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还在掷地有声地说着自己“不知道比你们活了多久”的郑小怪眼圈泛红,一瞬间仿佛回到了柳缘在她的记忆中看到的那个七八岁小孩的状态,浑身发抖,眼眶掉泪又泣血。
“我是罪人,我害得他们一夜全死,又变成活尸……我自己害怕,不知如何是好……最终,我来到这个梦境石鼓,给他们注入法力,再操控他们,让他们白天按照我的指挥行动。可我的法力有限,我只能不断的,让他们做同样的事……渐渐的,他们似乎也知道该怎么做了,我只用偶尔来给他们注入法力,剩下的,他们都自己能做好。但除此之外——他们什么都没有了。”
郑小怪豆大的泪水顺着脏兮兮的脸颊不断滑下:“我夺走了他们的一切,还让他们变成活尸陪我,我罪大恶极!”
“你没有夺走他们的一切。不是你。”柳缘双手扶着郑小怪的肩膀,一字一句,看着她的眼睛道:“夺走他们一切的,从来都不是你,郑小怪。而且,你才是被夺走了很多的人!可你还一直在守护他们,守护这个镇子!”
郑小怪一直哭,一直哭。
柳缘眼眶也红了:“而且,你心里是知道的,是你在守护这一切。没有你,这座避世的镇子要么是彻底荒废,要么是被人发现之后,随意采开,破坏。”
“没有你的话,没有你的日夜相守,还倾注法力,他们——”柳缘指向那群无知无觉,相互推搡的行尸走肉:“早就化作一地白骨,所有的真相都被掩埋了!”
“不管是那个时候,还是现在,你都不用一个人承担。”
柳缘哭了,雪孤鸿也若有所思,林铎用袖子擦着眼泪,萧玄则双眼灼灼看向远处,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我——我还是害了他们!”郑小怪痛哭起来。
柳缘也双目含泪,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不远处的人群开始攒动,那些早已死去多年的活尸们推搡着,嘴里哼唧着,开始移动,他们像是盲人,更像是无感皆失的残魂,摸摸索索着,互相依靠着,凭借着一点微弱的感觉,正在向郑小怪靠近。
他们嘴里念着什么。
那些喃喃自语的声音像是幼年动物渴望撒娇的哼唧,又像是垂垂老矣的凡人发出病弱的呻吟,最后组成到一起是,一声一声,微弱的“小怪——小怪。”
石鼓镇上的这些人都死了,年老的,壮年的,年轻的,男的,女的,都死了,死了很多年了。不知道是谁杀了他们。梦境石鼓中的他们是梦中的幻影,是可以被法力吊着一口气的活尸,现实中的他们是一具具鲜活的尸体,扮演着郑小怪记忆中的人——跟那些石偶的分别不大。
他们早就不会说话了,也早就忘记了法力之外的,表演之外的情感。可是现在,他们都聚集过来,回光返照般安慰这个一直撑着石鼓镇的孩子。
一个岌岌可危的孩子。
“人肉宴,矮脚人,日复一日循环般的镇子,都是为了吓走来人,保护石鼓镇的安危。”萧玄俯手,走上前:“我和阿缘发现的,奇怪的古庙,也只是为了防止镇上的人走进去,被庙里的东西伤害,对吧?”
“庙里,究竟是什么?”
郑小怪看着萧玄,她提前从柳缘那里知道这个人的身份,三界有约,人间帝王的地位之高可以想见,只能毕恭毕敬回答道:“那里的气场,不太对劲……活人进去可能没事,我这种——有点功夫的,也还好,他们进去了,就会消失。”
“以前就是这样吗?”
“我不记得了,以前,小孩子不能接近那个破庙。”
柳缘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后来,那个庙是你仿照宏觉寺的规格修建的吗?”
郑小怪点点头。
“为什么呢?”
“因为……”郑小怪吞了口口水:“我反正也没事儿干啊……”
众人:……
真是潦草的敷衍借口。
但今天发生了太多事,郑小怪不想再回答也是难免的,柳缘和萧玄对视了一眼,没再继续询问下去。
转眼,天也快亮了,对着远方即将升起的太阳,雪孤鸿狠狠地伸了个懒腰:“真是累死本大侠了!以后再也不给四大门派干事儿了,让我欺负小孩!”
柳缘无语,随口道:“这次没有师叔还真的不行。”
“真的么哈哈哈哈哈,那本大侠还是没事出来溜达溜达。”
柳缘、萧玄、林铎、郑小怪:……
远方的太阳缓慢升起,梦境石鼓中的阳光比现实中刺眼百倍,周遭水墨画般的风景仿佛经过烈火的炙烤,正一点点消融。
几人共同看着这场盛大的日出,直到双眼再也无法直视这白昼。
该睁开眼了。
·
柳缘睁开眼,顿觉身上的疲惫已经一扫而空了,虽然才经历过一场生死殊斗,也算是获知了石鼓镇的真相,而藤妖却没有一点着急的意思,慢条斯理地飘过来,再慢条斯理地缠绕在柳缘手上。
“我还真想你了。”柳缘认真道,抚了抚她的藤蔓。
一抬头,看见郑小怪就站在自己的床头。
柳缘:“你吓不吓人……”
“你是李无尘的徒弟,还有个千年老妖当灵宠,这么不经吓吗?”
郑小怪七八岁的模样,说话却一股老成。
“我们走吧。”她扔下一句话就转身。
柳缘一头雾水:“谁啊?我们俩?”
“不是,皇上也去。”
“啊啊啊啊啊你小点声!”
柳缘一面扑上去捂住郑小怪的嘴,一面看见了坐在圆桌上微笑的萧玄,他看起来醒得比自己还早点。
“别担心。”郑小怪甩开柳缘:“我给另外两个下了药,他们听不到的。”
柳缘:“你可真是适合加入四大门派……”
郑小怪一边往外走,一边居然应承下了柳缘这句调侃:“是啊,我以前也这么以为。”
鼓鸣客栈一如既往,一桌镖客,一桌商贩的,张诺和杨掌柜四处张罗,郑小怪一下楼就变成一副七八岁小孩的可爱模样,又是跟自己的干爹干娘撒娇,又是跟客人问好的,看得知晓真相的柳缘和萧玄鸡皮疙瘩一阵一阵的。
走出客栈,拐上一条没什么人的小路,郑小怪才恢复了那面无表情的小大人模样。
“你何必呢?”柳缘道。
既然他们都是郑小怪操控的,她何苦在他们面前演戏?
“习惯了。”郑小怪道。
柳缘又觉得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心里一阵酸涩。
眼看着郑小怪带路的方位是那座古庙,柳缘和萧玄也在心里猜到了些东西,他们刻意没问,直到走到近前,郑小怪才说:“其实,我一直有个师父。”
柳缘装疑惑:“哦?”
其实这件事,不仅柳缘和萧玄心里猜了个大概,估计林铎和雪孤鸿也能想通,纵使石鼓再怎么提供法力,纵使郑小怪再怎么天赋异禀,也不至于强大到那个地步。背后肯定有高人指点。
走进古庙了,郑小怪才一五一十的讲道:“我忘了的什么时候开始了,他以一阵青烟的形式出现,一团烟雾,然后,帮我修炼,教我心决,功法,还有一些拳脚功夫。”
“那个法天象地呢,也是他教你的?”
“那个,算是吧。”
柳缘不解,郑小怪接着说:“法天象地的心决是师父教我的,不假,只是他教我的内容只是将自己身形变大,元神移位,剩下的,一部分来自石鼓的法力,一部分是我自己瞎搞的。”
柳缘、萧玄:……
郑小怪光明正大道:“如果是在现实世界,甚至是梦境石鼓,我肯定打不过你们,别说那个雪什么了,我可能连那个侍卫都打不过,但是在石鼓幻境,那就不一样了。”
“嗯,那件石鼓估计是上古神器,守护着你们石鼓镇,如今,是你实打实保护、守护着镇子,它反过来帮帮你也情有可原。”
郑小怪有点脸红,柳缘又接着道:“至于另外一部分,那个降魔天神哪吒三太子的法相是怎么回事啊!”
“哦。”郑小怪脸上颇为得意:“我一向崇拜哪吒三太子,自己如今又是困在孩童身体里了,如果要为自己选法相,肯定选这位少年天神啊!”
柳缘一时迷糊:“可是,法天象地都是自己形象的法相啊。”
“谁跟你说的?”郑小怪一副成熟老太看无知少女的表情:“只要请示了神明,获得许可,自然可以使用天神的法相,只是时间不宜长,观看人数不宜多,还异常耗法力——也就在幻境里还可以。”
“你自己的形象也很好啊,粉衣少女小耳朵?”柳缘笑着。
郑小怪一时别过了脸:“怎么,我永远都长不大了,还不能给自己杜撰一个成年女性身份?”
郑小怪说罢,自己气鼓鼓跑上前去了。
眼下又只剩下柳缘和萧玄面面相觑。
柳缘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把她还惹生气了。”
萧玄微笑:“那倒没有,我看她只是不好意思了。”
望着郑小怪小小的身影,柳缘不觉有些怅然,感慨道:“她真不容易,小小年纪背负了太多。如果一切如常,她大概能顺利加入四大门派——甚至在李无尘游历的时候遇到,还能进入断崖台——就算这些没有,在这桃花源一样的石鼓镇当个快活小孩,长大后穿罗裙梳发髻,又何尝不好?如今,却一个人背负千斤重的责任。”
“这也许就是她的运命。”
“但这不公允!”柳缘莫名其妙地难过 :“这么大一个石鼓镇,这么可怕的一场杀戮,这些不生不死的活尸。难道就该背负在她一个人身上吗?我就是觉得,她太孤独了。“
柳缘又叽叽喳喳说了很多为郑小怪抱不平的事情,而没有注意到萧玄的沉默,等她缓过神时,才想到眼前这位少年天子身上可能背负的秘密和枷锁,一时慌了神。
“哎哎,子珩,我有点情绪失控了……”
“我不觉得。”萧玄转过脸,原先眼眸中那些不容察觉的悲伤已经换作温和,她还是淡淡地笑着:“阿缘,我不觉得你情绪失控,你只是在表达。而你说的这些,可能很少有人替她这么想,我只是觉得,她也许会觉得很开心,甚至是幸福,因为有人——看见了她的委屈和压力。”
柳缘怔怔地看着他,只觉得此刻的萧玄好像比平时更温柔,却也更落寞。
“人生中的时时刻刻,都得个人自己面对,自己消化。但这也不能简单的用人情冷暖,人世冷漠的话语一笔带过,只不过是因为他人也在面对自己眼前的困苦而已。”萧玄看着远处,柳缘只觉得,此刻的萧玄仿佛也十分孤独。
“可是你,阿缘。”萧玄再次看向她,神色认真:“你总让这世间最孤立无援的人也感觉,自己并不是孤独一人的。”
“子珩……”
“所以,郑小怪怎么会跟你生气呢,你可是这么多年来,唯一让她愿意共享记忆和感官,带你看这段过往的人。”萧玄顿了顿:“其实,我也……”
“你们在磨蹭什么。”郑小怪不知如何已经跑了个来回,此时,已经站在几步外看着二人了:“如果你们要谈情说爱的话,能不能不要当着孩子的面。”
柳缘、萧玄:……这会儿又把自己当孩子了是吧……
但不管怎么说,看到这七八岁小孩一脸严肃的表情,二人还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萧玄只得把“我也……”之后的东西按下不表,柳缘也不敢再好奇,只跟在郑小怪的屁股后面,一路走到了藏经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