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庙深处的藏经阁，比想象中要空。
柳缘只随便打量了一下，就知道为何上次郑小怪不惜在他们面前现身，也不让人接近这里——这里，实在是，太不像个藏经阁了。
第一层几乎没有书架。少有的几个书架也是倒在角落的，早已经看不清原来的形状。诺大的木质结构建筑里，第一层的地面上却铺满了青石。每一块青石都被磨得发亮，边角还有着细细密密的裂缝——不知被踩踏冲击过多少次。
柳缘惊异道：“这里，居然有这么多？”
郑小怪头也不回道：“还是你识货。这些灵石都是我师父给我的，说是在其上打坐的话，修炼提升得更快。”
“你师父对你不错。这种青色灵石不仅有提升修炼的功用，还可以疗伤安神，我师兄陈水曾经找了许久，最终也只找到两颗。”
再往进走，柳缘发现第一层的每一处墙壁、每一根木柱上都有深浅不一的掌印，看来这里早就被郑小怪当做了练功场。
“这里，就是我师父教我的地方。”郑小怪道：“二楼才算是藏经阁。”
然而，二楼倒也没什么藏经阁的样子。二楼的木地板中央有一处大窟窿，这个窟窿占据了整个二层一半的面积，因此，其余的东西都毫无章法的堆积在四周。不过，总算是看到了一些全须全尾的，密密麻麻排放着的书架，只是其中间隔，最多只能容纳儿童的身躯。
仿佛看透了柳缘和萧玄的想法，郑小怪直接解释道：“我师父也很少上来，所以这个二楼服务我一个人就够了。”
又上一层，到了藏经阁的顶楼。这里的东西更杂，不仅有书，还有堆积成山的法器，如果忽略角落里那张干干净净的木桌和明显正在被人使用的烛台，茶壶。这里简直和仓库没什么两样。而导致这里东西凌乱的原因和二层一样——中间一个占据了一半面积的大窟窿。
柳缘立即想到了什么，道：“所以，你第一次参悟了法天象地的心决就是在这里？”
郑小怪点了点头：“当时没控制好，还差点被镇民发现了。”
说着，郑小怪让二人“请坐”，自己则钻进一堆又一堆的古书和卷轴里，仿佛在找着什么。
“呃……”柳缘四处环顾，连个脏兮兮的垫子都没找到，自己行走江湖多年倒是无所谓，可是萧玄……
正想着，萧玄已经席地而坐了，坐下的瞬间，周遭的尘土飞扬，柳缘都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萧玄还面不改色。
不一会儿，郑小怪抱着一摞卷轴走了过来，又挑挑拣拣一番，她铺开一个卷轴，卷轴内是一副地图，只是，不知道是哪座城池的。
郑小怪指了指其中一个位置：“这个地方也是个古庙，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应该和我们现在所在的庙是一模一样的。”
柳缘皱着眉头仔细辨认：“这是什么地方的地图啊？”
“鬼界。”
柳缘和郑小怪齐齐抬头，看向萧玄。
柳缘有点惊愕，郑小怪则是冷笑一声：“还是皇宫内消息灵敏。确实，这是鬼界的地图，而这个庙里，供奉的就是鬼王他老人家。”
“所以呢？你为什么要在石鼓镇一比一复刻一个鬼界的鬼王庙。”柳缘问道。
“我师父告诉我，这样就能进入鬼界。”
萧玄目光一沉，居然先一步问郑小怪：“你为什么想进入鬼界？”
郑小怪合上地图，打开另一个卷轴。随着卷轴缓缓展开，柳缘能感觉到身边萧玄的状态越来越奇怪。
郑小怪打开的卷轴里讲了一个传说。在传说里，有一家人莫名其妙进入了“不生不死”的状态，而为了救他们，这家唯一幸免的小女儿心甘情愿赴死，进入鬼界，和鬼王做交易，得到了一种名叫“赤碧罗”的花，最终救回了家人的性命。只是，小女儿从此身死，被困在鬼界，永世不得超生。
“可是，这好像是发生在几千年前的传说。那时的鬼王，也许都和现在的鬼王不是同一个人呢。”柳缘想到了当年李无尘封印鬼界的事迹，距今也不过四十年而已。
郑小怪有点不高兴：“反正，我是计划去这个地方的。只有这样才能救这个镇子。”
“可是……”
“可是。”萧玄开口：“如果这个传说中的‘不生不死’状态指的不是活尸呢？”
“你什么意思？”郑小怪看着萧玄。
萧玄指着传说中“不生不死”这四个字：“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描述石鼓镇这群人的状态？”
郑小怪陷入了回忆：“起初，他们都是死了，进入真正的死亡状态，但第二天早上，不知道为什么，除了孩子们都变成了矮脚人之外，其余的人，都再次活了过来……他们可以行动，甚至有点记忆，但是却像是行尸走肉……”
郑小怪仿佛陷入了痛苦的记忆，没有再说下去，柳缘只能接着道：“不过，这是他们现实生活中的状态。在夜晚，当他们陷入了梦境，他们却仿佛被困在什么记忆或咒语里，一直群魔乱舞，而只要对梦境中的他们注入法力，则可以让他们在现实生活中恢复正常——我是说，某种程度的正常。”
郑小怪有些哽咽：“他们其实也不算正常。梦境里，他们被困在了死前最后一场梦，现实里，是我逼迫他们在重复过死前的最后一天罢了。”
萧玄总结道：“所以，抛开梦境里的现象，也不去考虑你施法后的现象，他们的状态是怎么样的？”
一阵沉默后，柳缘和郑小怪几乎异口同声：“行尸走肉。”
萧玄点了点头：“所以，普通凡人看见石鼓镇的状态，不会形容他们‘不生不死’，而是‘行尸走肉’。”
“你的意思是说……”柳缘有点理解了：“这个所谓的‘不生不死’是另一种形态，或者是，与活尸相对的形态？”
“正是。”
“那么……如果我是凡人，我看见什么样的状态会形容为‘不生不死’呢？”柳缘摸着下巴思考。
“也许是……”柳缘慢慢道：“一个人，看上去已经死了——也就是说，闭着眼，躺着，浑身无力，但是，身体器官还活着？”
“或者是，还有呼吸，甚至还有感觉？”郑小怪补充道。
萧玄低垂了眼眸：“差不多吧。”
藏经阁一时陷入死寂。
片刻后，郑小怪合上了卷轴，眼眶发红道：“不论如何，我非要去鬼界不可，我查遍了古书，只找到这么一个方法，我……我死马当成活马医……”
郑小怪突然拽着柳缘：“柳缘，算我求你，帮我个忙，取下断水。”
“什么？”柳缘有点奇怪，怎么什么人都让她取下断水：“那个笛子，是我师父放在那里保护石鼓镇的。”
“我知道！”郑小怪几乎咆哮起来：“但现在不需要了。皇上来了，真龙之气会庇佑这个镇子的！”
这是事实。之前，石鼓镇由于位置偏僻，为群山遮挡，还有障眼法在其外，历朝历代都不知道这里还有个镇子，那么自然，不算在皇城内，没有被庇佑过。而今，不说别的——柳缘瞅了眼旁边的萧玄——当今圣上何止是微服私访来到这里，简直是帮助守护了石鼓镇！这个镇子以后倒是不必怕邪恶侵入，也不怕仙门撒扰了。
“只是……”柳缘还是不解。
郑小怪叹了口气，认真地看着柳缘：“自从李无尘封印鬼界之后，无人能进入鬼界，自然，也没有一只鬼可以出来。然而，只要拥有和鬼界相连的器物，就可以有机会进入鬼界。”
孤月和断水！
四十年前，李无尘就是把自己的佩剑孤月埋入地下，镇压鬼界的。除了李无尘本人，这世上和孤月的连接最深刻的——只有断水！
“可能性仍然渺茫。”萧玄道：“更重要的是，进入了鬼界，该如何出来呢？”
“这个古庙。”郑小怪道：“而且，这个古庙的地下，同一个位置，就是鬼界的古庙。”
柳缘与萧玄了然，萧玄直接道：“所以，这座古庙和我们脚底下的鬼界古庙——不仅是一比一复刻，还直接在同一个位置？那么，这就是个对齐点了？好像还真有几分把握。”
柳缘定了定神，正色道：“不是几分，是十分的把握。如果把鬼界的庙看作阴阵，而这个看作阳阵，两个法阵之间本身就有互相吸引的能量场——这可能也是为什么其他镇民接近这里就会消失——他们是活尸，会被阴阵带走。”
郑小怪没说话，算是默认了，柳缘接着道：“再加上法力相连的孤月和断水。如果正好在这里推动断水的法力，其下的孤月必然能感应得到……还有，你们别忘了，石鼓镇是一个被上古神明守护的镇子，这里甚至有上古神物石鼓坐镇，所以，这里本来就是一个能量场，是一个天然的，充满法术的场域。”
如果说在其他地方倒转阴阳或者结个什么法阵，多少需要一群仙门护法，画符什么的，石鼓镇这里都是不需要的。
郑小怪听到柳缘这么说，算是放松了一点，但她还是语气强硬的表示：“我就算是死，也要去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