是希尔塔研究所,有什么第一消息必定会先通知希尔塔,章闻野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穿过感染区这种任务哪怕是直升机运送也是抗体优先。

“谢谢,”辛不言笑说,“你还挺通人性的。”

章闻野脑袋上冒出个问号,一声不吭挂断通讯。

大雪滚了整整两天,第二天夜里才有所停歇。

陆静给陆温许发了张笑脸,关闭全息光屏,跟着瞿冉往训练场集合。

“很快的,”瞿冉挨着她往前走,“我们不用在第二基地驻守,交接完最快明天晚上就能回来。”

陆静勾了勾唇没说话。

“温许今年多大?”

“七岁。”陆静回答。

瞿冉自顾自说着:“从第二基地回来过几周就轮到我们队驻城了,刚好也给我看看小温许。”

陆静“嗯”了一声,小心询问:“时涢的血清对我们有用,是不是说明……”

“希尔塔那边说089号样本的血清目前来说不是百分百有效,”瞿冉摇摇头,“但先遣队有三个人在感染多天后注射也成功逆转,只不过身体机能受损程度比较深。”

“不是绝对,劳拉博士说……”瞿冉沉吟片刻,委婉道:“跟玫瑰虫意识网有关。”

没人知道奥赛亚东焚毁后意识网是否消失,意识是地表人类不可或缺的交互手段,终端,计算机,甚至赖以生存的战斗力武器,消息一旦向外公布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地表正规基地很难容纳身份不明的幸存者,陆静见过很多基地为了确保基地内人员安全将幸存者拒之门外,他们承受不了前往地下城路上的风险,只能在幸存者自发组建的基地煎熬。官方会管他们,会做人员登记,会定期发放补给,但那里没有规则,没有法律,有的只是弱肉强食。

与其死在同胞手里,越来越多的人主动走向玫瑰,走向不可知的未来,或许他们感染前也幻想过,自己是这个时代万里挑一的抗体携带者。

陆温许是她唯一见过的奇迹,奇迹背后是尸山血海,是被时代归为异类。

时涢也是这样。

黑暗的日子那么长,普通人不再相信所谓光明,人类意志已经被消磨得几乎看不见。

他们无法再接受哪怕一点点希望,那终将是海市蜃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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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熔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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