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雨,来的急,去的也急,方才还一副春雷大动万物复苏的模样,短短片刻不到,雨滴便悄然而逝,只留下寒冷潮湿的空气,冷风一吹,骨头缝里都觉得凉。
寺庙是大开方便之门普度众生的地方,只要添够香油钱,自然是不愁住处…由寺中的小和尚带路,穿过几座礼佛的院落,转了几十个高低不一的台阶和弯路,最后来到寺庙最里侧的一座院落里。
采光最好,最温暖的东侧正房自然是留给君祈忱住,另两间正房是乌子夜和黄苑居住,容流莹则是住进了侧面的厢房,这样冷的天气取暖必不可少,车夫在给君祈忱生火取暖时,顺便给容流莹这个临时夫人也分了几块过来。
铜盆里红火生旺,阴冷潮湿的房间很快转暖,容流莹坐在矮凳上烤了一会儿火后,便脱掉外衣和鞋子扯过一旁棉被躺在了床上,寺庙本就是一个安静的地方,这个院子更是静中之静,外加今日还受了伤,她整个人格外的困倦,躺在床上不消片刻便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再醒来时窗外已是夜色如阑,铜盆中的碳火也燃了大半。许是阴天的缘故,星月不见半点。容流莹伸了个懒腰后从床上爬起来,在门口的架子上处找到一个木盆,准备出门打点水擦拭一下身体,顺便重新上点药。
门一开,寒冷的夜风便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叫他不禁瑟缩的打了个寒颤,抬手紧了紧棉衣的领口,便顶着寒风摸黑往水井的方向走去,大约走了两三步,忽然觉得前方似是有东西从眼前一闪而过。
她立马站定住脚步,警觉的朝一闪而过的方向看去。暗夜无光,视力受到了很大的限制,左右看了半晌,她才隐隐见到大门口的柱子旁有个黑影…
黑影?是什么黑影?
再次仔细瞧了几眼,如果没有猜错,那黑影似乎是个人影...
是寺院里的僧人吗?这个时间怎么会过来?她从嗓子底发出声音,对着影子问道:“是谁站在那里?”
影子没有半丝移动,也没有任何回应。
该不会是有贼人知道这里是客人住的院落,想夜里趁夜色进来偷点东西吧?容流莹犹豫了一瞬,便缓缓的朝黑影靠近…可她才走了几步,黑影便迅速跨过院门消失在黑暗里...
容流莹立即转头朝那几间正房看去,君祈忱的房间的灯还在亮着,但窗下无人,想来应该还未就寝。中间乌子夜房间的灯已经熄灭了,看样子已经入睡了。最右侧的黄苑的灯还亮着,从窗上影子的动作可以看的出来,她应该在擦拭头发。
如此安静平常的景象,显示大家似乎都没什么事。
容流莹心里犹豫要不要将此事立即和君祈忱汇报,毕竟这黑影可能是冲着他们几人来的,或许看中的是人或许看中的是财产。但转念一想,这人影已经被自己吓跑了,他今晚再来作怪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今天已经这样晚了,明日再叫他们多加防范也是一样的。
至此,容流莹便没再多想,转身去了水井处打了盆冷水,回去重新上药。
第二天早饭时,容流莹边吃馒头边想如何将昨晚的事说出,正在纠结时,黄苑却先一步问道:“你们五十道的人是不是都会武功?像你一样古道热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黄苑指的是她昨日救人的事。
“五十道只有个别负责文笔撰写的同僚不会武功外,其余多数都会武功,只是高低有所不同,至于侠义之心…”也是分人分性格的,林和很有侠义之心,遇到别人危难之际都会出手相助。至于周策嘛,他一般遇到愤愤不平之事,都会选择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至于狭义之心...也是因人而异的。”
法华寺的饭堂很宽敞,里面放了十几张大小不一的桌子,大的是供给寺中僧人使用,小桌专供香客食用,正是饭点,寺庙里的人都聚集在这里用餐,桌子七七八八的大都坐满了人,桌上统一摆放着清粥、馒头、咸菜。
黄苑夹了一点豌豆咸菜,放在碗里的白粥上,满是好奇的看着容流莹说:“那你都执行过什么样的任务?可以和我说说嘛,我好想知道呀。”
容流莹将一些特别的和一些等级高需要保密的任务一笔带过后,给黄苑讲了两个无关紧要的听,其中一个是雇主寻找失散多年的儿子的任务,另一个是耙耳朵的男人,在他娘子打了他三天三夜后,终于忍受不了,去五十道寻求保护的事。
黄苑听的津津有味,尤其是听到那男人被他娘子揍的鼻青脸肿,哭天抹泪的跪在搓衣板上喊饶命时,忍不住哈哈捧腹大笑…大概是觉得这个雇主有伤男人颜面,坐在对面的乌子夜不屑的哼了一声说:“没出息的窝囊废,活该被打。”
黄苑撇了撇嘴,不理会乌子夜的话,叫容流莹继续讲未完的故事。
容流莹悄悄看了一眼持筷子拨动清粥的君祈忱,他似乎对这些事丝毫不敢兴趣,也没有想参与聊天的想法,甚至都不知有没有在听她们聊天。
偷偷看完君祈忱,容流莹便继续和黄苑讲了那男人的娘子和他道歉,继而两人和好的事。
“我以前便听说过五十道这个江湖组织,却没想到这样有意思,早知如此当初我也去学武好了,都怪那时年龄小觉得学武是莽夫和粗人才会做的事,太影响女子形象才没去,现在却是很后悔。”黄苑听完后,颇为遗憾的叹了口气,随即再次看向容流莹说:“你当初为什么进五十道?难道就不怕会受伤吗?毕竟你们这行总是伴随着危险。”
容流莹笑说:“我那时连什么是江湖都不知道,是我婆婆硬将我送去的。”
黄苑说:“你婆婆送你去的?”
容流莹嗯了一声,和黄苑讲述了当年的事。
事情说来并不长,容流莹生长在一个村落里,儿时的她整日在自家的菜园子里抓蝴蝶、抓蜻蜓,和婆婆种菜种瓜种麦苗,无忧无虑的长到了十二岁,后来也不知道婆婆在哪里得知了五十道,听人说在那里学上三年武功和技能后,如果能够通过结业测试,便可留在组织内接受任务赚取佣金。
一想到未来能有个营生,婆婆觉得不用为她以后的生计担心了,便开始张罗将她送去五十道学习。在这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年代,学习文化都没人认可,更何况是学习武功??
周遭的邻居听说后,纷纷赶来劝说婆婆,女孩子学武功能有什么未来,整天与刀枪为舞,在江湖上舔血过日子,最后落得什么下场都不知道。还是学女红和琴棋书画比较好,等到了年纪,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征途。
可婆婆却不赞同邻人的说法,她说女孩子学了武功,就算以后用不到至少也不会受人欺负。
邻居担心的说:就怕这么做到最后只会竹篮打水一场空,不仅要为此搭上三年的学费和盘缠,还会为此白白误了青春,成了一个没人要的老姑娘。
婆婆说:事情不能说的这样绝对,外一莹莹学有所成、留在五十道,那她不仅可以赚钱养活自己,而且以后还可以有所作为,到时在五十道里找一个品行好的男子,也就不用担忧婚姻大事了。
为了给自己筹集盘缠和学费,婆婆甚至不惜将祖传的玉镯子拿去当铺里当掉,从当铺出来还买了新鲜的排骨,说是在容流莹走之前要给她做点好吃的。
当时容流莹年纪还小,不能理解婆婆的用心良苦,又哭又闹、死活不想离开家,任由婆婆如何劝说都没用,情绪激动时,婆婆抬手打了她一巴掌。那是容流莹第一次挨打,到现在她还记得当时泪眼模糊满脸委屈的模样。
打是挨了,但她依旧不想去五十道。毕竟小孩子都不喜欢一个人去陌生的地方,可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哪里能拗过大人,哭闹过后,最终还是被婆婆无情的送去了五十道。
在组织里经过三年的艰苦学习与训练,她总算是没有辜负婆婆的期望,幸运的通过了结业测试,正式成为了五十道的一员。
黄苑听完后,很是不解的说:“怎么还要你婆婆卖镯子,你父母呢,他们不管你吗?”
这法华寺里素菜的味道着实不怎么样,清汤寡水的白菜豆腐淡的能出水,比五十道的饭菜差多了,真不知道这里的僧人平时是怎么忍受的,容流莹放下碗筷说:“我自小就没有父母,是婆婆一手将我带大。”
黄苑没想到容流莹是孤儿,她有些意外也有些尴尬,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乌子夜见黄苑这模样,便插话进来缓解氛围,他问容流莹:“是你父母过世了,还是早年遇到灾荒走散了?”
每逢灾荒的年头,各地都会涌现大批流民,他们四处去寻求救济或是投奔亲友,这种时候最容易妻离子散与家人分别,容流莹知道乌子夜指的是这个,便摇了摇头说:“是过世了,不是走散。”
话到这里,吃的大概有大半碗粥的君祈忱,放下了手里的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