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啦——
手中的信封被大风吹跑,没走出几步的黎漾连忙反身去追信封,信封口被风撕开,剩余的照片和纸张倒了出来,越飞越远。
“别跑!”
黎漾小跑追到护栏边,一手抓住护栏,垫起脚尖,探身去勾照片。
“小安!”
哗啦——
海浪拍打上岸,冲散远处的呼喊。
黎漾好像听到有人在叫,但没听清,指尖碰到照片,风向突变,照片被吹得更远。
房间里,陆凇之忍住不去看黎漾,给他“发现真相”的时间。
他心不在焉地跟姐姐陆雪霏翻看之前黎漾换装的照片,衣袖被扯了扯,他不解地看向姐姐。
“弟弟,小羊会游泳吗?”
陆雪霏青葱玉指往阳台指去,“有一次我和你姐夫吵架,他就跳下去游了一圈回来。”
陆凇之看向阳台,猛地站起冲过去。
眼前的一幕让他几乎心脏骤停,血液凝固。
黎漾攀在阳台护栏边,涨潮的海平面距离阳台非常近,波涛汹涌拍打悬崖峭壁,几次打入阳台,似乎要把黎漾卷走。
又一个浪涛拍上阳台,黎漾失去平衡。
假扮身份被揭穿的事吸引走黎漾太多注意力,进而忽略了靠近海边的危险,就像有一层纱布蒙住了眼睛,让所有人都无来由地方松警惕。
面前是一片蓝到发黑的海洋,海浪嘶吼,叽叽喳喳的各种鱼群吵个不停。
“小安——”
黎漾寻着声音低头,沿海栈道上的黑影在快速接近,灰蒙蒙的轮廓随着距离拉近逐渐清晰。
隐约间,他看到了陆凇之的轮廓,但很快发现来人不是陆凇之。
来的是书主角攻,陆昭仰。
黎漾被海浪迎面拍上,紧紧抓着护栏,差点被卷入海中。
半空中的白色海浪泡沫飞溅,一条长臂箍黎漾的腰,将他往后用力一带,他摔入熟悉的胸膛,被勾起的深海恐惧症让大脑十分迟缓。
他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感知。
他唯一能感知到的,是身后剧烈起伏的胸膛。
陆凇之用力过猛,带着黎漾后退几步,后背撞到墙壁,闷哼一声,止住趋势,低头察看被保护妥当的黎漾,双臂收紧,浑身肌肉绷紧,沉声道:“别怕。”
低哑的声音微微颤抖。
“松手,你弄疼我了。”
“不可能。”
黎漾感觉腰要被勒断,陆凇之这句“不可能”也不知道是说不可能松手,还是不可能弄疼他。
“小安……”
雨势变大,一道高大的身影攀爬上岩壁石阶登上别野一楼阳台,闪雷劈下,骤然亮起的光芒照亮浑身湿透的陆昭仰。
他的脸色苍白,水柱从脸上流淌而下,像只从海底爬出来的水鬼。
“你们,你们……”
他噗通一下跪倒在地,看看到紧紧依偎在一起的两人,雨幕厚重的世界彻底陷入黑暗,迟来的雷鸣如深渊巨兽轰隆轰隆踩踏,地动山摇,被洪水淹没的大地裂开千米沟壑,海水倒灌。
连他也被拖入大裂缝,再也爬不起来。
“噗”一声,绷紧的那跟弦被用力扯断。
“黎安!!!”
凶猛的海浪拍来,海水涨潮快攀上阳台地板,陆昭仰被海浪打得一个踉跄,却像是找回力气的干瘪皮球,猛地弹跳而起,世界里再没有别人,冲向唯一的光亮。
那盏他以为会永远为自己点亮的灯。
“你们在一起了?”
陆昭仰抓住黎漾的手腕,细腻的皮肤被捏出一片红,“跟我发过的誓算什么?是你自己主动跑过来一再保证不会喜欢他的。”
“现在呢?”
“你的保证呢?!”
雨水打湿了他的脸,水流从眼尾滑落,像是两道永远不会停止流淌的泪河。
陆昭仰不顾“黎安”的挣扎,单膝跪地,将脸贴在冰凉的手心,沙哑的声音像是被划破的碎布,“你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你说过会一直一直一直等我,保证让我每次回头都能看到你在……”
抽泣声被风浪拍碎,撕心裂肺的嘶吼太容易动摇人心。
那是一种失去全世界的末日绝望。
“我不是黎……”安。
在说到“安”字的时候,黎漾如鲠在喉,怎么都无法说出那个字。
他想过替弟弟好好教训教训陆昭仰,但这个男人快碎了,涌起的丁点恻隐之心让他想坦白身份,哪怕陆凇之就在身后,还紧紧地抓着他,随时可以将他丢进海里。
“我不是黎,咳咳咳!!”
喉咙难受得咳嗽不止,这么一耽搁,他失去了澄清的机会。
苍白的大掌捂住他的口鼻,又加上一道重锁将装着身份秘密的宝箱锁死,但是——这个漏洞百出的谎言还藏得住吗?
黎漾不干了!
黎漾一手肘撞在陆凇之怀里,陆凇之早有防备,松开箍住他腰间的手,掌心挡住肘击。
他回身扫腿,力道狠厉,目标明确对准某人的□□。
使用巧劲反抗比自己强大的敌人,攻击人体薄弱部位,在生命危险面前,不必计较是否招数卑劣,管用就行。
这都是陆凇之当年教他的。
陆凇之再次格挡,却被黎漾找到机会脱身。
“别碰我!”
黎漾看着陆凇之,手腕还被陆昭仰抓着,气恼地用另一只手甩了一巴掌过去。
“啪!”
苍白的左脸出现明显的指印,陆昭仰没有躲,脸歪向右边,抓着他的手加重力道,死活不肯松开。
“神经病。”
倾盆大雨倒下,黎漾觉得替弟弟打的这一巴掌还是轻了。
他总算明白这个被迫参加的游戏,根本没有给他“脱马”的选项。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么,也管不了那么多,至少可以肯定在陆昭仰和黎安没能好好在一起之前,他不能做“黎漾”。
只能当“黎安”。
来自深海的呼唤再次传来,他似有所感,侧目遥望能够吞噬一切的黑海。
“滚!”
他对着大海,扯开嗓门喊了一句,喊得喉咙生疼,可能声带受损了,“咳!咳!咳!”
“小羊。”
“小安。”
陆凇之和陆昭仰的声音同时响起,双方警惕地互看一眼,写满敌意。
黎漾真的服了。
这两个男人抢白月光,他一个替演在这帮主角扛火力,净逮着他这只羊薅,是因为他特别好欺负吗?
他突然理解全世界写大反派发癫都会去毁灭世界。
他现在也挺想把这个世界给炸了。
敢让他不好过,那都别想好过!
“分手。”
纤细的手指抵在靠近的陆凇之胸前,黎漾的语气冷淡。他扭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陆昭仰,掰开抓住自己的手,冷笑一声。
“而这位陆先生,我们就没有谈过,不是吗?”
海浪一次次拍打上岸,冲向阳台,好几次都差点抓到靠近阳台落地玻璃门的几人。
一道道闪雷划破黑暗,整个天地像接触不良的吧大灯盏,时明时灭。
“那个……”
陆雪霏扒拉在玻璃门边,长发和裙摆被吹得猎猎作响,冒着随时被风吹跑的危险,开口劝架,“你们要不要进来继续吵?第一次见外面海浪这么大,会被卷走的。”
三人同时看向陆雪霏,神色各异,陆雪霏揪住窗帘把自己挡住。
黎漾瞪了陆凇之一眼。
陆雪霏的提醒让他脑子清醒了一下,这么大的暴雨海浪,他们为什么还会僵持在这里争吵?
三个人都跟喝了假酒脑子不好使一样。
真是见鬼了。
黎漾想往屋里走,陆凇之的突然靠近让他神经紧绷,身体先于大脑动作,往后退开几步,躲开陆凇之的触碰。
所有的害怕都被屏蔽,脑子里只有离陆凇之远点,以防这个男人把他丢进海里喂鲨鱼。
事后黎漾对这种反常行为归为鬼遮眼,撞邪一样。
现在黎漾陷在雨雾中,吵闹的世界让他无法思考。
唯一认定的就是不想被陆凇之丢到海里。
陆凇之似有察觉,握紧的拳头青筋暴起,主动往后侧开身,让出门口位置,隐忍道:“回来,什么都能答应你,别站在护栏边。”
黎漾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站在护栏边。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跟信号不良被阻挡的大量恐惧瞬间过载般涌上来。
他感知到双腿不适,大部分的注意力都用在收回大腿上不停冒出的鳞片,但泡水的脚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对水的渴望强烈到要吞噬他的意志。
“孩子,回家了——”
只有黎漾能听见的声音再次响起,声音似是来自海洋深处,催促着,带着神秘的诱惑。
黎漾大脑一片空白,身体被操控着攀上护栏。
同样的事情,在一天之内发生了两次,而两次他都无法抗拒那股神秘的力量,就像被设定的程序里,那道声音的命令位于第一优先执行事项。
陆昭仰趁着陆凇之吸引开黎漾的注意力,他不知什么时候摸到黎漾身边。
陆昭仰一把抓住黎漾的手,黎漾被吓了一跳,本能反击,反手抓住来人的手臂,一个过肩摔把人给抛了出去,而前方不是平地,是波涛汹涌的大海。
哗啦!
一道大浪将两人卷入海中。
陆凇之猛地冲了过去,淹没在海浪中。
寂静。
黎漾感觉自己在慢慢往下沉,缓缓睁开眼,被恶魔搅得天翻地覆的海平面距离他越来越远,海底却是一片游离世界之外的寂静。
这是梦吗?
身体还在下沉。
这是深海,呼吸十分顺畅,又是同一个梦。
他的身体和意识好像被剥离出来般,深海恐惧症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对深海的恐惧让他精神几乎绷断,另一种如回家般的安全感让他感到平静。
恐惧和安宁,两种极端的情绪同时存在。
一切都无所谓了。
他将埋葬在这片深海,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他突然想到鲸落。
一鲸落,万物生。
鲸鱼的生命结束在无私的奉献,而他这么一个可有可无的普通人,在这个世界真实存在的时间那么短,什么都没干好。
也算是上过几天学,认识了几个朋友,谈了几天恋爱。
反正都分手了,反正陆凇之早就知道他不是黎安,反正这个世界已经不想让他活。
好不甘心。
他挣扎着,往海平面的方向伸出手。
他遥望波光粼粼的海平面,一根光柱落到手心,接着更多的光柱刺入深海,薄如蝉翼的白纱抚过碎浪,盈满生命力的双腿幻化成一尾布满莹白鳞片的人鱼尾巴。
熟悉的身影在靠近,握住了他的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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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