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漾被抓住了。
这次的梦和之前的不太一样,但结果没有任何变化。
黎漾头在下、腿在上的姿态下沉。他看到那条漂亮的人鱼尾巴惊慌地摆动,拨开层层张水浪,水的推力将陆凇之开。
陆凇之抓他的手用力收紧,被水推开的同时,他被带着往对方怀里扑。
他看到陆凇之的嘴巴在动,好像在说“别怕。”
这句话他在那些只存在于记忆里的经历听过很多次,让他曾经相信只要有那个男人在身边足矣,已经不需要更多。
小黎漾从马背上摔落,落到草地上,猎枪脱手而出,身上破旧的衣物留下很多道划痕,鲜血渗透布料,身后的狼群不远不近地跟着,哪怕他丢失了武器,依然警惕地嘶吼,没有立刻靠近。
连续几天的捕猎到被捕猎,狼群损失了十几头狼,狼王的左眼被子弹打中,还是淌血。
小黎漾已经没有力气去管狼群,视线望向前方五米不到的清澈小河。
他抿了抿龟裂的唇瓣,喉咙干涩难受。
他在转场的路上,追着狼群猎杀,迷失在荒原,甚至要长眠在这片人类足迹没有到达的旷野。他只恨不能以骨为矛,刺入那头独眼狼王的心脏。
羊群被咬死了上百头,牧羊犬为保护羊群也死了三头,爷爷也被咬伤了腿。
那都是他的家人。
他看着家人在眼前被杀死,那些狼群为果腹根本不需要咬死那么多头羊。
狼群只是病态地享受屠杀,统统都该死。
但现在快死的是他。
很不甘心。
一点都不想死。
他气得浑身颤抖,满是血的手攥着地上的草往河边爬,几天没有进食,他不觉得饿,但感觉快要渴死,被咬伤的腿很痛,比肩膀上更严重的伤口还疼,比手臂上撕掉一块肉还要疼。
他想要水,想泡在水里。
好像知道那样做能够让双腿舒服一些。
十多分钟后,“噗通”一声响,他滚落浅溪。
他躺在冰凉的溪水中,血液把清水染红,泡进水里双腿那种被硬生生敲碎骨头的疼痛终于得到缓解。
他的双手捧起水泼在脸上,仰望被洗净的碧蓝天空,没有一朵白云。
蓝得真干净。
他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不知道躺了多久,也许几秒钟,也许几个小时。
狼群的哀嚎声在远离,他听到靠近的脚步声,不是狼群的声音,是靴子踩踏草地,跨进溪流的声音。
空白蓝的画板突然闯入一张伟大的脸,剑眉上挑,不可一世,冷淡又疏离。
“别怕。”
“我捡到的,以后你就是我的收藏品。”
“我不会让你死的。”
就算这个世界要我死,你也会站在我面前吗?
哗啦!
黎漾紧紧攀住陆凇之的肩膀,被抱着浮出海面,张开嘴巴吸入新鲜空气,没有呛水的痛苦,呼吸的从腮换成了习惯的口鼻,自欺欺人自己只是跟别人有点不太一样。
凶猛的雨势收敛,飘着濛濛细雨,带着咸味的海风拂过脸颊上的细小绒毛,水迹很快被吸收,细腻的皮肤恢复干爽,露出水面的发丝也变得蓬松柔顺。
周围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条鱼终于浮上去了。”
“还以为他会被淹死,吓死鱼了。”
“这么漂亮的一条鱼,竟然不会游泳,游过去找他玩都不理鱼。”
……
杂乱纷扰声不断中,一道远古悠扬的叹息久久未息。
陆凇之带着黎漾游向海岸,攀上悬崖栈道,海潮慢慢退去,栈道上铺满被海浪冲上岸的石子、贝壳、海星等,晚霞的橘红光芒刺破云层铺在栈道上,贝壳石子反射出璀璨的光芒,像一条撒满宝石的星河路。
黎漾虚脱地躺在星河路上,依然没能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深海恐惧症达到的极致,他的身体直接将浪潮般的恐惧情绪切断,拒绝把感知到的信息传递给大脑。
刺破云层的橘红光柱布下一片广袤的世界舞台,细雨淅淅沥沥,呼啸的海浪被狂风警告,降低了声呗,云层涌动,光柱打亮整条悬崖栈道,终于等到主角登场,舞台灯光集中到台上那条人鱼身上。
独一无二的,世界上唯一的一条美人鱼。
绸缎墨色长发披散在白里透粉的肌肤,如世界上最痴迷的恋人,缱绻抚摸过鳞白鱼尾,柔韧纤细的腰肢两侧披挂上半透白纱。
鱼尾缓缓摆动,拨开几颗贝壳,缠上身旁男人的腿。
黎漾仰望单膝跪在身旁的陆凇之,涣散的目光逐渐聚焦,琥珀色的世界倒映橘红霞光,盛满宝石的湿地阴雨绵绵,直到世界闯入那张疏冷的脸庞,直到额头落下微凉的亲吻。
温柔得整个身体都化开了。
纤细的指尖动了动,他重新获得身体的掌控权。
他又活过来了。
他抬手拽住滴水的袖口,透粉的指尖因紧张无意识地摩挲欧泊黑宝石袖口,泛红的眼尾上挑,凝望一身狼狈的男人,浅色的唇动了动,软软的声音似哀求又似撒娇。
“救陆昭仰……”
可以吗?
“好。”
毫不犹豫的承诺和轻吻几乎同时落到唇瓣,喂进微启的嘴巴里,然后不讲理地逼他吞咽入腹,融进血液里,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再也剥离不开。
——想要什么,都给你。
黎漾眼前一暗,陆凇之脱下外套盖在他的脑袋上,遮住不愿意往腿部看的视线。
“别乱跑。”
黎漾的手腕被握住,缠绕上黑色的绸带,绸带另一头被绑在栈道旁的护栏柱。隔着薄外套,黎漾的脸被捧起来,被奖赏了一个安抚的吻。
就好像他已经答应了乖乖不跑。
就好像对方已经离开又回来,确认过他信守承诺才支付的奖励。
“别怕,很快回来。”
黎漾感受到陆凇之的离开,不安地摆动鱼尾,紊乱的思绪绞成乱麻。
他低垂着头,披在头上的外套隔绝了整个世界。
只要他不想,就可以继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衣物上熟悉的气味萦绕在鼻端,温柔又不容拒接地将他紧紧拥抱。
呼吸声变浅,他抬起手。
指尖落在腿上的鳞片,一触即离,像是被冰冷的鳞片烫到。
柔软的手心从大腿抚至尾鳍,冰冰凉凉的,手感没有预料的滑腻恶心,指尖勾住套在尾鳍上的脚链,那套脱不下来的脚链在变成人鱼后没有掉落,而是被撑开折叠部件,如镣铐勒在尾末。
原来脚链和项圈的材料都是他的鱼鳞。
在变异的“腿部”位置寻找到熟悉的东西,给他一种病态的安心感,似乎失去双腿的他任然保留了一丁点属于人类的部分。
尽管这部分是属于陆凇之的。
深海恐惧症的紧绷情绪逐渐缓和,他深呼吸,鼓起勇气。拇指和食指捏捏尾鳍,又用手抓了抓,触动尾鳍神经,长长的人鱼尾巴甩了出去。
他被吓了一大跳,翻身要跑,左手被绑在护栏上,笨拙地扭动几下就走不动了。
他软绵绵地趴在栈道,悠悠叹了口气。
海浪不时拍打在黎漾身上,清澈的玻璃海水揉碎霞光,万般温柔地在每一片莹白鳞片刷上一层亮溪,五彩斑斓的白染了晶莹的橘红,仿佛埋藏在彩虹碎片下的瑰宝。
像是有自己意识的鱼尾一摇一摆,半条尾巴垂下护栏,泡进海水里,尾鳍甩出水面,扬起一片梦幻白纱,溅起的水珠叮咚叮咚敲击水面,漾起层层涟漪。
“哇哦!好漂亮!”
“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
“香香的,嗷嗷嗷好吃。”
一群稚嫩的声音涌过来,黎漾一个激灵,感觉尾巴像在做鱼疗,密集的鱼嘴争抢亲吻垂落水中的尾鳍。
“哈哈哈……别,痒。”
黎漾屈起“腿”抱住尾巴,被这么一闹,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不在纠结自己是不是人的问题。
他鼓起勇气,扯下披在脑袋上的薄外套抱在怀里。
入眼是余晖镀色的人鱼尾巴,亮晶晶的白鳞神圣洁净到窒息。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摸鱼鳞,扯扯腰间鱼鳍,甩动几下拍在地上,啪啪扫飞几只被冲上岸的贝壳。
扯下咬在尾鳍白纱的一条金梭鱼,大眼瞪小眼。
“嗷嗷嗷,别吃我。”
金梭鱼瞪着圆圆的死鱼眼求饶。
黎漾捏住金梭鱼的尾巴甩了甩,听到“别晃了别晃了”的叫喊,围过来的鱼大惊小怪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嘘!”纤细的手指竖起抵在唇边,“帮我捞个人。”
“好呀!”“好呀!”“好呀!”“好呀!”“要捞谁?”“捞谁?”“捞谁?”
黎漾听得耳朵嗡嗡响,晃了晃脑袋。
“和我一起被浪卷入海中的人类。”
他把金梭鱼抛回海里,汇入鱼群,鱼群飞梭游开,捞人的消息也跟着散开,越来越多的鱼参与寻人。
游开的鱼群在接近海面的位置带出大片阴影,在不远的海岸,黑色的三角背鳍浮出水面。
“鲨鱼!”
黎漾吸了口凉起,昏暗中粗劣估算得有十几个背鳍。
陆凇之还能回来吗?
嘤嘤嘤的稚嫩笑声此起彼伏,海上三角背鳍下潜,很快一头黑白配色的海中熊猫跃出水面,翻了个身砸回水里,更多的虎鲸跃起玩水。
它们嘤嘤嘤叫着保证把黎漾要找的人捞上来。
黎漾无语地呵呵两声,腿都软了。
黎漾催促鱼群快去捞人,晚了捞上来也没用。
陆昭仰不能死。
如果陆昭仰死了剧本就没办法看he,黎漾不清楚自己会怎样,但直觉不会是好事。
这个故事世界的最终目的是让书主角攻受,即黎安和陆昭仰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主角攻都噶了能行吗?
黎漾抓起陆凇之的薄外套拧干水,披在腰间,两根长袖绑好,大了几个码的薄外套被改造成长裙,遮盖住三分之二的鱼尾,只露出尾鳍垂在身侧。
“好漂亮。”
本就对自然界中闪闪亮亮的东西毫无抵抗力的他,一时之间看得痴迷。
他回过神,尝试让鱼尾变回双腿,盯着尾巴没眨眼,一会儿后,鱼尾一甩泡入海水力,悠闲地摆动舒展。
黎漾:“^”
他是他,尾巴是尾巴,一点都不听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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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