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资格说不。
没资格。
尹清越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这三个字，熟悉的无力感再度来袭。
太阳不知何时落下了山，停车场的灯还没开，尹清越身处一片黑暗，如同她现在的处境，看不清前路，找不到出路。
过了很久，尹清越一直没说话，刑凯见状，说了个时间和地址就挂断了电话。
尹清越平复了许久才缓缓起身，慢慢走下房车。
浑浑噩噩地打开房间门，房内并非预想般空冷孤寂，出乎意料地，余姚靠在沙发上看剧本，前面的茶几上放着排列整齐且尚未开封的外卖。
听到开门声，余姚很是熟稔地抬头朝尹清越微微一笑，“回来了？来吃饭吧！”
灯光的昏暗显得余姚的眼睛亮晶晶的，像黑夜里海面上反射的零星月光。
露台的窗户没关，旁边居民楼里的炒菜声和着街边小贩的叫卖声一齐传进了屋里，为眼前的景象填了几分烟火气，仿佛画里的人走了出来，也好似梦里的绮丽想象成为现实。
尹清越这才五感归位，鼻子一酸，闷闷不乐地坐到余姚旁边。
余姚不清楚尹清越异常的原因，只好一边打开外卖包装盒一边自顾自地说道，“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呢，在片场拍戏的时候为了赶时间，我看你吃盒饭都是随便扒拉两口，也没什么参考价值，所以我干脆按自己的喜好点了一些，看看合不合口味？”
“我不吃葱姜蒜和香菜，口味偏重，喜欢吃辣，爱吃肉，每顿饭里一定要有肉，但不吃内脏。。。”尹清越还没说完就自觉闭上了嘴。
余姚已经把外卖盒全部拆开，两份沙拉、一些轻食，一桌子的菜满满当当的，看着很是丰盛，但一点儿荤腥都没有。
两人看着眼前的菜面面相觑，空气仿佛凝固了十几秒。
尹清越及时打破尴尬，“姐姐点的这些，还可以的。”
话刚说出口尹清越就想手动撤回：什么叫还可以，刚说完每顿必须要有肉，现在就自相矛盾地说还可以，明摆着是在骗人啊。为什么不说现在在减肥呢，这个至少还可信一些。
果然，被刑凯气昏了头，话都不会说了。
尹清越在心里把写着“刑凯”的小人扎了一万遍。
余姚自然听出了尹清越的勉强，只能怪自己考虑不周。
混圈多年，就算余姚不想承认，但思维确实多多少少会被圈里的风气影响。
比如，在这个流量肆意横行的时代，更多的曝光与粉丝意味着更强的竞争力，有时候，这一丝的竞争力就决定着稀少的顶级资源的划分与归属。所以，就算不是演员，很多导演、编剧在内的圈里人都渴望从幕后走向台前。
而真正能走进大众视线、让别人记住的方式除了背后的宣传团队绞尽脑汁想出的一个贴合多数人心声的人设，最简单直接的就是脸。
只要长得好看，一颦一笑间观众就会自动脑补一个个完美的人设，随后将投射在这个人设上的感情转移到照片中的人身上。
过后只要再加以引导，粉丝流量自然会肉眼可见的上涨。
等死忠粉足够多，甚至连实力上的参差都会被忽略，流量为王从大众口中悲痛的叹息变成不可改变的事实。
看惯了类似的营销，余姚习惯性地认为，靠作品走红、靠颜值出圈是尹清越必定会走的路，这也意味着，上镜好看也应该是尹清越的一以贯之的自我要求。
再加上两人在一起的时间不算多长，远远不够了解彼此最基本的喜好。
所以，点菜的时候，余姚想都没想，完全按照自己的食谱下的单。
看着绿油油的一片，余姚很不好意思，拿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我再给你点点儿别的吧。”
尹清越累了一天，再加上心情不好，确实很想吃点荤腥解压，也没拦着，点了点头，靠在余姚肩上看着她给自己点吃的。
经过一次失误，余姚不敢再随便点了，每点进一家店之前都要和尹清越确认一遍，等她点头了再继续点餐。
点完一堆“大鱼大肉”之后，余姚放下手机，两手托起尹清越的脸，“阿越，你爱吃什么我已经记住了，下次我一定注意，原谅我这一次，好吗？”
“姐姐别这么说，”尹清越任由余姚的手顺着下颌骨抚上自己的脸颊，“我根本就没生姐姐的气啊，谈不上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把阿越的喜好都搞清楚，嗯？”余姚的手开始描摹尹清越的眼睛轮廓。
“好，姐姐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就好。”尹清越配合地闭上眼睛，双手扶上余姚的腰。
“可是很多下意识的小习惯你自己也不一定知道啊，”余姚的手停在尹清越的眉心，“而且，谈恋爱不就该这样吗，在日积月累的接触中慢慢了解对方，同时呢，在这个过程里也会一层一层地把自己袒露给对方，然后，一点一点地发现我们竟然这么般配。虽然这需要很久的时间，但是，说起来，也挺浪漫的。”
“需要很久的时间？”尹清越皱起了眉头。
“对啊，了解一个人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就像我们才在一起没多久，现在我对阿越的了解可能还没侯晨多，但是慢慢来，总有一天我会彻底了解阿越的。到时候，阿越也会像我熟悉你一样熟悉我。”一边说着，余姚一边轻轻抚平尹清越的眉头，“别这样，容易长皱纹。”
说到这儿，余姚想起了弟弟余洋刚刚给自己发来的获奖照片，莞尔道，“你会认识全部的我，我的现在、我的过去，我自己、我的家人，关于我的一切，你都会知道。”
“过去”、“家人”、“全部”、“一切”，这几个词让尹清越感到一阵慌乱。
余姚没注意到尹清越越发僵硬的身体，继续说道，“关于阿越的所有，我也会。。。”
尹清越突然睁开了眼睛，激动地看着余姚，“可是，如果最后发现两个人并不般配该怎么办？之前花的时间和精力不都浪费了吗？如果到时候因为惋惜耗费的时间和精力，强迫自己和并不合适的人在一起，那不是一种折磨吗？”
“阿越，你怎么了？”余姚放下手，关切地看向尹清越。
“姐姐，我就是害怕。”尹清越紧紧抱住余姚，“我怕你知道我所有的事情之后发现我没那么好就不想要我了；我怕你发现我的家人很糟糕，嫌我麻烦把我甩了；我更怕你发现我们两个并不合适之后，心疼付出的时间精力，勉强自己和我继续在一起。姐姐，我不想离开你，但我更不想你委屈自己，我就是、就是，我真的很喜欢你，所以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到最后，尹清越语无伦次，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余姚没想到尹清越会这么激动，预感应该是刚刚那通电话的缘故，但也不好主动过问，只是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阿越在我心里天下第一好，我不会离开阿越的。”
“姐姐，我不好，我真的一点儿也不好，我现在连自己的事都做不了主。我们在一起没多久就连累你被绑架，我怕以后你会因为我受更大的委屈，可我一点儿能力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阿越，我被绑架只是巧合，跟你没关系。”
“可是，那伙人是冲Emma来的，Emma又是因为我才来这里的，如果她不来这儿，那伙人也不会跟着过来，你也不会。。。都怪我，姐姐，都怪我没用。我连自己的事都没处理好就奢望和你在一起，其实我根本就没准备好，我真的很没用。。。”
“阿越，你说这么多到底是为了什么？和我分手吗？”
提到分手，尹清越像被雷击一样，瞬间愣住。
要和姐姐分手吗？
一时间，尹清越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张余姚的脸。
五年前在美国过得浑浑噩噩时偶然间在荧幕上看到的温柔知性的余姚；一个月前在电梯里醉酒后与自己第一次亲密接触时热情妩媚的余姚；两天前接受自己的表白后娇羞窃喜的余姚。。。
她用五年的时间才走到余姚身边，现在，真的要分手吗？
不，不能分手。
可是，现在的自己，一点儿也配不上这么好的姐姐啊。
“姐姐，我不想和你分开，可我怕再连累你，我怕我。。。”
“阿越，你担心的一直是你想象中的我，不是真正的我。”
余姚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一脸严肃地看着尹清越。
“你怕你现在的处境会波及到我，所以想和我分手，我很感动。但是，你从没问过我的感受和想法。”
“你没告诉过我和你在一起后可能要面临的问题，也没问过我愿不愿意为你冒着个险，更没给我自己做决定的机会。”
“你一直在用你的方式想当然地处处为我考虑、为我付出，然后自以为是地觉得这样对我好。”
“明明是两个人的事，但你根本不给我参与的机会，只扔给我一个你早就私自决定的结果。”
“阿越，这对我不公平。”
余姚的一番话让一直在钻牛角尖的尹清越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以爱为名的关心可能是一场自我感动，擅自替对方做决定永远是亲密关系的禁区。
余姚见尹清越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循序善诱道，“所以，阿越，你究竟在担心什么，能告诉我吗？”
看着余姚关切的眼神，尹清越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缓缓说道：
“姐姐，对不起，我就是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刑凯他爸，也就是我继父，想让我跟着他们一起祭奠我父亲，我不想去，但是他们总能拿出我不能拒绝的理由。”
“我原本以为，只要我离他们远远的，就算他们有权有势，手也伸不到我身上。但是，我太天真了，无论做什么，我发现我都逃不掉。”
“我知道Emma的背景很复杂，也知道和她合作要冒多大的风险，但我还是和她一起开了公司。因为我想借Emma的力量让自己快点变强，然后彻底拜托他们。”
“可是，刚刚刑凯的那通电话突然让我意识到，无论我怎么努力，在他们眼里，我都是可以被随便拿捏的蜉蝣，只能任人摆布。”
“而姐姐，和我在一起，不仅要担心Emma带来的种种麻烦，还要不时地忍受被人拿捏的屈辱，我不忍心你和我一起受这种罪。”
“该说的都说完了，姐姐，我们两个之间的主导权在你手上。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接受。”
一切都交代清楚了，尹清越紧张地等待余姚的最终审判。
紧张的氛围里，余姚缓缓开口道，“就因为这个？”
“啊？”
“你就因为这点儿事闷闷不乐的，还想和我分手？”余姚握住尹清越的手，正色道，“阿越，你听好，这对我来说，没什么的。”
“现在是法治社会，被绑架只是偶然事件，不会每天都发生；任人拿捏是我这种十八线的必修课，受委屈是肯定的，但你不用担心我会受不了。你的顾虑，对我来说都不是问题。”
“真的？”尹清越没想到自己心里天大的事竟然就这样在三言两语间被余姚轻描淡写地揭过去。
“真的。”余姚捏了捏尹清越的脸，“现在还分手吗？”
尹清越上前紧紧抱住余姚，“不分了，以后我绝对不提分手的事了。”
“阿越，以后有事一定要和我说，别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好吗？”
“好。”
“还有啊，刚才你一直在说自己没用。可你也就20多岁的年纪，刚刚毕业开始工作，还想自己有多厉害呢？路是一步一步走的，凡事都要慢慢来才行。”
“嗯。”
“再说了，我们阿越已经很棒了，就算是有资源有人脉的导演，也不一定能第一部戏就接到这种大制作啊，是不是？”
“嗯！”
“阿越现在都这么厉害了，以后肯定会更厉害，是不是？”
“嗯！”
“怎么只会‘嗯’了？刚刚不是还挺能说的吗，啊？”余姚捏住尹清越的脸蛋上的肉，“怎么不继续说了？”
“姐姐～”
余姚的安慰很有用，虽然还是要听刑红江的话和他们去祭拜，但尹清越心里再没之前那么抵触。
既然事情无法改变，尹清越也没必要自己折磨自己。
尹萧的忌日在半个月后，刚好这个场景的戏份也大概在那几天结束，整个剧组要转移到下一个城市拍摄。
按计划转移场地的时候剧组会放一天假，尹清越打算尽量把杀景时间控制在父亲忌日前一天，这样她可以趁着放假前去祭奠，不用额外请假耽误进度。
好在这半个月的戏份程宇和余姚占大头，两个人演技都不错，虽然到不了次次一条过的程度，但总能把被许诺耽误的进度补上。
余姚见剧组早就为自己调整了拍摄计划，也不再坚持，等伤好了才开始拍摄工作。
但在养伤期间，余姚不想呆在酒店，而是天天跟在尹清越身后当她的小助理。
本来惹人遐想的举动因为侯晨整天“感谢姚姐帮我减轻工作压力”的叫喊让剧组的闲言碎语少了大半。
当小跟班的这一周里，余姚和尹清越尚有机会可以在上下班的房车里和拍摄间隙搞点小动作增进感情，但等余姚假期结束开始拍戏的时候，两人仿佛进入了“最熟悉的陌生人”的状态。
顾梓怕再次发生意外，再加上讨好齐恒的心思，给余姚也配了一辆房车。正式开工后，余姚再没理由和尹清越一起上下班了。
白天工作的时候，只能在尹清越给演员讲戏时两人才能见上一面，其他时间不是尹清越在盯监视器就是余姚在对戏。
但就算见着一面，也只能围着工作打转，根本没工夫做些别的。
紧赶慢赶之下，尹清越终于在父亲忌日前一天完成了工作。
当所有拍摄工作结束，时间已经不早了，尹清越只来得及给余姚发个消息，就连夜坐上了驶往京城的高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