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不会来的。”
陆雪霏神情落寞。
黎漾挂断电话,发现有一通颜臻夏的未接来电,也没见对方信息留言,应该不是太紧急的事。
面前有个小麻烦需要先处理。
他把手机放在飘窗上,背着光,就像披了一层光衣,问出的话像是在单纯地表达自己的不解,“既然想见他,你不能自己去找他?”
陆雪霏愣了愣,“我可以去找他吗?”
泪水模糊的世界变得清晰,霎那间又被浸泡发潮。
“可是我怕他不肯见我。”
黎漾深吸了口气,本来就不是什么脾气好的人,遇到陆雪霏这种被宠成公主的,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们的姐弟关系会那么差,甚至差到陆凇之迁怒报复陆昭仰。
谁让这只金蝴蝶是真公主。
好娇气。
他抓乱头发,跳上飘窗蹦跶几下,气消了才回过身来,露出大灰狼的微笑。
“我陪你去。”
“真的吗?他要是不肯见我怎么办?”
“我揍他。”
“你敢揍他?”
“敢不敢都打过好几次了。”黎漾愣了下,心里泛起怪异的涟漪,无意识地拍拍紊乱跳动的胸口。
他在陆凇之面前,原来一直这么放肆吗?
那个男人对他就这样无底线纵容的吗?
不对。
他拼命摇头,告诉自己要有自知之明。
陆凇之无限骄纵的是“黎安”。
不是他。
黎漾烦躁地扯烂白纱裙摆,在情绪失控前,他借口随意拿了套衣服躲进浴室,冰冷的水一遍遍泼在脸上。
他双头撑大理石面,抬头对着镜子。
镜子中的自己额发湿漉漉地黏在脸上,水珠挂在乱翘的发尾,更多的清水沿着脸颊的弧度汇聚在鼻尖、下巴,缓缓坠落。
嘀嗒!嘀嗒!嘀嗒!
寂静的浴室里,水滴砸落冰冷的大理石面,流到洗手盘。
轻清的呼吸愈发局促,水滴声像是被切割到另一个空间,呼吸声占据了整片空白世界,连氧气都被挤压开,虚无的世界里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
黎漾盯着镜子中那张被不甘晕染的脸,微微眯起的眼睛瞪大,眼尾撑得圆圆的,瞳孔剧烈震颤,竟然变成了见到强光的猫,收缩成竖瞳。
镜子中湿漉漉的自己,细软的发丝和细腻的皮肤就像会呼吸般,“喝”干脸上的水,及肩的黑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到腰背位置,覆盖住半透意料下的漂亮蝴蝶骨。
他扯出伸缩水龙头,打开开关,凉水从头淋到脚。
几个呼吸间,他的身体恢复干爽,贴在身体的湿衣服也开始从能拧出水转变成潮湿,再到梅雨天的半干状态。
短暂的慌乱后,他扭头望向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乌云压顶,一层又一层的灰黑云层堆叠在一起,强行降低天空的高度。
玻璃海面的风浪肆虐,起伏的大片玻璃面被砸成碎渣滓,搅出乱流旋涡。
海鸥在狂风中赶赴归家,尖锐的鸣叫吵得黎漾脑壳疼。
他脸色发白,那些声音像根根长针刺入脑袋,强烈的呕吐感带来晕眩,隐约间听到敲门声,那个声音很响,但好像距离很远,以至于他听不清伴随敲门声的叫唤。
被泪水模糊的世界剥夺了距离感,他凭感觉贴墙往浴室门摸索过去。
浴室门被打开,很快又关上反锁。
熟悉的身影靠近,黎漾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境,扑进宽厚的怀抱,安全感在勒得他生疼的拥抱中紧紧包裹住他。
他攥住伸过来的大掌,拉着那只手捂在耳朵上。
软软的声音委屈巴巴道:“好吵。”
“不要听。”
他也不想听。
整个世界像被装了扩音器,海鸥的谩骂,海底鱼群的尖叫,海星海胆等在哭嚎,珊瑚礁看戏般的偷笑……
他的嘴巴被撬开,骨节分明的粗大手指探入口中,温热的血液从手指伤口流淌进口中。
腥甜可口。
这个想法让黎漾清醒几分,柔软的舌头将手指抵出,同时,他侧开脸,抓住陆凇之的手拉开。舌头舔了舔溢出唇角的血液,本能的渴求和作为人的价值观强烈冲击。
“啪嗒啪嗒”的脆响吸引他的注意力,几颗珍珠掉落在地,弹起,又落下,咕噜噜滚到墙角。
他下意识地抬头抹泪,双眼被大掌覆盖住。
黑暗,寂静,还有冰凉的吻同时降临。
拥挤压迫的声音被驱赶,慌乱的情绪得到安抚,唾液带着强烈的信息素被吞咽入腹,过于紧密的拥抱,皮肤相贴,细小绒毛摩擦着交融汗液。
一阵失重感,他被抱了起来。
脚步声压在啪嗒啪嗒的珍珠砸落声,莹白的鱼尾不安地卷在陆凇之的大腿上,腰侧垂落的白纱鳍比地上撕碎的昂贵白纱裙还要诱人,白纱鳍微微扇动,波光随着摆动起伏,灵动鲜活。
他落到浴缸中,趴在陆凇之怀里,惊慌的鱼尾无措地甩动,像只走失多日,刚被找回的脏狗狗。
水流声响起,水面上升,淹没他们的身躯。
纠结、慌乱、不甘等等情绪浸在水里,泡烂化开。
独留一个持续断的、愈发炙热的吻,还有纠缠碰撞的喘息声。
“别怕。”
黎漾耳边响起喑哑的嗓音,张开嘴巴拼命呼吸,双手置于胸前,被陆凇之单手禁锢,眼睛依然被捂住,仰头凑近在微凉的掌心蹭干眼泪,却发现一颗珍珠滑落掌心,“咕咚”掉落温水中。
他咽了咽口水,尖锐的犬牙刺破下唇。
独特的梨花香在整间浴室满溢开,很淡,有一点甜,比平常花香的甜要更淡,若隐若现偶尔能不抓到,大部分时候散得太快,来不及分辨。
这是黎漾第一次闻到自己信息素的味道。
对,他的信息素。
他不知道为什么叫信息素,但脑子里一下子多了部分碎片记忆,告诉他这是自己的信息素。
他无意识地抿紧唇,犬牙嵌得更深,疼痛传来,蜻蜓点水的轻吻落下,粗大的舌头舔过犬牙,把他吓了一跳,犬牙收了起来。
“乖。”
得到一个吻的奖赏。
他的耳根烧红,绯红蔓延过脸颊,从脖子到胸口,比瘟疫传染的速度还要快地在透白的肌肤染粉。
暧昧扩散,致命又诱人。
他不知处于什么想法,没有打破当下微妙的氛围,眼神游移,问出压在胸口让他喘不上气的问题,“我会变成……吸血鬼吗?”
长鳞片的吸血鬼?
他的脑子打了好几个死结,很难想象自己变异后是个什么模样。
低笑声在他的耳边响起,被禁锢的双手重获自由。
陆凇之的大掌覆在他的腰肢,苍白的指节点数尾椎骨,带茧的指腹摩挲敏.感的肌肤,似是寻觅到又一处绝佳领地,停在腰窝处,无声地抒写一个熟悉的名字。
黎漾的注意力被陆凇之的动作吸引。
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忽略腿部的变异情况。
他保持双手被禁锢时的姿势,屈起手臂,好一会儿才将手落在陆凇之胸膛,而后,又羞涩地缩回手,一时之间找不到安放之处。
“不是想知道吗?”
陆凇之握住黎漾羸弱的手腕,抓着他的手往脚的方向摸去,低沉磁性的性.感嗓音调出唯独面对他时才会有的宠溺。
“摸摸看。”
黎漾被抓着的手蜷了蜷,不知道是在挣扎,还是迫不及待想知道答案。
大脑一片空白。
几个呼吸的时间,漫长得像度过了一辈子。
黎漾听到自己低沉的喘.息,指尖落在脚上,吓得蜷起手指。他感受到与人类皮肤不同的光滑触感,交错构建的鳞片层层叠叠,温润冰凉。
怀疑到自己变成怪物,和确认自己就是怪物,是两回事。
他泪眼汪汪地看向陆凇之,露出求助的茫然神色。
陆凇之显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
“哗啦”水声响起,黎漾被抱了起来,似乎预感到什么,惊恐地主动捂住眼睛,感觉被抱着走了几步,发烫的肌肤触碰到冰凉的镜面,肌肤挤压贴在镜子上。
头顶的嗓音再次响起,似是魔鬼的哄诱。
“睁开眼睛看看。”
“问问魔镜,我的小羊是不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吸血鬼?”
玩味的低笑回荡在浴室,氤氲水雾震荡飘动。
“不看了?”
“闭嘴。”
黎漾用手捂住陆凇之的嘴巴,低笑声如花束落在手心,痒痒的。
他紧闭双眼,自认为摆出最凶的表情,感觉威胁性不足,心念一动,锋利的犬牙长了出来,他满意地龇牙,像只抢骨头的哈士奇幼崽。
“不是吸血鬼?”
“要敢说‘你猜’,立刻弄死你。”
陆凇之笑出声,慢悠悠道:“怎么弄死我?”
黎漾:“^”
真的好想打死这个男人。
黎漾扑上去咬住陆凇之的肩膀,在咬下去之前,犬牙已经收起,整齐的白牙在皮肤上咬出一个浅浅的牙印,连皮都没咬破。
陆凇之就这么被咬着,将黎漾抱回浴缸泡进水里。
黎漾终于松开口,换了个姿势,但没勇气往腿的方向看,把真相淹没在水底,好像就能继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一向做事干脆利索,从不拖泥带水。
但是复活的他,对自己存在认知已经有严重的自我怀疑,他如果连人类都不算,所依附在他身上的所有人、所有记忆还是他的吗?
面对身体的变异,他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我会死吗?”
短暂的沉默后,他听到陆凇之郑重的承诺:“我不会让你死。”
黎漾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所有他还是会死。
不对。
陆凇之不但知道他的身体发生了什么变异,好像还知道怎么应对变异,还喂他血。而且他都不确定自己就一定会死,陆凇之怎么那么笃定?
感觉比他知道得还多。
他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拿到了假剧本,陆凇之手上的才是真剧本。
“为什么喂我血,我真的是吸血鬼?”
“这样喂法,你会死的。”
黎漾怔了怔,微微眯起眼睛,难道这才是世界的手段。
没办法让陆凇之放弃爱“黎安”,就让他以“黎安”的身份留在对方身边,利用身体的变异对血液的渴求,以及陆凇之对“黎安”的宠溺,让陆凇之喂血喂到死。
一定是这样!
他皱紧眉头,无意识地甩动鱼尾,晃荡的水声把他吓了一跳,余光措不及防地扫到一片莹白纱裙。
惊慌失措地捂住眼睛。
“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看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3章 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