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京城后,已经是深夜了,尹清越租的房子离陵园太远,干脆在那附近的酒店订了个房间,直接到那儿休息。
在前台办理入住时,尹清越遇到了同样匆匆赶来的杨保军。
“杨叔叔?!”
“清越!”
杨保军和尹萧是一起入伍的战友加老乡,在部队时就格外要好。
尹萧在世时,两家人来往很是密切,但自从徐丽嫁给刑红江,母女俩就他和们一家就自然而然地断了联系。
算起来,两人有六年没见了。
“清越真是大姑娘了,我差点儿都没认出来。”见到尹清越,杨保军肉眼可见地高兴。
“杨叔叔倒是一点儿都没变,还是和之前一样气宇轩昂、威武霸气。”遇到许久未见的故人,尹清越也很惊喜。
“你这个小丫头,几年没见,嘴倒是越来越甜了。”杨保军被夸得身心舒畅。
“杨叔叔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儿吗?”尹清越注意到杨保军身边没有司机之类的警卫员,猜测应该是私人行程。
“这不明天去跟你爸说说话吗,好长时间不来了,抽个空过去看看。”杨保军脸上露出一丝伤感。
说完,两人具是一阵沉默。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人走了这么久了您还惦记着他,我爸能有您这样的战友,挺幸运的。”
“那是老尹人好,能让所有人都想着他。不止我,明天还有一帮老战友要过来呢,到时候记得过来和叔叔伯伯们打个招呼,多少年没见了,不能生分了。”
“好,我一定过去。”
“嗯,你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我明天和我。。。妈一起。”虽然很不想叫徐丽“妈”,但尹清越更不想把糟心的家务事摊在外人面前。
“也对,你们娘儿俩也该一起来一趟,要不然总是你妈一个人来,这叫什么事儿啊。”
“嗯,您说的是。”
“清越啊,这几年虽然咱们见得少了,但情谊还是在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和我说,别委屈自己,知道吗?”
“杨叔叔,您要是这么说,我就不客气了。”
“?”
酒店房间里,杨保军给尹清越拿了杯果汁,坐到她对面,和蔼地问道,“说吧,需要杨叔叔做什么?”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儿,就是最近工作上有些小问题,需要杨叔叔帮个忙。”尹清越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放到一旁。
“听刑凯说,你现在是导演?先说好,我在文艺圈儿能量有限,可能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能帮到的一定帮。”
“到不了您说的那种程度,只是我最近有点儿困惑,想向您请教些问题。”
“说来听听。”
“杨叔叔,您可能不太了解,现在在文艺圈里混,没点儿资源和人脉,寸步难行,这也是我选择和Emma,也就是林爽合作的原因。她的背景有多复杂我很清楚,但我觉得只要来到了中国,这些都不算问题,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她还会和刑凯扯上关系。”
“一个背景深厚的美国财团就够让我头疼的了,现在还要牵扯上国安部,说实话,如果要继续和她合作,我怕我应付不了这么多风险,最后连饭碗都保不住。”
“而且,Emma刚回国那阵儿,她妈妈林淑仪就调查过我,也给了我警告。虽说答应刑凯这事儿是我自愿的,但说一点儿也不后悔那是假的:如果Emma有半点儿闪失,到时候林淑仪追究下来,凭她的地位,只要放一两句狠话,我在圈里可能连个立足之地都没有。”
“杨叔叔,虽说现在和Emma合作我占尽了便宜,但饮鸩止渴终究不可取。如果换一条路,虽然比现在难走了些,但总比满盘皆输要好。您觉得,我是和Emma继续合作,还是悬崖勒马,找别的路呢?”
从尹清越的角度看,她只知道Emma和国安部达成某种合作。但两方合作的原因,想达成的结果,中间可能出现的变数,尹清越毫无头绪,当然,也没必要知道。
尹清越现在只想弄清楚,无论合作如何发展,Emma会不会出问题,Emma出问题会不会牵连到自己。
尹清越没那么傻,涉及国家机密的事情就算她问,杨保军也一定不会答,所以只能从自己的处境入手,把各种顾虑说出来,让了解内情的人给自己指条路。
她本身对解题过程没兴趣,只想知道最终答案。
杨保军听完了尹清越的话,沉默了许久,终于说道,“你这丫头心思什么时候这么重了,该合作合作,用不着想这么多。”
“至于你和刑凯合作的事儿,当初定你的时候我和他说了,不强迫、不勉强,你不要有压力,我手下的这一群人还不至于要靠一个小丫头搜集情报。”
听到这个答复,尹清越长舒一口气。Emma背后的资源对谁来说都是个不小的诱惑,谁都想坐拥资本、坐享其成,尹清越也不能免俗。
“谢谢杨叔叔,我知道了,时间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了,您早点休息吧。”尹清越说着,就要起身离开。
“清越,”杨保军叫住要开门离开的尹清越,“我和你爸的关系比你想的还要好,我也一直把你当成自己的亲闺女。今后有什么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一定要第一时间找我。”
“好,”尹清越回头朝杨保军笑笑,“杨叔叔,我最近一直在忙工作,等闲下来一定登门去看您和伯母。”
“好。”
回到房间,尹清越给余姚发了个已到达的报备消息,本以为余姚应该睡了不会回复,没想到对面秒回。
“姐姐还没睡吗?”
“临时收到老板的命令,明天要在京城和他见一位大佬,现在刚到酒店。”
“明天见面今晚就要你连夜赶过来?姐姐,你老板真不会心疼人。”
“对啊,哪儿有阿越会心疼我啊。”
“姐姐,你现在方便吗,我想你了,想看看你。”
消息刚刚发出,余姚就发起了视频邀请。
电话接通后,尹清越才发现余姚正在敷面膜。
应该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答答的披在肩上,几缕长发贴着锁骨穿过睡袍钻进里面,黑色的发丝映衬得肌肤更加白皙。
尹清越靠在床头,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姐姐明天能忙完吗?要不要再请两天假?”
“应该不用,我问过我老板了,他约的那位大佬也就有空能和我们喝个茶,晚上可以赶回剧组的。”
“那我明晚在机场等你,我们一起回去。”
“好。”
余姚头发上的水分不断渗到睡袍上,让本就不高的领口不断向下塌陷。
尹清越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向下瞟。
“姐姐,我想。。。”
“阿越,等一下,有人在敲门,应该是小云有东西落在我这儿了。”
余姚没挂电话,把手机随手放在桌子上。
打开门,齐恒站在外面,一脸不耐烦。
余姚没想到齐恒会大晚上的敲自己的门,裹了裹身上睡袍,一脸警惕地问道,“这么晚了,齐总过来有什么事吗?”
“干什么呢手机一直占线,”齐恒将厚厚的一沓资料扔在余姚身上,“明天要见的那位是部队里负责对外宣传的首长,咱们和他谈的是正在筹备的一部主讲边防的任务剧。今晚你要恶补一点儿背景知识,别到时候去了一问三不知,跟个白痴似的,谈不成合作,还丢我的脸。”
余姚大概翻了几页,看着密密麻麻的字,预感今晚睡不成了,“好,我尽量。”
“不能尽量,上面很重视这部剧,听说还要拿它当外宣的典型,接到这个本子少说能让你吃五年。圈里挣这块饼的人不少,要尽全力,懂了吗?”
“好,尽全力,保二争一,”看着齐恒不解的眼神,余姚解释道,“保住女二,争夺女一。”说完,还做了个加油打气的手势。
“知道就好。”说完,齐恒头也不回地走了。
“姐姐要开始工作了吗?”尹清越看不到门外的齐恒,但大概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对啊,今晚可能睡不成了。”余姚抖了抖手上的一叠A4纸,“阿越刚刚说想要什么?”
“没什么,这个之后再说也行。”尹清越快速清空脑海中的旖旎画面,但脸还是微微泛红,“姐姐把手机放旁边吧,我陪着姐姐。”
“好。”
资料上的字很小很密,房间的灯光也不是很亮,余姚只好拿起眼镜戴上。
半黑框眼镜和余姚的适配度很高,随手一放在手机里呈现的角度都美得像幅画。
刚开始还目不转睛地贪婪地看着,但在纸张沙沙的翻阅声中,尹清越只觉得手机里的余姚越来越模糊,慢慢睡着了。
余姚翻动纸张的间隙会朝尹清越那边看一眼,看着她从睡眼迷离到酣睡入梦,一直没舍得关掉视频。
早上被闹钟吵醒后,尹清越见余姚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里的资料被翻到最后一页。于是关掉视频,给小云发了个消息就起床洗漱了。
和刑凯约好的是早上10点在墓园门口见,但尹清越动作依旧很迅速,吃完早餐化完妆,干脆利落地向目的地走去。
墓园门口,刑凯已经到了,叼着根烟和门卫大爷聊天,周围不见刑红江和徐丽的身影。
见尹清越来了,刑凯看了眼手表,“来得挺早啊。”
“得和我爸解释一下,要不然我怕他老人家真以为自己成了孤家寡人了。”尹清越也不理刑凯,径直朝里走去。
刑凯自知理亏,很有眼力见儿地给尹清越留出和尹萧独处的空间。
算起来,除了尹萧下葬,尹清越一次都没来过这个地方。
看着墓碑上熟悉的照片,尹清越的眼不自觉地红了。
“爸,我来看你了。”
“这几年一直没来看你是有原因的,你别怪我。”
“我最近挺好的,事业刚起步但很有起色,感情上也很顺利,下次我带她一起来看你。”
“我知道你一直想撮合我和凌云,但我告诉你啊,我俩没戏,性别都不对。”
“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你女儿是个弯的,应该能接受吧,毕竟你这么疼我。”
“爸,你走之后,没人像你这么疼我了,我就像个没人要的野孩子。”
“爸,我好想你啊。”
“。。。。。。”
尹清越原本没准备说这么多的,自小的唯物主义教育让她觉得对着一块刻着字的墓碑说话很傻很没意思。
但一张口,很多话不自觉地就说了出来,根本打不住。眼泪在眼眶里越积越多,止都止不住。
“杨处,清越在前面。”
听到刑凯的声音,尹清越才慌忙擦干了眼泪,自知眼妆应该花了,从包里找了个墨镜带上。
转过身时,刑凯在内的一群人簇拥着杨保军走了过来,徐丽走在最后面。
“清越,怎么一个人就过来了,早上去找你才知道你早就退房了,让我扑了个空。”杨保军佯装生气道。
“老杨,人家小姑娘想和她爸讲两句悄悄话都不行吗?”走在杨保军旁边的人说道。
“老杨没女儿,一个大老粗连他儿子都不愿意理他,哪儿知道贴心小棉袄的好啊。”身后有声音调侃道。
“去你们的,别以为当着老尹的面我不敢削你们啊。”嘴上这么说着,但杨保军脸上没有丝毫介意。
走到墓前站定,杨保军朝一直在后面默不作声的徐丽说道,“嫂子,我们一会儿就走,不耽误你跟清越和老尹的相处时间。”
“你们随意,我没关系的。”
尹清越本来想走的,听到这话,只好在旁边站定。
尹萧的战友们挨个儿在墓前倒了杯酒,敬了个礼,说了几句话。一套流程下来后,一群人默契地把空间留给了尹清越和徐丽。
等所有人都走远了,尹清越也没想好该说什么,只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徐丽把手里的花放到墓前的空地上,看着墓碑发呆。
尹清越走也走不掉,只能无聊地扣手指。
“以后常来看看,你爸会开心的。”徐丽突然开口说道。
像在课上突然被点名的走神学生,尹清越条件反射般快速回复了个“嗯”,说完又开始懊恼自己过于配合。
“你这次能过来,刑叔叔很感谢你,让我代他道个谢。”
“我可当不起,以后别找我麻烦就行。”
“清越,别把他想得太坏。”
尹清越轻哼一声,但也懒得争辩。
现在徐丽和刑红江是一家人,尹清越一个外人没必要强迫她做到是非分明。
“听凌云说你在当导演拍戏,工作忙吗?”
“还好。”
“不忙的话,中午和叔叔伯伯们一起吃个饭吧,很多年没见了,联络联络感情。”
终于是图穷匕见了,尹清越竟然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徐丽开始真正关心起自己来了。
“帮刑红江联络吗?这种事你不是最擅长吗?我不去。”
“不吃饭,敬个酒也行。”
“说了我不去。”
“清越,不去的话,这一趟你也白来了。你爸之前怎么教你的?做事情最忌讳半途而废,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好。”
尹清越麻木的表情出现了一撕裂痕,难以置信地看着徐丽,不断燃起的怒火让胸腔强烈起伏。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拿我爸说服我为刑红江做事?你还知道这是谁的墓吗?”
“我知道,所以你更要想清楚。清越,我一直以为你懂了,死了的人已经死了,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为什么非要纠结过去的人和事呢?”
“我爸对你来说,已经是过去的人了吗?”
“我没空和你辩论这些,既然你来了,应该也知道其中的利害,我去停车场等你。”
尹清越看着徐丽毅然离开的背影,心中对母亲的最后一丝奢望被彻底切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