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底的余温还未散尽，走廊里就传来吵闹的声音，撕裂了室内的安宁。
不是邻居的关切，也不是远方的焚烧。
这一次的声响来自走廊深处，沉重、规律，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门外传来皮靴踏在地上的声音，间杂着金属装备的磕碰声。
紧接着，是犬类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极具威胁性的低吼。
薇薇安的身体瞬间绷紧。
她知道这种声音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她和人鱼弗蕾雅即将面对什么。
管理者带着守卫队，配备着受过训练、能嗅出“污染”的变异犬。
昨天海洋狩猎队的惨烈伤亡，加上清晨那阵焚烧污染者的浓烟，显然触动了基地紧绷的神经。
排查，开始了。
敲门声不是在请求，而是在通知。
“咚！咚！咚！”厚重有力，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4S-7-1324住户弗蕾雅！开门！污染值例行筛查！”
弗蕾雅的反应比薇薇安更快。
在犬吠响起的刹那，她环抱着薇薇安的手臂骤然收紧，喉间溢出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类似于警告的嘶音。
她抬头，心猛地一沉，在那隐现的唇缝间，薇薇安瞥见了一抹非人的寒光，那是原本收起的利齿，正不受控制地探出尖端，如同猛兽嗅到威胁时本能展露的武装。
“妈妈。”薇薇安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她小小的手掌捧住弗蕾雅的脸颊，迫使那双正在泛起杀心的眸子看向自己。“看着我。”
弗蕾雅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焦距艰难地凝聚在薇薇安脸上。
犬吠和粗暴的敲门声像是刺激着她的神经，人鱼尖牙又伸长了一些。
“是检查，只是检查。”
薇薇安用气声快速说道，拇指轻轻摩挲着妈妈颧骨下绷紧的肌肉，“和达利元奶奶那次一样。
回答他们的问题，让他们用仪器扫一下，就结束了，记得吗？”
“他们好吵好烦，为什么要吵我们。”弗蕾雅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每个字都裹着海潮般的怒意和排斥，她对那吠叫的生物展现出**裸的敌意。
“那是狗狗，它假装凶狠的，绳子一松开就安静了，不可怕，妈妈。”薇薇安稳住心跳，努力让笑容显得轻松。
“没事，我直接把他们都杀掉，然后我们回海里。”
“人太多了，他们有枪，我们得猥琐点，只需要说话就好了，就像早上和达利元奶奶说话那样，为了我。”
“为了我。”这三个字像一道最管用的咒语。
弗蕾雅眼底翻涌的非人戾气猛地一顿。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胸腔内那暗流般的震动逐渐平复。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那探出的尖牙已无声地缩回，只剩下微微苍白的唇和眼中残留的一丝紧绷。
她点了点头，她对外面吠叫的生物很反感，但是幼崽希望不要用打架解决问题。
“我去开门。”薇薇安滑下她的膝盖。幼崽同手同脚的走去把门打开。
门一开，走廊里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金属、汗味，还有一股浓烈的、属于大型犬的腥臊气。
穿黑色制服的管理者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闪烁着红光的便携检测仪。
他脚边，一头比薇薇安还壮还高的变异犬正焦躁地刨着地，龇着牙，浑浊的唾液从嘴角滴落。
一双泛着不正常黄光的眼睛死死盯住房内的弗蕾雅，从喉咙里发出持续不断的、充满攻击性的低吼。
管理者瞥了一眼瘦小的薇薇安，目光便越过她，落在弗蕾雅身上：“大家放轻松，弗蕾雅女士？昨天狩猎队的伤员，按规定进行污染值复查。”
检测仪的红光扫过弗蕾雅全身。
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屏幕上的数字飞快跳动。
薇薇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人鱼芙蕾雅身体会测出什么结果，污染值有没有因为变异而提高。
数字最终评定出一个分数，污染值“40%”，标准的普通人的安全范畴。
管理者皱了皱眉，显然对昨天伤得快死的人在今天的污染值还能处于安全范围内有些意外。
可仪器显示无误，他也没话说，毕竟他也希望老天能眷顾一下人类。
人类幼崽因为小小一只，注意到了狗狗的异常。
当弗蕾雅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屋子里的大犬时，变异犬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扼住了喉咙，庞大的身躯微不可查的向后瑟缩了一下，尾巴悄悄夹紧，把巨大的头颅转向了薇薇安，避开弗蕾雅的视线。
薇薇安趁没人管她这个小孩子，迅速的朝大狗翻了个白眼，然后天真无邪地躲到弗蕾雅怀里。
管理者无暇顾及诧突然安静了的搭档，在电子板上一顿点击，算是记录完毕。
“弗蕾雅女士，你的身体污染值很安全，没事了，近期减少外出。”
门被重新关上，沉重的脚步声和拖沓的爪音逐渐远去。
薇薇安背靠着弗蕾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发觉手心全是冷汗。
她看向弗蕾雅，人鱼妈妈已经恢复了完全平静的样子，只是眼神还残留着一丝冰冷，仿佛刚才那个用眼神震慑住变异猛犬的存在并非幻觉。
她走到薇薇安面前，蹲下身，用温暖的手擦去薇薇安额角的细汗。
“别怕。”她说，语气是事后的淡然，“妈妈很健康的，妈妈也会让薇薇安很健康的，他们的机器，测不出我的不一样的。”
她们所在的居住区位于基地最外围，编号“E-7”，俗称“渔人码头”。
这里的居民大多是原沿海城市的幸存者，靠捕捞变异海产或在回收工厂工作维生。
一支基础营养液需要10个积分，一个成年劳力日薪通常在30-40积分之间，还得是能找到工作的情况下。
没有工作的人，要么去荒野拾荒，要么加入狩猎队。
两个都是赌命的行当。
弗蕾雅就是狩猎队的成员之一，或者说，曾经是。
三天前，一支狩猎队在海岸线附近遭遇了变异鲨鱼的袭击。
六人小队只有四人活着回来，弗蕾雅是其中之一，但浑身是血，身上有许多深浅不一的伤口。
工友们把她抬回来时，所有人都以为她撑不过当晚。
但现在，弗蕾雅撑过来了。
薇薇安扑进她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脖子。
她担心的何止是污染值，她担心的是妈妈那非人的本能，担心的是这个脆弱秘密暴露在阳光下的任何一丝可能。
但弗蕾雅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如同安抚受惊的小兽。
外面的动静说明，楼层管理员和守卫队检查完弗蕾雅的污染值就走了，显然这次排查组要针对的是弗蕾雅，或者说是受伤的狩猎队。
为了打听消息，薇薇安饭后拐着弗蕾雅陪她一起去倒垃圾。
出门前弗蕾雅拿背带将薇薇安固定在自己身前，然后穿上了她的斗篷，给薇薇安提供了一定的躲避感，在薇薇安好奇的时候还能偷看一下。
达利比亚基地居民区产生的垃圾都被规定得送去最外围的垃圾处理厂。
而只要他们前往垃圾处理厂，就会露过那个浓烟出现的地方，哪怕不能目睹当初情况，也能听附近的阿婆们讲一嘴。
再不济就是排队处理垃圾的时候，可以试试人群里能不能听一嘴。
她们这边一出门，隔壁屋子里的人也赶紧出门。
迎面而来的是达利园奶奶，她的眼睛快速的扫了一眼弗蕾雅，然后神情也放松了下来
“你们要去倒垃圾吗？要不还是奶奶帮你们拿去倒垃圾吧。”
躲在斗篷里的薇薇安见状露出半个脑袋甜甜的和达利元奶奶打招呼，礼貌拒绝了她，毕竟薇薇安也想借着人多的时候看看能不能听到些东西。
她们两还是到晚了，倒垃圾的队伍大排长龙，看来不管是什么时代，人类的本质都是吃瓜的。
果不其然，后到排队的人问前面发生什么，后来的不知道就问前面，一个一个往前问，接着再一个隔两个传下来。
果真是有人污染值超过安全值了躲家里，后来失去理智冲出来想咬人和破坏东西，被击毙了。
母女两倒完垃圾遇到了也在“倒垃圾”的伯克利海娜，这是达利元奶奶的大女儿。
薇薇安估摸自己太显眼，一下子就被邻居大姐姐给注意到了，她注意到海娜大姐姐的时候，海娜已经挥手朝她们这里走过来并且要和她们一起回去。
海娜卖关子让薇薇安猜她挎包里放了什么。
“不要。”薇薇安很是老成的拒绝，但是海娜像个被猫咪拒绝不伤心反而更兴奋的人类，呲着大牙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儿童通讯手机，塞到薇薇安的手里，趁机亲了口小朋友的小手。
“姐发了笔小财，送你。”
薇薇安眼睛一下子亮了，儿童通讯手机可以玩蛇蛇吃苹果、推箱子、看动画片，在基地里是实打实的贵重。
她捂住嘴，小声惊喜：“谢谢海娜姐姐，现在你是我心里第二重要的人，啾咪。”
这甜甜的小奶音，听得伯克利海娜和周围人的心如奶油般化开。
也不奇怪，现今的污染环境下，女性能怀上小孩都很不容易，生下正常小孩更是不容易，生出健康且污染值低的小孩更更是极其的不容易。
弗蕾雅是以一己之力把这三件事一口气都干了，并且借助基地生育补贴把小孩拉扯到这么大这么可爱，在邻居们眼里，她是一位很了不起的女人。
在小孩兴奋得小声尖叫的时候海娜又偷亲了薇薇安的手，然后拉着弗蕾雅走到没人的地方：“弗蕾雅姐姐，听说你那天伤得很严重，这么看她们还是说得太夸张了。”
“一传十，十传百的，传到最后话都变了味。”
“她们甚至私下里开始想要怎么养薇薇安。”
“不过没关系，等福利日一回来，她们就不会再有这些念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