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缕夕阳燃尽,今天的排练也宣告结束。
黎漾搓了搓发酸的腮帮子,回应班里同学的道别,约好明天再见。
操场灯光打亮,刺目的白光融入地平线上刚刚升起的月亮,放眼望去,如同天边挂满明月。持续高温干燥天气,嘉市的夜空清朗疏旷,平静下似乎在酝酿一场暴风雨。
今天周遥和邱晨笙都请假没来,他给周遥打电话过去。
这位兄弟隐晦地跟他讲他的朋友被狗咬伤,又被猪拱了,一级伤残,高烧不退,嗷呜交代遗言。
黎漾开始没多想,直到周遥伤心没能陪他一起练习,他练习到邱晨笙给陆凇之发的信息,还有自己之前谁都不想好过的宣言,十分心虚。
周遥是条被惨烈祸及的池鱼。
但黎漾怎么都没想到,周遥竟然不是攻。
所以陆凇之才会不介意他跑去周遥家住,还挤一床。
可是要不是这种事实性发生的情况,也没法肯定周遥就不是攻。但陆凇之好像早就知道一样,只防备需要防备的敌人。
这都不是拿了剧本,简直是全知全能。
黎漾提了口气,憋得难受。
远离那个危险的男人,要做好万全的计划,毕业晚会后立马就跑。
“晚上出去吃,想吃什么?”
陆凇之牵起黎漾热乎乎的手,微凉的触感让黎漾舒服得微微眯起眼睛,像条乖巧的鱼,被溜上车。
陆凇之的动作过于自然,黎漾都要怀疑发难不让牵,会不会又被阴阳怪气。
他气鼓鼓地把自己塞进车后座,不接受“渣鱼”标签。
人类才会不停换伴侣,当初给出再浪漫的承诺,说变心就变心。当初黎漾被陆凇之抛弃过一次,再也不会相信这个男人的糖衣炮弹。
比起人类,人鱼十分专情,选定了伴侣,就会毫无保留地付出自己的全部。
生生世世,永恒不变。
黎漾很纠结,也很不爽。
剧本里的故事,也能算是上辈子发生过的事情,他扮演黎安和陆凇之同居大半年,很自然就发生了关系,他被完全标记,很难说得清这是他选择的人类伴侣,还是被动塞来的伴侣。
荒谬的是,这种伴侣关系延续到再一次刷新的剧本里。
他没有选择,人鱼身体对陆凇之的依恋深入骨髓,摘不干净。
也许给他自己选择,他有可能会选陆凇之当自己的人类伴侣,当然他也有不选择的权利。
而现在有种被先暂后揍,先上车后补票,先生米煮成熟饭再补婚礼,先怀孕再领证的感觉,好憋屈。
说不出的不爽。
他也不喜欢这么别扭的自己,简直不可理喻。
但就是不爽,他不想委屈自己。
不爽就是不爽,才不要假装高兴。
这能怪他吗?
这个世界让他变成一条鱼,哄他扮演黎安攻略陆凇之,还把自己都搭上去了。一次不行,游戏回档重刷,还带了旧有设定绑定,利用他的人鱼身份继续攻略陆凇之。
要么变成鱼妲己,攻略陆纣王不思早朝。
勾不走陆凇之的心,就用人鱼信息素诱惑陆凇之,吸干他的血,一劳永逸,直接把陆凇之搞死。
这个世界的算盘打得啪啪响,算珠都弹到黎漾脸上了。
黎漾觉得自己也有错。
他错在太傻逼。
他被卖了还乖乖帮忙数钱,这么好用的工具人不用都对不起他。
但是谁能料到,他马甲早就掉了,是拖住了陆凇之,但陆凇之好像没打算放过陆昭仰,试图打击报复天道儿子,狠狠戳这个世界的死穴。
昨晚陆昭仰真的跑来找“黎安”了。
黎漾想想就心里发毛,陆凇之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当着他的面把陆昭仰虐吐血了。
这个大反派手段好狠辣!
陆凇之不会放过陆昭仰。
搞死陆昭仰既能报复小时候被陆雪霏伤透的心,也能杜绝情敌的觊觎。一本主攻小说世界的书主角攻噶了,这个世界会崩。
一箭三雕。
不对不对,陆昭仰觊觎的是黎安。
黎漾晃晃浆糊一样的脑袋,逐渐梳理清楚乱麻般的关系。
他是那个死结。
“不要啊——”
他抱住脑袋,正好陆凇之倾身过来察看,他不管不顾地一把推开陆凇之,扯过座椅上的薄毯蒙住脑袋,死鱼般瘫倒在车厢角落。
“小羊,哪里不舒服?”声音里透着紧张。
黎漾无力地摆摆手,“不要管我,我想静静。”
车厢内静默片刻,黎漾的手被握住,难得没有被强行扯下毯子,身旁的声音掺了陈醋,“别想那么多。”
“别人一点都不重要。”
黎漾默了默,宽大手掌上的字贴紧他的手背,传来的凉意降解了酷暑的烦闷。
顶着薄毯子的脑袋拱进结实的胸膛,像条等到主人的狗狗般蹭了蹭,可爱的鼻尖隔着布料深深嗅着熟悉的信息素。
脑子彻底宕机了。
反正也没吃亏,这是他的人类伴侣。
危险,抛弃过他,不可以信任。
但不影响他沉迷男色,享受人类伴侣的喂养。
“那什么才重要?”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脑袋被揉得好舒服,他仰起头,微微眯起眼睛享受,掩耳盗铃般盖住脑袋就假装不是自己,把一切的依恋都归咎于鱼人身体对伴侣的本能渴求。
和他无关。
和心无关。
熟悉的怀抱让他松懈下来,不知处于什么原因,可能是人鱼对认定伴侣的绝对依恋,可能是脑子烧糊涂了,直觉告诉他陆凇之知道该怎么解开缠满他全身的死结。
“什么才是重要的?”他又问了一遍。
期待陆凇之给出答案,将他从四面拉扯的痛苦中捞出来。
陆凇之捏捏软若无骨的手,“好好想想,你知道答案的。”
“我不知道!”
知道还用问你?
这个男人果然是想骗他感情,等他完全信任对方后,再像对付陆昭仰、对付这个世界那样,报复他半夜黎安的蓄意接近。
锱铢必较的大反派根本没有心!
微不可察的叹息飘落,头顶的声音平稳,透出十足的耐心:“别着急,慢慢想,会想起来的。”
黎漾烦躁地挣了挣,“告诉我。”
他要知道。
现在就知道。
立马知道。
一秒钟都不想等。
头上的薄毯被扯下,像解开面纱的新娘,要开始接受浪漫恋爱转变到婚姻柴米油盐的琐碎生活,现实是否残酷很难用只言片语去感慨,但不可否认的,再幸福的生活都会有残酷的一面。
陆凇之揭开的不是毯子,而是黎漾逃避生活的壳。
“告诉你,会信吗?”
就像陆凇之明白苍白的语言无法让黎漾相信他的感情,说出来的答案,只会被首先排除在正确答案之列,反而要走更多的弯路,错过正确答案。
黎漾听懂了。
黎漾烦闷地抢会毯子,再次把脑袋盖住,像是想闷死自己,正好现场埋了。
陆凇之:“……”
陆凇之扯了扯毯子。
“小羊。”
“不在。”
“……晚上吃海鲜大餐好不好?”
缩成团的糯米团子蛄蛹了一下,闷闷道:“有烧烤吗?”
陆凇之勾了勾唇,“有,管够。”
改良款的迈巴赫驶过减速带,颠簸起来,陈建说了句“过了这段路就不颠”,继续当好没有感情的司机工具人。他一个字都没听到,更加不知道他们在外凶神恶煞的老板,在老婆面前卑微到尘埃里,还十分享受被老婆虐身虐心。
红灯路口,他正了正挂在透视镜上的符,前段时间他特意去寺庙求来的辟邪符。
后座的黎漾脑袋埋在座位上,屁股被颠得一颤一颤的,依旧没有动摇装死的决心。
逃避可耻,但管用。
只要他不动脑子,谁在乎脑子是不是被烧坏了。
屁屁被拍了拍,他垂死病中惊座起,凭感觉踹了陆凇之一角,也不知踹到哪里,脚踝被握住,只好老实点,委屈巴巴道:“让我死一下怎么了?”
遇事不决,睡觉解决。
今天解决不了的事情,睡一觉起来,明天自然就解决了。
“看,是梧桐树。”
车窗降落,迈巴赫驶入梧桐林荫道,沙沙的叶片交叠碰撞,演奏出一曲仲夏夜之梦幻曲,灌入车内的风都是凉的。
死透的团子动了动。
“还开着花。”陆凇之打了个喷嚏,循循善诱,“想看看会让我过敏的梧桐花吗?”
想!
糯米团子从毯子蛄蛹出来,好奇地趴在降下的车窗边,吐槽道:“你怎么那么容易过敏。”
二氧化碳浓度超标会过敏,梧桐树开花会过敏,好弱。他琢磨着逃跑的时候,整点梧桐花,杀肯定杀不死陆凇之,能拖一段时间就够了。
陆凇之向陈建示意,陈建把车靠边停下,翻出一瓶江医生特调的过敏药,准备取出一颗,并拿起矿泉水瓶要拧开,突然感觉后背发凉,动作一僵,把整瓶药和矿泉水递给黎漾。
“麻烦你了,小羊。”陈建小小投诉,“劝老板吃药。”
黎漾接过东西,按照药瓶上贴纸上的手写说明,倒出一颗过敏药,拧开矿泉水,一手一样怼到陆凇之面前,“吃吧,等下过敏严重要跑医院的。”
说完,他懊恼了一下。
他还想着找什么借口去医院看看陆昭仰的情况,陆凇之过敏去医院,不就正好嘛。
陆凇之笑了笑,把药放回药瓶里。
“没事,不用吃。”
黎漾惊喜,过敏就可以去医院。
但他想到陆凇之上次过敏的场景,无所不能的大反派躺板板,还拒绝接受治疗,难伺候得很。
算了,下次再找机会。
黎漾抢回瓶子,再次取出药,不容抗拒地把药塞进陆凇之嘴里,矿泉水瓶口就怼了过去,“当自己是小孩子呢,还要哄你吃药。”
陆凇之就着瓶口,低头喝了口水,瓶子举得太低,喝水的时候不少水从嘴角溢出。
黎漾慌忙举起瓶子,身体跟着撑起靠近,双膝跪在真皮座椅上,手扶着陆凇之的肩膀以免摔倒,位置高于陆凇之,终于能顺利喂水。
“喝好了吗?”
苍白的手握住纤细的手腕,陆凇之抬眸,专注地凝望面露关心的黎漾。
那片银色的冰封世界敞开大门,期待对方踏足。
——你在担心我。
漂亮的鸦睫颤了颤,黎漾慌乱地收回手,把瓶子塞给陆凇之,下意识反驳,“我没有!”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4章 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