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凇之站在一株大叶榕下，目光落在二三十米外。
草坪上趴着一人一猫。
渐渐地，越来越多流浪猫围向黎漾，接着有小鸟、蝴蝶等围观，一场堪比人大会议的庄严的跨物种八卦会议如火如荼进行着。
他扬起唇角。
手机铃声响起，陆凇之接通电话。
郁训庭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声音恳切，“别挂电话，求你，要不是实在没办法……那孩子已经绝食好几天，你姐姐哭得眼睛都肿了。”
陆凇之眸色冰凉。
片刻后，郁训庭率先打破沉默，“没有商量的余地？”
陆凇之：“没有。”
陆凇之不会同意黎漾去见陆昭仰。
还要委屈他的小羊假装黎安去见陆昭仰，绝对不行。
陆凇之挂断电话，看了眼信息。
邱晨笙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过来。
他收回电话，双手揣兜，静静注视他养的人鱼和乱七八糟的“朋友”聊心事。
“学长，这事你怎么看？”
黎漾趴在草地上，烦躁地耗了把头发。
“喵喵。”学长翻了个身，露出白白的肚皮。
黎漾挠挠学长的肚皮，拧紧眉头，“可是……我觉得自己就是个普通人啊。”
学长给了他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光太刺眼，黎漾侧开脸，圆圆的眼瞳变成竖瞳，他被吧盯得心虚，弱弱改口：“好吧，可能有那么一点点不普通。”
“但是我这么废物，能干什么啊？”
“我连游泳都不会，有这样的鱼吗？总不能把我拿去蒸了，把他给吃撑死过去吧？”
“喵喵喵喵。”
黎漾咬住下唇，找不到反驳的话。
他的脑袋上冒出恶魔小人，举起三叉戟挥舞，“继续演就继续演，现在这样挺好，等怀上崽，把他给吃掉，世界和平！”
“你怎么可以这样。”
天使小人拿着它的弓箭去挡，生气道，“人鱼族就是因为绝大部分拒绝吃掉自己的伴侣，才灭族的。俺们家小羊不是怪物，不吃人！”
恶魔小人用三叉戟戳戳戳，“他说没认错人就没认错？连小羊的爸妈都分不清他们，说不准又是一套替身说辞。”
天使小人连连败退，“嘤嘤嘤，我觉得他真的喜欢俺们家小羊。”
“喵喵喵喵！”
学长加入混战，不扑蝴蝶了，改去扑两只小人，把两只小人吓得嗷嗷叫。
黎漾鼻子痒痒的，摸了摸鼻尖。彩蝶飞起，落在他的指尖上，围过来的小鸟叽叽喳喳，比鱼群的话还要多。
他看了眼班级群，最后一条消息是他之前发的那条，问有没有人来学校玩。
没有回复。
“大家都在家里复习吧。”
他失落地收回手机，爬起来的动作一顿，摔回地上，如风过寂静林，蝶飞，鸟散，虫鸣千里。
“陆凇之！”
黎漾坐在草地上，望着陆凇之迈步走向自己。
陆凇之伸出手将他拉起，“腿麻了？”
“嗯。”
黎漾拒绝被抱起来，坚持自己走，一撅一拐往教室方向走。
迁怒的话化成低低的叹息，消散在燥热的空气中。
他们学校今年是考场，其他年级的学生也安排了放假，校职工在安排考场，学校很大，教室很多，高三年级的教室没有被征用，空置在那里。
荒凉在告别一场挥汗三年的青春。
一场意外，黎漾在班车最后一段上了车，加入三七班，认识了一群热热闹闹的朋友。
“都怪你。”
他推了陆凇之一把，独自爬窗走进教室。
他坐在自己的专属位置，教室窗户没有关，风吹起白纱窗。
蝉鸣躁动，谴责他的无理取闹。
要是没有陆凇之在，黎漾会边成一条缺乏信息素的人鱼干，失控自残，把所有鳞片扯下来，痛苦地死在染血的浴缸里。
世界上最后一条人鱼会消失，人鱼族彻底告别历史舞台。
黑板上“金榜题名”四个大字非常醒目。
角落的倒计时改成了“1”。
黎漾走到教室后，梦想墙还挂在那里，贴满了五颜六色的便签，其中明黄色那张是他的。
明天就要高考，考完还有毕业晚会。
然后各奔东西。
他会回草原，继续无忧无虑的游牧生活。
而陆凇之说他从来没有认错人。
他比他更早知道他是人鱼。
他说会好好养他。
大风吹过，彩色的便签被吹得上下摇摆，明黄色的便签咔嚓咔嚓飞出窗外。他跑去捡，隔着窗户，陆凇之发挥手长的优势，伸手一勾，把便签抓在手里。
“还我。”
他单手撑在窗户边，掂起脚尖，抢回便签，贴回梦想墙。
黎漾懒在学校不肯走，就像不像长大的小孩，哪怕只剩他自己一个，也想再多延续一阵阵偷来的高中生活。
午饭是汪管家送来的，吃过饭后，他肚子很撑，天气很热，他趴在桌子上睡觉。
假装陆凇之不在。
他开始多少有点逃避，不知道怎么面对陆凇之，后来就真的睡着了。
这次他没有梦到大海。
梦里是一段稀松平常的课堂生活，物理老师苦口婆心在台上讲题，底下“阵亡”一片。最后一节课上完，整个校园响起放学的励志歌曲。
“要怎么形容明天像我一样，承风骨亦有锋芒，有梦则刚……”*
熟悉的歌词，但演唱者变了。
单人独唱变成合唱，少年青春洋溢的声音充满生命力，夕阳下唱出朝阳的希望。
黎漾迷迷糊糊醒过来，揉了揉眼睛，窗外一片橙红晚霞连绵，火烧云天，就像梦里最漂亮的醉人景色，抓不到一丝真实感。
“去远方，去最高的想象，前往皓月星辰，初心不忘……”
歌声回荡在教室，黎漾被周遥拉出教室，走廊上站满三七班的同学。
岑思逸往他手里塞了一只纸飞机。
周遥又塞了一只。
邱晨笙也把手里的纸飞机塞给他。
学委的纸飞机也到了他手里。
不知谁先放飞的第一只纸飞机，承载着“高考顺利”的祝愿飞向烧红的晚霞。
一只又一只纸飞机启航，前往属于它们的皓月星辰。
黎漾很快被炙热的气氛感染，捏起一只纸飞机放飞，纸飞机跌宕几下，竟然坠机了。
周遥趴在护栏边哀嚎，“不是吧，我的京大梦！”
黎漾弯弯眉眼，把邱晨笙的“梦想”也砸了。
岑思逸扑过来抢救自己的梦想，但慢了一步，纸飞机直线下坠，一阵风起，把慢悠悠掉落的纸飞机托举起来。
学委见势趁机又多塞了几只纸飞机给黎漾帮忙放飞，其他同学见黎漾放的飞机竟然还能这么玩，纷纷加入许愿蹭班宠的气运。
校园的放学歌声还在继续，黎漾一把将所有纸飞机撒出去，和大家一起跟着歌声唱了起来：“一生骄傲，为我站立的地方！”
“我要考上京大——”
“考完我要去川西骑行——”
“岑思逸，演出顺利——”
全场一阵起哄，周遥揽住黎漾的肩膀，单手作喇叭状大喊，“我要跑到世界尽头，跑到海水变蓝！”
黎漾怀里多了一只纸飞机，扭头看向邱晨笙。他偷偷拆开，看到上面的告白，把飞机塞给周遥，“给你。”
周遥没有多想，把纸飞机甩飞出去，飞得最远最高。
“哦豁！！！”
周遥兴奋地一通乱叫。
黎漾抽了张白纸，咬着马克笔，拧紧眉头，提笔一顿抒写，折起纸飞机放了出去。纸飞机混在大片的飞机中，追着光，冲向地平线余晖未燃烬的最后一缕焰尾。
大家都在呐喊，他双手攥紧护栏栏杆，激动地喊道：“一定会实现的——”
那只装着秘密的纸飞机飞了一段时间后，慢慢滑落。黎漾虽然知道纸飞机不可能真的飞跃到世界另一面，但见到飞机飘落，难免一阵失落。
燥热的晚风掠过，世界敛尽最后一缕光芒。
纸飞机乘着风拐了个弯，稳稳当当地降落在地面上观赏的陆凇之手中。他抬手接住纸飞机，从纷纷落下的纸飞机里精准地辨别出黎漾藏起来的秘密。
黎漾大喊一声，飞奔下楼。
“怎么，怎么还能这样！”他跑到一楼，跑得气喘吁吁，脸颊绯红，双手撑在膝盖上，“不准看！”
陆凇之无辜地摊手，修长的手指夹着一张拽展开的纸张。
“啊啊啊啊啊啊！”
黎漾冲过去抢，忘记了抢眼镜的教训，蹦蹦跳跳，脑袋被摁住，怎么都抢不着，急得他指甲都长出来了，担心伤到陆凇之，连忙收了起来。
“你什么都没看到！”
“看到了。”
低笑声在耳边响起，黎漾认定这绝对是嘲笑，气得满脸通红，拽住陆凇之胸前的衣襟，抢又抢不过，打也打不过，来硬的会被吊起来教训。
太过分了！
“不准说出去。”
陆凇之挑眉，不置可否。
黎漾哼哼唧唧返回教室，三七班的同学规规矩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在听闻讯而来的班主任讲话。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班主任教训了他们几句，开始讲勉励的话，教导主任陈扒皮也来讲了几句，打算轰这群小子回家，陈扒皮注意到站在教室门口的陆凇之，不确定地来一句，“陆先生要给大家勉励几句吗？”
“哇！陆神赐福！”
教室里嗡嗡响，整个三七班都沸腾了。
陆凇之余光扫过浑身写满抗拒的黎漾，勾了勾唇，迈步走进教室，走上讲台，给黎漾短暂的高中生活划上节奏明快的尾音。
他把手中提着的编织网袋摆在黎漾的桌子上，里面装了一部分收集来的纸飞机。
陆凇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讲台上，挽起半截衣袖，露出肌肉结实的手臂，冷白皮下的青筋鼓起，充满力量的美感。
不同于在坐的介于稚嫩与成熟之间的一群青春少年，他展示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沉稳，强烈的冲击感刺激着这群即将奔向未来的初生牛犊。
“我可以给的忠告只有几句。”
“不想臣服规则，就让自己成为制定规则的人。”
“现实中，没有什么是得不到的人，也没有什么是必定会错过的事。”
陆凇之垂眸，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按着纸张的折痕将那张纸变回一架纸飞机，放到黎漾桌子上的纸飞机堆里，“你们的愿望……”
他顿了顿，不知是故意，还是不小心漏掉主语，接着道，“已经收到了。”
“你们一定会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
* 歌词来源《有你》-周深
** 这句话来源《芸芸众生》-姜云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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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