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整好心情后,尹清越对着尹萧的照片,小声说道,“活着的人是要继续活着,但死了的人永远在活着的人心里。爸,你一直和我在一起呢,对吧?我下次和姐姐一起来看你,这样也算见过家长了,你记得要对人家好点,别把我的好事儿搅黄了。”
刑凯已经发信息来催了,尹清越没办法,只好对着墓碑鞠了一躬后快步离开。
停车场里,徐丽已经和尹萧的战友们聊得火热,刑红江在旁边宠溺地看着她。远远望去,活像一对璧人与婚礼上的宾客寒暄。
尹清越冷冷地看着眼前略显怪异的景象,一言不发地走到一旁的角落里,离他俩远远的。
“丫头,和你爸说完悄悄话了?”杨保军瞥见在大树下玩手机的尹清越,“过来和叔叔伯伯们打个招呼!”
尹清越只好走过去,心里庆幸戴着墨镜,可以挡住满脸的不情愿。
“清越,你出国留学这几年,这些叔叔伯伯们都很想你,时常和我念叨你,一会儿一定要挨个给他们敬酒啊。”徐丽不疾不徐地说道。
“嫂子,这是哪儿话,怎么能让小姑娘给我们倒酒呢?”杨保军严词拒绝,确没想到自己已经无意中默认了要一起吃饭的前提。
“大家一大早赶过来也挺辛苦的,我就自作主张,车已经准备好了,饭店也定好了,请大家务必要给我个面子。”徐丽趁势说道。
“嫂子您真是的,怎么能让您破费呢?”
“对啊,我们弟兄几个凑活凑活就得了,用不着这样。”
“嫂子,您的好意心领了,但真不用这样。”
在座的不乏位高权重又心思缜密的人,本能的想拒绝突如其来的邀请。
“我也不瞒大家,这次做东主要是想让清越和各位熟络熟络。你们也知道,我就她这一个孩子,现在她长大了,开始闯自己的事业了,之后不免有我力不能及帮不到的地方,还望各位搭把手。我知道你们老爷们喝酒有女的在放不开,到时候我和清越就敬个酒,剩下的让红江和小凯陪你们。”
一番话说完,尹清越在旁边都忍不住给徐丽鼓掌叫好。
虽然没说到尹萧,但字字都在提他。
这些话说下来,明里暗里都在提示在座的人,尹萧虽然死了,但他的女儿还在,就算不买她徐丽的账,也要顾及尹清越,顾及尹萧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
果然,刚刚还在犹豫的人,一下子都改了主意。
“嫂子,就算您不说,我们也会照顾清越的。”
“对啊,尹哥在部队的时候待我们都不薄,对清越我们肯定也会尽心尽力。”
“老尹在世时我们互相保证过,要是谁出意外了,一定要帮着照看家里人,清越现在就像是我的亲闺女,嫂子,您不用担心。”
“那这顿饭就当我这个当妈的提前谢谢各位了。”
尹清越虽然早就料到这一幕,但还是被徐丽震惊到。
记忆里的徐丽,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是尹萧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碰了的心肝宝贝。平时在家里被宠得连家务都不做,更别说为了丈夫的仕途主动和首长夫人们联络感情。
而且,尹清越记得徐丽最讨厌官场里的人际往来那一套,就连每年最高规格的军部年会都不愿意参加。
可现在的徐丽,为了刑红江不惜算计自己的女儿,还变得八面玲珑,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虽说是和自己血浓于水的亲生母亲,但尹清越都有些搞不清楚,徐丽到底是本就如此,还是为了所谓的爱情变成这样。
尹清很为尹萧惋惜,自己爱了半辈子的人愿意为了一个认识不过半年的男人主动做不喜欢的事,却不愿意把另一个相爱十几年的人放在心里。
徐丽,或者说刑红江安排的果然很周到。
在徐丽和众人寒暄时,一排敞亮气派的SUV就鱼贯进入停车场早早等候。
吃饭的地点更是经过仔细考量,既不会让如杨保军这样的位高者有顾忌,也不会让大多资历平平者有负担。
刚开始可能还有些冷场和尴尬,但凭借徐丽的妙语连珠,饭桌上开始热闹起来。
徐丽带着提线木偶一样的尹清越敬完一圈酒后,就以“怕自己在会让大家放不开”为由提前退场了。
一直默不作声的刑红江在徐丽走后也没让气氛冷掉,虽说和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没什么交集,但硬是靠自己在部队的经历和人们聊得火热,还隐隐有成为全场焦点的趋势。
尹清越只是冷眼看着,强迫自己接受自己亲爸用命积攒的人脉将被刑红江接手的事实。
虽说在座的都是长辈,但被夹在一群大老爷们儿之间,尹清越着实有些不适。
当刑红江不需要把自己当话题就能和尹萧的战友们打成一片时,尹清越就迫不及待地以工作为由起身告辞。
杨保军虽然舍不得,但还是差遣刑凯把尹清越安全送到机场。
尹清越原本是想去余姚说的茶庄找她,自然不想带着刑凯过去。
“你回去吧,我自己过去就行。”
“顶头上司的命令,不敢不听。”
“我真不需要你送,我自己过去就行。”
“你自己上车,还是我把你打晕之后扛你过去?”
尹清越对比她更无赖的人没办法,只好臭着脸上车。
上车后,看到刑凯要导航到机场,尹清越才开口道,“先不去机场,我给你发个位置,去那儿。”
刑凯看了一眼一脸疲惫的尹清越,难得没嘲讽几句,干脆利落地调转车头向尹清越说的地方开去。
到了地方,尹清越道了声谢就下车了,但刑凯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跟着她一起下车,还把车钥匙扔给了门口的保安。
“你不回去吗?”
“领导让我把你送到机场,没到机场前,我要时刻保证你的安全。”
“随便你。”
尹清越懒得计较,转身走进了茶庄。
揽月茶庄坐落在京城郊区,远离闹市,依山傍水,外观恢宏大气,内里暗藏乾坤,建立不到一年,深受京城上流人士喜爱。
不得不说,齐恒很会挑地方,在这个地方请大佬谈事,既能凸现品味,又能保障**。就算谈不成事儿,也能给人留下品味独特、气质高雅的印象。
尹清越问了前台才知道,这个地方是会员制,非会员不得入内。
就算想申请会员,还要做资产评估、背景调查等等一系列事情,结果不合格还不能通过。
刚刚要不是新来的保安不懂车牌信息早就录入好了,又没弄清楚状况不敢拦着军牌车,一般人都没办法靠近进茶庄的路。
尹清越本就气闷,现在看着捧高踩低的前台一脸鄙夷地看着自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但在人家的地盘上,只能尽力憋着。
刑凯虽然脾气暴,但顾及自己的身份,不好在公共场合发作,只能捏紧拳头强迫自己冷静。
明白不可能凭空变个会员出来,尹清越只能怪自己事先没弄清楚状况,惹得一身腥。
正当两人要转身离开时,身后响起了温润的男声,“尹小姐,请留步。”
周围没别人,尹清越确定是在叫自己。
“齐总?”尹清越没想到会遇到齐恒。
“尹小姐,都进来了,哪儿有不喝口茶就走的道理?”齐恒走到尹清越面前,面带笑意,宛若夏夜凉风。
虽然两人没直接接触过,但多少都听说过对方的名字。
无论是出于对业内新秀EY公司合伙人的关注,还是与崔子瑶约会时听到的零零散散的关于她天花乱坠的彩虹屁,齐恒对尹清越的大名已经十分熟悉。
尹清越亦从崔子瑶口中得知不少齐恒的八卦。
“熟悉的陌生人”这个词,很适合尹清越和齐恒当下的状态。
“我也想啊,但我不是会员。”尹清越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暗骂齐恒装腔作势、明知故问。
“尹小姐是我的朋友,不需要那些东西。”齐恒依旧微笑着看着尹清越,提醒旁边的前台,“给尹小姐和这位先生安排一间茶室。”
“齐总,您之前说过,来茶庄的人都要经过严格筛选,不是谁都能来的。”前台低头小声反驳道。
“我说尹小姐是我的朋友,不需要那些东西,还要我重复第三遍吗?”齐恒终于舍得给前台一个凌厉的眼神。
明明不是什么重话,声音也依旧温柔,但尹清越明显感觉周遭的空气冷了几分,因为站的和齐恒有些近,竟然还感受到传达给前台的小部分压力。
前台被这个眼神吓得呆住了,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通过和同事私下八卦在脑海中构想的性格温润如玉、待人接物温和谦逊的世家公子不该是这样,至少不该是眼前人这样。
齐恒的耐心即将耗尽时,大堂经理终于姗姗来迟,把前台推到一边,熟练地快速操作一通后,将一张卡送到尹清越面前。
“小姐,十分抱歉,是我们工作疏忽了,这是揽月茶庄最高规格的VIP卡,以后您来了,我亲自招待。”大堂经理微微弯腰,双手递给尹清越一张卡。
“不用了,只来一次的地方,没必要再办张卡。”尹清越没有接过来的意思,冷冷地看着大堂经理额角不断流出的热汗。
直到经理因为血流上涌开始感觉眼前发黑,齐恒终于再度发话,“也对,如果尹小姐想来,也不是非要靠这张卡。这次是我招待不周,尹小姐,赏我个面子,里面请?”
要不是因为他是余姚的老板兼崔子瑶的暧昧对象,尹清越说什么都不会理他。
“麻烦了。”
“客气了,本就是他们工作疏忽。”
和齐恒一路走过去,才发现茶庄里面别有洞天,清新雅致的竹林、曲径通幽的小路,确实有文人墨客笔下世外桃源的韵味。
“齐总大手笔啊。”尹清越猜到齐恒应该是这家茶庄的老板或者股东之类的,略带调侃地感叹道。
“只是闲暇时和朋友喝茶的地方,尹小姐就别拿我打趣了。”齐恒也不恼,微笑解释道。
终于到了茶室,尹清越又被室内古色古香的装修惊艳了一番。
“二位有什么需要,和门口的服务员说一声就好,这次消费记我账上,希望二位不要介意刚刚的小插曲。”齐恒亲自拉开椅子请尹清越入座。
被茶庄老板兼齐家公子这样对待,尹清越肯定不能再计较什么,“当然不会。”
“那我就不打扰了。”
齐恒出门后,一秒收起刚刚的笑脸,随口说道,“自己找个理由辞职吧。”
一直跟在齐恒身后的大堂经理自知自己错了,但还是想争取一下,“齐总,我不知道那是您朋友,要不然我肯定。。。”
“你的问题不止这一次,”齐恒看了眼手表,见时间差不多了,不想多做纠缠,“都是聪明人,应该不需要我挑明了闹得彼此都难堪。”
大堂经理听后,涨红的脸变得刷白,心有余悸地看向齐恒早已离开的背影。
齐恒离开后,刑凯坐到尹清越对面,悠闲地拿起茶单看了起来,“这地儿不错,他是你朋友?”
“他正在追求子瑶。”和刑凯说娱乐圈的某位老总无异于对牛弹琴,尹清越只能说他能理解的关系。
“崔子瑶,那个特爱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刑凯颇为艰难地回忆道。
尹清越不想搭话,转移话题道,“你不回去吗?”
“都说过了,我领导的命令是把你送到机场,任务还没完成呢,还不能回去。”刑凯烦躁地说道。
“这么好的机会,真能狠心不去?”尹清越挖苦道。
尹萧能坐到少校的位置,他的战友自然也不会很差。就算大部分人钻营不到太高的位置,但只要有一两位出众的,对刑红江和刑凯来说,也足够了。
刑凯冷哼一声,“这次的事儿是我爸要干的,不是我,你冲我发脾气我可以理解,也能忍你这一天,但犯不着臊我。”
“切,别装出这副视权势如粪土的样子,你和你爸有什么区别,他有了好处能没你的份儿?”在尹清越看来,刑凯的任何反对意见都是在狡辩。
“你脑子能不能稍微转转,我都主动申请从部队调到国安部了,还能从这件事里捞到什么好处?”刑凯难得耐下心来解释道。
“是吗?”尹清越仍旧一副“你就是在强词夺理”的表情,“杨叔叔不是你的顶头上司吗?要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我凭什么要冒着把我的前途搭上的风险为你做事!”
“尹清越,注意你的言辞。这哪儿叫为我做事,这叫为国家安全事业奉献、尽你作为一名中国公民维护国家安全的义务好不好?”刑凯被尹清越丰富的联想能力折服了,但还是要顺着她的话说。
尹清越根本没理刑凯说了什么,想到昨晚杨保军跟自己说过的话,更是一阵邪火开始翻涌。
“还有,刑凯,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呢?我掏心掏肺地帮你监视我老板,冒着饭碗不保的后果帮你做事,你呢?对我遮遮掩掩的,你什么意思啊?”
尹清越的大脑飞速运转,一心要找把柄骂刑凯一顿。
昨晚杨保军分明说过,让尹清越当线人这件事“不强迫、不勉强”、“不要有压力”,但刑凯从没和自己说过这些。
这些话表面上看只是一些漂亮的场面话,但有没有这些话对于涉及秘密任务的人来说天差地别。
如果没有这些话,尹清越会默认这个任务除了自己没人能做,只有从自己这儿才能获得某些线索。依尹清越的性子,她必然会尽全力做,就算有前途尽毁的顾虑也依旧会妥善完成。
但如果刑凯提前说了这些话,尹清越自然只提供一些安全领域内的信息即可,没必要、也不至于为此把自己的事业搭进去。
不管刑凯出于什么目的故意抹掉了这些话,信息传达有误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这着实给尹清越带来了一个可以痛骂刑凯且不会被回嘴的绝好把柄。
听完这话后,一直都在逆来顺受的刑凯突然变了脸,眼中竟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杨处和你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