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缘不说话了，如果是她，她应该也会这么做。
“那倒不用。”萧玄道：“我正要去鬼界找那个赤碧罗，只是一直没找到进入鬼界的办法……”
郑小怪和柳缘都齐刷刷看着萧玄，两个人眼睛都瞪得巨大。人间帝王进入鬼界，这不是挑事儿吗？
“我之前只听说石鼓镇可能有进入鬼界的办法，来这里这么久也没发现……”
郑小怪和柳缘交换着眼神，难道自己终于要见证人间和鬼界的战役了？可是她们该站在哪边呢？于情于理，也是萧玄打破规矩要入鬼界的……
“所以，这也算是一个感谢。你帮我找到进入鬼界的方法，而我，如果找到了赤碧罗，也决不独享……你们……”
萧玄说完了话，才注意到郑小怪和柳缘早已经聚在一起嘀咕着什么。注意到萧玄无奈的目光，两人才隐去了聊八卦的嘴脸，问起缘由。
“皇宫里……”萧玄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皇宫里，就出现了那种情况……‘不生不死’的状态。”
原来，这就是萧玄此次出门的原因。
只是，在皇宫里，当时尚在的御医们给这个病起的名字是“活人醉”。是的，起初，皇宫上下都只以为这是一场瘟疫般的疾病而已。
最初，只是一些下人产生了这样的症状。他们忽然一睡不醒，如同已经死去一般，只是，还有呼吸，心跳，甚至，如果有人大力摇动他们，如果他们的亲属，友人在他们耳边不知疲累地反复说话，他们甚至有一点点反应。
不到一周时间，几乎整个皇宫都陷入了“活人醉”。当时刚登基的新帝萧玄坚持要留在皇宫解开谜团，却被林铎半绑架式地带出了皇宫，远离了皇城。他们出逃后不到一日，整个皇宫都陷入死寂了。
皇城内，有经验的老臣们提前关闭了城门，封锁了消息；皇城外，萧玄无可奈何，只能带着林铎四处走访，最终到了这里。
“你守护这个石鼓镇，你有你一定要入鬼界的道理。而我守护这天下子民，我更有我必须入鬼界，拿到赤碧罗的原因。”
一阵沉默后，三个再次把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事情复盘了一遍，各种斟酌和考虑利害关系后，最终决定，柳缘和萧玄一同进入鬼界，郑小怪留在这里里应外合。
作为李无尘的弟子，柳缘大概是这里唯一能够驱动断水法力，并找到孤月的人，而萧玄的真龙之气大抵能护着他们在鬼界找到赤碧萝。郑小怪留在这里，不仅是因为这次旅程水深火热，需要一个在阳间能和他们里应外合的人，也是因为石鼓镇的人如今离不开郑小怪的保护，生怕在他们走后有什么事端。
“至于林铎……”萧玄想了想：“是时候让他回宫里看一看了。”
“你不担心他也进入‘活人醉’么？”柳缘问道。
“这个没事，不用担心他。”萧玄肯定道。
柳缘：……
不过，柳缘想到了林铎那把凌冰剑。也许这人也不是个一般人呢。
规划好了之后的道路，三人决定回到鼓鸣客栈找林铎和雪孤鸿，五个人一起吃顿散伙饭，从此就人生何处不相逢吧！
·
然而，雪孤鸿并没有给他们这个煽情的机会，早在林铎扶着脑袋醒来的时候，雪孤鸿就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的字条，落款是风风火火几个大字“风花雪月，雪孤鸿”。看来在这告别的时刻，他决心向这群短暂生死与共的人表明真身了。
柳缘想到将自己卷入这一切的雪孤鸿，心里的不舍落寞气忿和疑惑各占了几分，但最后只是摇了摇了头，跟另外几个人解释道，他这人本来就来去匆匆，甚至他们整个门派都是如此……
说到这，林铎满饮了一杯酒后道：“其实，我们早就知道了。”
柳缘干笑了两声，大概猜到他们要说什么。
“断崖台柳缘，索空门雪孤鸿。”林铎道：“你们这些人都是有画像的，又不是什么小喽啰。”
来不及感到尴尬，柳缘先问了一句：“那，你们有任何关于我师兄的消息吗？”
“你是说陈水？”林铎嘴里吃着酱牛肉，咽下去一口后，回答道：“这个，最近都没有。”
眼看着柳缘在听到林铎的回复后，神情渐渐落寞了下来，萧玄夹了一口菜，不动声色道：“自从宫里出现了‘活人醉’的现象，多半的探子都被派出去或遍寻药方或找寻幕后黑手了。”
言下之意就是告诉柳缘，宫里的探子们都没有陈水的消息不代表什么，可能只是大家把精力用在了别处。
听话听音的林铎也紧忙补充道：“就是的，就是的。再说了，虽然我们和仙门彼此互相监视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但除了这档子事儿之后，我们管着宫里的事儿还来不及，也没心情看仙门的动向了。”
听到这，柳缘也知道他们是在安慰自己，只能叹口气，把这件事翻篇了。结果，郑小怪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般，伸着脖子问了起来：“皇宫的密探靠谱吗？”
“那当然，那可是皇家密探。”林铎啃着鸡腿，看起来很骄傲。
“他们什么都能找到，什么都知道吗？”
“那这是必须的！”
“那你们知道我师父是谁吗？就是每逢十五就会化作一缕青烟，在藏经阁教我的师父！”
“呃……在我们来之前，从未知道石鼓镇的存在。”
郑小怪肉眼可见地低沉了下去，这下，轮到柳缘开始安慰了：“哎，小怪，你要不跟我们多讲讲你师父的事情，也许我能知道点消息呢？”
郑小怪无精打采地，但还是转动眼睛开始思考：“我记得——”
在郑小怪的描述中，那缕青烟大部分时候会化作一个男子的身形，这个人身量纤纤，却也显得结实，除了传授法术和示范武功的时候，大多负手而立。他从没跟郑小怪说过话，但总感觉他很温和，甚至喜欢开玩笑！
“还有呢？”柳缘问道。
“他是用剑的高手！但是因为我不善用剑，大部分兵器也很难举起来，他就教了我法天象地。”
“他最后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嗯……”郑小怪思考了很久：“大概是五年前？”
柳缘握在手里的筷子突然掉了，其他三人都回过头，她调整了状态，再度开口：“没事……咳咳，五年前，什么时候呢？”
郑小怪扬起头，想了半天，道：“真记不清了，他有时候也会隔一段时间，过好几个月才来什么的，我一般都没当回事……我现在的印象是，那段时间经常下雨，很大的雨，我甚至担心石鼓镇要被淹水了，我从未见过那么大的，一刻不停的雨……我当时想，也许是因为下雨，师父没有来，雨停了他就来了，可那阵子的雨像是不会停一样，过了不知道多久，雨终于停了，天空放晴，每一天都是万里无云——但他再也没来过。”
“……”
“李无尘。”柳缘一字一句道。
“什么！？”郑小怪喊道，林铎和萧玄也放下了筷子，看着柳缘。
“我只是猜测，但可能性很大。”
“为什么……”郑小怪有点摸不着头脑：“我一直以为是个什么不起眼的仙门弟子。”
“不起眼的仙门中人大概没能力进入这石鼓镇吧。”萧玄喝了一口茶。
“对啊！”林铎突然道：“早听说李无尘大侠是天下第一剑客，同时也精通法天象地，但他门下的两个弟子都不愿意学这一招，传说他总觉得很苦闷呢。”
说起往事，柳缘脸上不自觉浮现出笑容：“是啊，我和师兄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想把他的一身本领全部学来，我们就想靠自己，靠自己……打败他……”
柳缘声音有点哽咽，但随即对郑小怪笑了笑：“但如果你真是我们师门中人，你可是我们的大师姐了。”
一向毫无归属感，不知自己所属的郑小怪看着柳缘，此时竟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泪眼婆娑。
“不过……阿缘，这些也不能完全证明郑小怪的师父就是李无尘大侠。”萧玄道。
“确实，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不过……”柳缘道：“五年前，正是我，师兄还有师父一起去封印上古妖兽擎苍的时候。
擎苍乱世，征兆之一就是天降暴雨，而南海大劫那几日，擎苍翻动南海的水，企图淹没人间。那场雨，确实下得很大，很久，甚至封印完成后还在下雨。
况且……
柳缘吸了吸鼻子，对郑小怪笑道：“刚刚我就觉得奇怪，那个教你的人怎么会知道进入鬼界的方法，但如果是李无尘的话，也许他真的知道。”
萧玄又叫了一声柳缘的名字，认为如今这么早下结论不好，林铎也想开口帮衬，但柳缘和郑小怪已经抱在一起痛哭了起来。
“有家了！有家了！我不是无依无靠的人了！”
听着这样的哭嚎，萧玄想，不论这件事是真的，还是只是柳缘的良苦用心，都暂时这么下去吧。
这个石鼓镇，靠她瘦小的身躯撑了太久，如今，她也应该靠在某人的肩头痛哭一场了。
只是，到底是谁杀了石鼓镇全镇的人？这世上真的有医治活尸的药方吗？石鼓镇的归处，郑小怪的归处到底是什么？
萧玄在想，柳缘在想，就连此时此刻撕心裂肺痛哭的郑小怪也一直在想。
柳缘为郑小怪擦着眼泪，看着这张童稚的脸庞，不禁感慨——世间乱象，少年折腰。纵使身弱，但也能越过重重枷锁，撑起自己想保护的人。
少陵无人谪仙死，才薄将奈石鼓何。
【第一卷：石鼓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