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梧桐树枝叶繁茂,熬过漫漫长冬,酝酿一整个春天,终于可以尽情地舒展腰身,伸长手臂,招摇地显摆层层叠叠的绿色扇叶,恣意又昂扬,不客气地推挤周围的伙伴,吵吵闹闹,不肯避羞,厚实的叶子堆叠在一起,勾肩搭背。
黎漾站在一株高大的梧桐树下,仰头望去。
路灯架在旁边,照亮一圈朦胧的光晕。
梧桐花没有,絮毛毛落在皮肤上,痒痒的,灯光下絮毛如雪,纷纷扬扬,随风飘摇不定。
他第一次见到梧桐树,好奇地伸长手臂,身体前倾,啪叽抱住粗大的树干。
茂密的树叶沙沙作响,几片黄叶被晃了下来,如枯叶蝶翩翩起舞,布灵布灵旋转,围绕在黎漾身边,幻化成可爱的小精灵好奇地打量这个抱树的青年。
黎漾把脸贴在光滑的梧桐树干上,没有回头,“跟过来干嘛?”
陆凇之站在黎漾身后,戴着口罩、手套,装备齐全,双手揣兜,扫过幽暗清凉的林荫梧桐大道,淡淡道:“到了秋天,梧桐树的叶子会被自己的叶子染成橙黄色,那时候的树会特别胆小,只要被吓一跳,就会抖落大片大片的叶子。”
澄澈的眼睛发亮,黎漾仰头望树。
“等到了秋天,带你来看。”
黎漾的眼睛更亮了,努力压走上翘的嘴角,“不用你带。”
陆凇之从善如流,“你愿意带我来看吗?”
黎漾瞥了他一眼,没答应,也没拒绝。
明天会怎么都顾不上来,秋天的事到了秋天再说。
黎漾松开大树,绕过陆凇之,手双反剪在身后,闲散地踩着梧桐树拉长影子往前走。浓密的树荫下,风都是凉的,梧桐道很长,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
他迈出两三步,身后随之响起树叶被踩碎的声音。
肚子很饿,他惦记着海鲜烧烤,惦记身后男人会不会又浑身发红,惦记陆昭仰出ICU没有,惦记几天后的合唱表演,惦记准备良久的逃跑计划,惦记草原上的外公和羊群。
纷纷扰扰的纠葛缠在他的身上,脚步越来越松动,缠上来的线团好像没有他以为的那么粗实,牢不可断。
咔嚓。
他跳起来踩碎一片叶子。
咔嚓。
身后也跟着踩碎落叶。
等到秋天,这么多绿叶都会变黄,吓一吓就会瑟瑟发抖,黄叶落满头。那时候应该可以踩出一首轻快的曲子,和小精灵们一起跳舞。
黎漾转过身,慢慢倒退着走。
他后退两三步,陆凇之跟上一步。
他退得快,陆凇之不疾不徐轻易跟上,不远不近,保持在不会惊吓到他的距离,又没有拉远到会让他没有患得患失的差距。
他停在一盏路灯的光晕之外,试图把心思藏在黑暗中,又忍不住悄悄露出点尾巴窥探。
背着的双手偷偷握紧,手指相勾。
鸦睫掀起,高大的男人落在黑暗更深处,让他琢磨不透。
他不爽地哼了声,转身快步往前走。
身后的脚步声跟紧,他的手被牵了起来,甩了两下没甩开,反而被男人拉着走入光晕中,听到男人开口:“我想象过和喜欢的人一起在树下散步,长长的一条道走不到尽头,我们牵着手走啊走,走到头发都白了。”
“但没想过是梧桐树下。”
黎漾噗呲笑出声,放慢脚步。
他们从黑夜走入灯光下,又从灯光下走出隐没在黑暗中,双手不知什么时候变成十指相扣,不怕走散。
黎漾踩在光影交界处,忍不住问道:“江医生配的什么过敏药,吃了还能治哑巴病?”
陆凇之低笑,“我以前觉得说了没用。”
黎漾嗯哼了一声,“现在呢?”
“确实没用。”
“……”
黎漾甩开他的手,很快被追上。
陆凇之与之并肩同行,一轻一重的脚步声交错,“你喜欢听,我以后多说,我喜欢——”
嘭!
前方的路灯突然炸开,电光闪现,燃烧出一团炙热火光。玻璃碎片掉落在地,散在他们前行的道路上。
陆凇之沉下脸。
黎漾被吓了一跳,扑进陆凇之怀里,想想不对,又退了出来,手指戳在跟前男人剧烈起伏的胸膛,“说慌不打草稿,连老天都看不过去。”
陆凇之挑眉。
黎漾还没意识到跟前男人的情绪不对,感觉找到了有力的证据,庆幸的同时,又说不清的憋闷,于是为了回避这种酸胀的情绪,把怒火转移。
“我知道的,我脾气那么臭,性格又别扭,长得一般般,连自己算不算人类都搞不清出……反正不用再说了,我知道,我知道!我有自知之明,不会乱想……唔!”
陆凇之直接用唇堵住黎漾的嘴,两唇稍微分开,隔着若有似无的距离,薄唇擦拭过柔软的唇瓣。
“可以乱想。”
“怎么想都可以。”
“别怕,有我在,它不敢动你。”
黎漾被陆凇之紧紧搂在怀里,才察觉自己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突发状况不吓人,但一而再再而三的诡异现象,就像有什么在用上帝视角俯瞰着他,熟知他的一举一动,甚至能窥探到他的心里,把他藏在最深处的恐惧挖出来威胁他。
他好像被吓坏了。
他把脸埋在结实的胸肌蹭了蹭,双手用力环住精瘦的腰,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爪爪揪住陆凇之后背的衣物,闷闷道:“我好像……”
“算了,没什么。”
情绪不稳定这种事情,说出来怎么听都像借口。
在车上的时候,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一股脑地涌进他的脑子里,借口下车透透气,突然患得患失,跟个神经病一样。
陆凇之才是变态神经病,他不是。
“是不是饿了?”
陆凇之弯身要把黎漾抱起来,黎漾退了半步,咬住唇肉,没有接受,但又不像在拒绝。
黎漾心里那股别别扭扭的劲又冒上来。
肯定是饿坏了,才会这么暴躁。
他给自己找到满意的理由,没那么别扭了。
陆凇之打量青年的神情,嘴角扬起,背过身蹲下,双手往后摆,“上来。”
黎漾松开口,酝酿了一堆怼陆凇之的话,在嘴边琢磨半天,乖巧地趴上男人宽实的后背,别着的那口气悠悠呼出,喷吐在男人泛红的脖颈。
他把脸贴在男人微凉的脖颈,扯了扯冷硬的银发。
“你过敏了。”
陆凇之挽住黎漾的腿弯,掂了掂,站起来往前走,“重了一点。”
黎漾凶巴巴龇牙,“压死你。”
陆凇之低笑出声。
“好。”
黎漾弯了弯唇角,浮躁的心绪如同一张被捏得皱皱巴巴的纸团,那一声“好”像只大掌,将纸团慢慢铺展开,一下一下压平起伏的皱褶。
小时候,他总是赖皮装腿疼,累得走不动路,要陆凇之背他牧场。
每次回家的路都要走很久,兜兜转转绕去最远的山,溪流的尽头,压在天空下的地平线。
“大哥哥,我们去哪?”
“去那片山林,想不想去采野生木耳?”
“大哥哥,去哪?”
“去捡宝石,给你打一个手镯,要不要?”
“大哥哥,去哪?”
“去河上游,想不想看冰雪融化?”
……
“带我去哪?”黎漾将银色抓出一个小揪揪。
陆凇之踩过玻璃碎片,黑暗没有持续多久,下一盏路灯的昏黄光晕照明前路,“去吃烧烤,那家店就在前面。”
黎漾乖乖趴在陆凇之的背上,侧目望向梧桐大的尽头,他们在某一个树道口转弯,拐进一家幽静的私房菜馆。
他收回目光,敛去眸低的失落。
陆凇之把他放下,揉揉毛绒绒的脑袋,“走吧,都快饿哭了。”他牵起温热的手,“吃饱后,想散步吗?想不想看看梧桐树的尽头有什么?”
黎漾被牵着往前走,另一只爪子压下被弄乱的翘发,听到陆凇之的话,耷拉的眉眼扬起,小跑跟上男人的步伐,用力地“嗯”了一声。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隐没在飘絮的梧桐大道中。
“大哥哥,我们去哪?”
“带你回家,好不好?想不想去我家?”
“你家在哪里?那么远,外公不肯离开草原,怎么办?你是魔鬼吗,为什么要我二选一?那肯定选外公,我不要跟你玩了。”
“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外公说,好朋友是不会让我难过的。”
“……我又不傻。”
一顿饭在微妙的气氛中进行到一半,黎漾察觉陆凇之的不对劲,扯开他的衣领,大片的红疹密密麻麻,当事人却装得无事发生。
黎漾不知道过敏药能不能隔那么短时间再吃一次,给江医生打电话询问,对方了解情况后,建议冷敷。
这个点江医生还在医院忙碌,有一个特殊病患要他亲自照看。
他本来要请同事帮忙替班,赶来陆凇之这边。
“我们直接去医院吧。”
他们去医院更快,而且医生设备齐全。
黎漾生气地把陆凇之拉上车,拜托餐馆员工准备了很多冰袋,把男人推倒,解开上衣,苍白的皮肤温度低于常人,密布的红疹就像是不小心在雪地里翻倒一辆装满樱桃果酱的大花车,染红雪地。
“建哥,麻烦去复兴私立医院,江医生在那。”
迈巴赫从梧桐大道驶离,穿过树荫,进入繁华的闹市。
黎漾抓起冰袋堆在陆凇之胸口、脖子,磨了磨牙,想用冰袋把这个不要命的男人给埋了。
过敏可大可小,命都要没了。
还散步、吃饭!
陆凇之握住青年微微发抖的手,低笑出声,“下次再来。”
“你敢!”
黎漾扯开男人的裤头,脸红了一下,转身去挽起裤头,用冰袋埋了他。
陆凇之躺靠在后座,目光跟随忙碌的身影移动,火辣辣的刺痛似乎有所缓解,生起逗弄青年的心,唇角上扬,淡淡道:“我会不会死?”
“啊——”
黎漾炸毛大叫,覆盖住男人不吉利的话,尾巴差点被吓出来。
“我咬死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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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