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客舍,夜半。

元敬在黑暗中蓦地睁开眼。屋内寂静,只有云衍均匀的鼾声。他侧头看去,身边的小家伙睡得正熟,被子已被蹬开大半。

而郁尘的床铺上,被子叠得整齐,早已空无一人。月色透过窗棂,冷冷地照在枕边一封孤零零的信上。

元敬心中一沉,起身取过。信上只有一行简短的字迹,是郁尘的笔触:

“敬叔,我去见一位故人,三日后归,勿念。”

元敬盯着信看了很久,看不出在想些什么。只是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他回到床上默默躺下,合上眼继续睡觉。

此时的郁尘,一身黑衣几乎融进夜色。

什么鬼相泣血,什么换取愿望,通通是假的。

关于鬼族之事,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了。弄出这些动静的人,分明是算准了世人对此讳莫如深,想借那已蒙尘的恐怖名头,掩盖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郁尘越想越气,颊边那点惯常的柔和线条绷成冷硬的弧度。他狠狠捏紧拳头,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他一定要调查清楚是谁在搞鬼!

不过在此之前,得先拿回面具。

他屏息凝神,借着巡城卫两次交错的短暂空隙爬上齐府高墙。

伏身望去,墙内灯火通明,有四名守卫看管。守卫的位置看似松散,实则封死了所有接近藏品室的角度,更麻烦的是,他感觉到空气中游离着几缕极淡的探查型灵丝,像蜘蛛网般布在屋檐墙角。

还真是下了血本。郁尘眸色更沉,指尖无意识擦过袖中的短刀。

郁尘观察着底下把守的御灵师,思考自己如何行动。

硬抢吗?绝对不行。郁尘对自己的身手很有把握,对付四个普通的灵师并不难,问题是抢夺之后如何全身而退,外面还有一堆巡逻的人,难道惊天动地闹一场,然后一路逃回元泱?那还查什么。

只剩下“偷”这一条路。

郁尘观察了一下藏品室的位置,正处于齐府正厅的东侧角,门前站着两个御灵师,另外两个御灵师,一个在顶上打坐,另一个围着藏品室缓步巡逻,更别提外面巡逻的十几个人,可以说是毫无死角。

艹,郁尘心里暗骂了一声。

明堂这帮人是不是太闲了?一个漏洞百出、骗三岁小孩都未必成功的许愿把戏,到底谁会信啊,真的会有人为了这个‘许愿’的机会来抢面具吗?

就在他这念头浮现的同时,异样的感觉悄然攀上脊背。

太静了。

不仅仅是院子里的寂静,而是连远处街市的隐约喧哗,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给隔开了。空气中游离的那几缕探查灵丝,微不可察地波动了一瞬,像是被什么更隐蔽的东西轻轻触碰、又迅速避开。

看来不止他一个“客人”。

郁尘伏低的身形彻底静止,连呼吸都放得更缓。他借着檐角的阴影,极慢地扫视着对面屋脊、院墙外的树冠、以及更远处几栋建筑的漆黑窗户。

……那里。还有……那里。

虽然看不见具体形影,但能明显感觉到隐藏在黑暗里的气息,带着隐约的压迫感。那些人潜藏在不同的方位,和他一样,在等待着一个打破平衡的时机。

他们也在等什么?等守卫换岗?等援军?还是……

郁尘心念电转,指尖轻轻搭上了“孤鸿”的刀柄。局面比他想的复杂,今晚这面具,恐怕没那么容易到手。

就在他判断出至少有三个不同潜伏点的刹那——

砰!轰!

几声爆响骤然传来!两个炽烈的火球毫无征兆地从斜侧屋顶砸落,直轰门前两名御灵师!

霎时间,火光炸亮。

几乎同时,五六道身影从不同方向的阴影里窜出,衣衫样式奇异,动作迅疾如鬼魅,直扑藏品室!

郁尘看着下方瞬间爆发的混乱战局,呼吸微微一窒。

……不是,还真有。还是直接硬闯。

他望着下方瞬间乱作一团的战局,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

那几名袭击者行动迅捷、配合默契,显然早有预谋,绝非临时起意,看穿搭,像是“渎灵众”的人。

“渎灵众”是近年在序泱边境声名鹊起的一个野徒组织,以手段诡谲、行事无忌著称。更重要的是,他们向来标榜自己是“鬼神的悖逆者”,公然唾弃一切与旧日鬼神相关的信仰与遗物。

一群自称悖逆者的人,怎么会对这几副据说能与鬼神交易的遗物面具感兴趣?

还没等郁尘想清楚,另一侧的院墙阴影里,又滑入四五道身影!他们沉默、迅捷,动作间带着一种冰冷的精确,清一色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夜行衣,打扮寻常,与之前那批服饰扎眼的袭击者完全不同。

此刻,那四名明堂灵师正被第一波人死死缠住,脱身不得。原本守卫森严的藏品室无人看守,几名黑衣人毫不迟疑,径直朝着无人把守的藏品室门口冲去。

都乱成一锅粥了,趁乱喝了得了!

郁尘一咬牙,也跟着冲了进去。

管他们为何争夺,这面具,他必须带走!

几名黑衣人动作极快,三下五除二的将三副诡异的面具收进一只不起眼的布袋。他们全神贯注,全然忽视身后多了一人。

郁尘手中短刃“孤鸿”探出,精准地抵在了手持布袋那人的颈侧。刃口传来的冰凉触感让那人浑身一僵。

“把东西留下。”他压低的声线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黑衣人不敢妄动,慌忙将布袋递出。郁尘左手一把抓过,正要抽身退走——

不料那布袋上竟连着一根极细、几乎透明的灵力丝线!两股力道一挣,“刺啦”一声,布袋应声碎裂!

三副青黑诡异的面具当啷啷散落一地!

慌乱中,郁尘只抓到其中一副。

另外两幅,一只被黑衣人拿走,而另外一副被前来支援的巡城卫队长拿到!

糟了!郁尘心头一紧,握紧手中仅得的一副面具,身形急退。局面彻底失控了。

他没有想到明堂支援队伍来的这么快。另一边,“渎灵众”的人见势不妙,已在一片灵术爆开的掩护下抽身撤退。此刻,小小的院落内,明堂赶来支援的弟子与那伙来历不明的黑衣人,竟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孤身一人、手握一副面具的郁尘。

空气仿佛凝固了。两方人马暂时停手,无形的压力如同潮水般向中间的郁尘涌来。

显然,比起彼此硬碰,眼下这个落单的、更好拿捏的“第三方”,成了更诱人的目标。

郁尘再次为自己的莽撞感到懊悔,心里暗骂了一万声“艹”。现在别说调查了,连能不能完整的回去都两说了。

两波人并不给郁尘反应的机会,迅速散开,形成一个严密的包围圈,将他死死困在中央。他们移动的时机与角度透着诡异的默契,完全不像是第一次合作。

如果在云泱,郁尘已经放开手脚冲出去了,甚至让眼前这些人吃点苦头。但是这里是玄都城,出手还是太危险,一旦暴露,甚至会连累云守宗和哥哥。

他冒不起这个险。

没办法了,只能赶紧开溜!

郁尘脚下使劲,并控制着风灵,奋力腾空而起,想要从上方逃离。

显然那群人不给他这样的机会,就在郁尘身形急转的瞬间,数道冰冷的触感骤然缠上他的脚踝——

又是那该死的灵力丝线!

丝线猛地收紧,传来一股巨大的拖拽力,硬生生将他从半途拽落!

见此路不通,郁尘眼底寒光一闪,非但没有强行挣脱,反而顺势屈膝,将那股拽力化为己用。他腰身发力,借着丝线回扯的力道,以更快的速度反向冲向了那名正在操控灵力的御灵师!

那御灵师明显没有料到郁尘不按常理出牌,竟敢反冲而来,更让他措手不及的是,对方袭来的并非预料中的灵术,而是一记狠厉刁钻、裹挟着全部冲势的飞踹!

纯粹的、毫无花哨的体术重击,结结实实地砸在御灵师胸腹之间。他周身护体的灵光在巨力冲击下瞬间溃散,整个人重重砸在地上,昏死过去。

对付惯了依赖灵术交锋的对手,这般蛮横直接的贴身肉搏,显然超出了他的应对经验。

剩下众人一惊,但很快反应过来,一齐冲了上去。郁尘握紧短刃,周身气势骤变,已然准备硬闯。

突然,一道空灵却冰冷的铃声,毫无征兆地在混乱的院落中荡开。声音不大,却仿佛直接敲在每个人的神魂之上。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所有正欲扑上来的人,像被控制一样,动作齐刷刷地僵住,眼中的锐利和杀意褪去,只剩下空洞的茫然,呆呆地立在原地。

铃声入耳,郁尘只觉脑袋里“嗡”的一声,像被冰水从头浇下,四肢瞬间沉重,思绪也迟滞起来。他勉力咬了下舌尖,凭借强大意志才没彻底迷失。

一条手臂自他身侧后方轻柔而坚定地环了过来,并未用蛮力,只顺着他的身姿轻轻一带。郁尘脚下微晃,后背便不自觉地靠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那人力道控制得极好,非但没有勒疼他,反而像是一个过于自然的扶持,将他整个人往怀中拢了拢。

距离倏然拉近,近得能嗅到对方衣襟上沾染的、清冽如松针凝露的夜息。

郁尘尚未反应过来,那人已借着这一揽之势,足尖轻点,动作轻捷得近乎优雅,与周遭凝固的杀局形成了诡异而暧昧的对比。

“别出声。”

那低哑的嗓音再次贴近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带来一阵莫名的战栗。这人是谁?目的何在?疑问在郁尘迟缓的脑中盘旋,但身体被牢牢控着,只能任由对方带着他融入玄都城更深、更复杂的夜色迷宫。

两人身影消失的刹那,院中那摄魂的铃声余韵终于散尽。

所有僵立的人猛地一颤,如同大梦初醒,空洞的眼神里迅速涌上惊骇与茫然。

明堂众人最先反应过来,迅速结阵戒备,脸色难看至极——本想引蛇出洞一网打尽,如今倒让蛇叼走了饵。为首的队长盯着两人消失的方向,目光阴沉。

那群黑衣人则更为干脆。几乎在恢复行动的瞬间,其中一人发出信号,全员毫不犹豫地抽身疾退,借着残存的混乱遁入夜色,放弃了继续争夺。

见人已遁走,一旁的副官压低声音急问:“头儿,刚才那铃声……是‘噬心灵’吧?‘暗阁’的人怎么会掺和进来?”

队长收回视线,瞥了眼手中仅剩的两副面具,指腹无意识摩挲过冰冷诡异的纹路。

“暗阁也想趟这浑水。”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

“这面具……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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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灵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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