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把自己整个人包在单薄的被褥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三岁的身体裹在被子中显得格外娇小,凌乱的头发像炸开的蒲公英般蓬在枕头上。
她眨了眨眼,然后对上了一双注视着她的眼睛。
弗蕾雅蹲在床边。
人鱼银蓝色的长发垂落在地面,那条有力的鱼尾开始左右摆动,频率快得像小狗见到主人时摇晃的尾巴。
“妈妈?”薇薇安跟所有小朋友一样,醒来就要妈妈的抱抱。
弗蕾雅和猫咪一样把自己的利爪收起来,伸手压平薇薇安翘起的头发。
与此同时,那条近两米长的鱼尾从末端开始蜕变,鳞片消退,骨骼重组,蓝色渐变成皮肤的颜色,整个过程都是骨头折叠的声音。
薇薇安把这个变化过程看得清清楚楚,现在蹲在床边的人鱼,很快就变成一个拥有双腿的女人。
她的掌心带着深海生物特有的微凉,但正在迅速温暖起来。
薇薇安蹭了蹭那只手,粗糙但是很舒服。
变成人类的模样,人鱼妈妈的身体也有了些温度。
小小的屋子不再只有薇薇安自己是有温度的。
弗蕾雅把薇薇安抱在怀里,轻轻摸着着薇薇安金黄色头发。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
“扣扣扣。”
弗蕾雅瞬间转向门的方向,背脊弓成一个防御性的弧度,喉咙里发出警告的声音。
薇薇安立刻抓住她的手腕,“是达利元奶奶,她不会害我们的。”
“奶奶,什么事?”薇薇安看到人鱼妈妈的反应只觉得头皮发麻,前有狼,后有虎。
她先回完附近邻居达利元奶奶的话,又得安抚弗蕾雅:“待会我说什么,你说什么,然后就没事了,很简单的,放轻松。”
人鱼回头看她,瞳孔仍保持着微微收缩的状态。
但在薇薇安的引导的目光中,那一层狩猎者的警惕缓慢褪去。弗蕾雅深吸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
“薇薇安!”门外响起老年女性的声音,“你妈妈怎么样了?奶奶煮了点骨头汤在门口给你妈妈补补。”
脚步声靠近门板,感觉达利元把耳朵贴在了门上。
弗蕾雅看向薇薇安,幼崽用口型小声地说:“说话。”
“……阿姨,我没事。”弗蕾雅开口,人类弗蕾雅声音里那种略带疲惫的感觉恰到好处地回来了,“谢谢您的汤。”
门外沉默了几秒。
“真没事?”达利元追问,“昨天看见你被抬回来,伤得可不轻……”
“摔了一跤而已,“已经好了。”
“那就好。薇薇安呢?”
“奶奶,我也在的!”薇薇安抬高声音。
听到薇薇安熟悉的声音的语气,门外的人终于放心了。
然后她想了想,还是张开了口:“你昨天伤得很重加上你带了个孩子,奶奶估计晚点大楼管理员会带守卫队来给你测污染值。”
达利元似乎终于放心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附近传来关门声。
弗蕾雅一直保持着聆听的姿势,直到确认整条走廊重新归于寂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转向薇薇安时,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有点笨拙的笑容。
“妈妈好厉害,对,就这样几句话就可以少很多麻烦。”薇薇安说。
陶碗还是温的,里面盛着浑浊的液体和一块带着不少灰肉的大骨头。
她把碗递给薇薇安,“你要吃吗?”
薇薇安接过碗,骨头汤散发出一种混合着腥味和香料的气味。在底层居民区,这种食物已经算得上“大补”。
她捧起碗喝了一小口,汤很咸,肉质柴硬,显然是放了很久的冻肉,但在当前世道下,这已经是难得的营养补给。
她吃了两口肉,然后把碗推回去。
“妈妈也吃“”
看着幼崽吃了肉汤而变得很开心的幼崽,弗蕾雅推断出幼崽爱吃好吃的,好吃的能让幼崽变得开心和舒服。
她也要试试幼崽爱吃的好吃的是什么味道。
她学着薇薇安的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嚼了一块肉。
人鱼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她的眉毛皱得紧紧的,喉咙做了个明显的吞咽动作,仿佛在强行压下某种不适。
……怎么说呢?弗蕾雅满脑子觉得这肉不好吃,像她不吃放了很久很久的死鱼。
“不好吃。”
她一边一个字一个字很诚实地评价,一边把碗放回薇薇安手中,“不要吃了。”
“这是达利元奶奶省下来的。”薇薇安解释道,重新捧起碗,“虽然不新鲜,但很有营养,我们要心怀感激地吃完。”
“那薇薇安吃。”
人类幼崽闻言忍不住笑了。
这一刻的弗蕾雅,才没有了“人类妈妈”的样子,人鱼也会挑食,会直接地表达不喜欢,然后也不珍惜食物和母慈子孝了,把自己不爱吃的全推给她。
薇薇安开心的把汤喝完,接着啃完大骨上的肉和骨膜,再吃骨髓,里里外外嗦了个干净。
整个过程中,弗蕾雅一直盯着她看,眼神专注得像在观察某种珍贵生物的习性。
弗蕾雅看着瘦小的幼崽,一点肉和汤就能吃得这么开心,连骨髓都嗦得干干净净,胸腔里那种陌生的刺痛感又出现了,这还是人鱼第一次感到不舒服。
这是她融合这具身体后,体会到的第一种“人类感觉”。
这具身体的记忆告诉她这种感觉被命名为心疼。
碗底见空时,弗蕾雅突然开口。
“我去做鱼。”她说,“新鲜的鱼,好吃。”
没等薇薇安回应,人鱼已经起身走向角落的简易煮饭区,其实也就是一个简易的桌子上放了个电磁炉和小锅。
她薇薇弯下腰,如那天那样在曾经有鳞片的位置一摸,这个动作看起来就像在整理衣服,但她在还没接触到自己皮肤时,手中多了一条还在微微抽搐的肥鱼。
鱼身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片,它的眼睛特别大,几乎占据了头部,显然不是任何浅海水产。
弗蕾雅煮食物的动作流畅得惊人,完全看不出昨天她还因为重伤被工友抬回家。
薇薇安注视着人鱼妈妈的背影,思绪飘向窗外。
达利比亚基地的普通幸存者们都住在居住区的楼房里。
居住区有很多公寓楼,每栋楼都有一到两个大楼管理员,负责监视所在公寓楼居住者情况,一旦有可疑目标或是污染者,都会招来检测,甚至当场处决。
基地地图像一个同心圆结构:最外围是拥挤的居住区,往内一层是轰鸣不休的工业区。
达利比亚基地的工业区,基地所需的工具和生活用品都在此生产,并销售到其他基地,换取其它物资。
而最核心处,则是高墙环绕的生活圈与研究所,那里是基地大脑所在,据说与普通人的生活天差地别。
薇薇安没能有幸看见过,自从她睁眼开始,她就住在现在的小屋里。
这个世界是实打实的末日,只不过不是天灾,而是所有生命在各类陨石带来的病毒污染中发生不规则异变,植物扭曲成狰狞形态,动物沦为嗜血怪物,唯独人类被进化抛弃,只能用血肉之躯对抗这个疯狂的时代。
在付出惨烈代价后,人类终于建起十大基地,勉强维系着文明的火种。
人类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活,终于结束。
在这场进化斗争中,人类用了极大的努力和牺牲才逐渐形成了十个基地,除去主基地,其余基地都有着不一样的任务分工。
位于最南边的达利比亚基地背靠大量的城市废旧资源,面朝危机四伏的海洋。
它的生存资本,主要是从变异海洋生物中榨取价值,研究它们,分解它们,把它们变成药剂、武器和交易物资。
达利比亚基地的居住圈也分三六九等,临海的居住区被称为狩猎区,这里挤满了海洋拾荒者、残疾人和被福利制度筛落的边缘人,高风险的零工、朝不保夕的狩猎、用命换积分的拾荒……
而在其它地方居住的人类财力、自身条件更好些。
不过也好不到哪去,对于胎穿过来的居民薇薇安来说,她记得那个“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的国家。
这里又小,又腥,人又复杂。所以弗蕾雅选择咬牙全款买下了昂贵的顶楼角落房间的居住权,就是冲着顶楼空气稍微好一些,也清净些。
贫困区的居民找的工作多是高危险且不稳定的工作,一天平均下来可以赚30积分,一支普通营养液10积分,一个家庭里有个能找得到工作的人在贫困区已经是很拿得出手的了。
所以哪怕一天能赚30积分,对于供养一个家庭来说,也只是杯水车薪,只能维持基本生存需求。
但只要是在不做重体力的前提下,一支营养液能让一个成年人顶一天。
没有工作的居民则是出去拾荒或者狩猎,拾取到的变异动植物身上的部位可以换取一定的积分,这些积分用于补充家庭开销。
而基地外的世界则更是危险,人们得面对未知的变异动植物,人生安全没有保障。
风险与机遇并存,但也可能是风险之下还是风险,也可能颗粒无收甚至搭上性命。
鱼肥油在锅里发出“滋啦”的声响。
弗蕾雅突然关上窗户,这个动作快而突兀,带着某种条件反射般的警觉。
她一只手继续翻动锅里的鱼,另一只手将薇薇安搂到身边,眼睛却死死盯着窗外。
薇薇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透过模糊的玻璃,可以看见远处天空升起的黑色烟柱。
烟很浓,笔直地向上延伸,在到达某个高度后被风扯散。
这烟是淡绿色的。这是焚烧产生的烟,是处理“污染物”时才会使用的彻底焚烧。
空气中飘来一丝气味。
鱼肉的焦香之下,混着某种难以形容的、带着**的焦糊味。
薇薇安对这个味道并不陌生:这是被污染变异的人体被高温分解时产生的气味,混合着消毒剂和燃料的味道。
在达利比亚基地,这意味着有人污染值超标,变成污染者,被就地处理了。
弗蕾雅吸了几口空气中夹杂的味道,她的瞳孔再次收缩,颈侧浮现出几片若隐若现的细小鳞片。
“妈妈?薇薇安轻轻的叫了声,人鱼肯定是感知到了现在她们处在一种危险的处境,所以有些烦躁?但是薇薇安离开她,估计更加。
“……污染者的气味”弗蕾雅低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死了,烧掉。”
她的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和警惕。
人鱼弗蕾雅的注意力重新回到锅里。
那条怪鱼已经被煎得两面金黄,海草在沸水中翻滚,散发出清新的咸腥味。
这是与骨头汤截然不同的、鲜活的气息。
弗蕾雅盛出一小碗鱼汤,吹凉,递到薇薇安嘴边。
“薇薇安,吃。”
薇薇安喝了一口。
汤汁入喉的瞬间,她睁大了眼睛。
鲜。纯粹的、极具冲击力的鲜味在口腔里炸开。
鱼肉紧实弹牙,海草脆嫩。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吃过的最接近“美味”二字的食物。
“好喝吗?”弗蕾雅期待地看着她。
“好喝!”薇薇安用力点头,“特别好喝。”
人鱼弗蕾雅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舒展的、带着满足感的笑容。
她自己也尝了一口,然后满意地眯起眼睛。
“海里还有好多好吃的。”她说,“更大更好吃的鱼,好喝的水,下次我带回来。”
“你还没去大海里玩过吧?下次妈妈带你一起去。”
“我们可以在大海里吃好多好吃的。”
薇薇安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她眉头微微皱起,慢慢劝:“可是海里有大怪物,薇薇安不会游泳。”
人鱼沉默了,她搜寻了下这具身体的记忆,确实不能把人类幼崽带水里去。
她的手指轻轻梳过薇薇安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宝宝不怕,妈妈强得可怕,妈妈有办法带你去大海里玩。”
薇薇安见人鱼没有打消念头,薇薇安又换了个说法劝说:“妈妈,幼崽出门比普通成年人更容易遭到污染,哪怕没受伤。”
“薇薇安,我们不用害怕污染,我们很健康,非常非常健康。”
人鱼弗蕾雅不明白人类为什么如此脆弱,它下定决心,要把薇薇安养得白白胖胖、膘肥体壮。
在这个充满变异和死亡的末世里,在达利比亚基地公寓楼顶楼的角落,一个人类幼崽和一条伪装成人的鱼,正在分享一碗暖呼呼的汤。
薇薇安喝完最后一口,把空碗放在一边,然后张开手臂。
“抱。”
弗蕾雅立刻将她搂进怀里,人鱼的体温比幼崽稍低,但怀抱结实而安稳。
薇薇安把脸埋在她颈窝,闻到了海水、煎鱼和一丝极淡的血腥味混合的气息。
“妈妈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妈妈会保护我的对吧?”
“会的。”最后她说,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我会保护你。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