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序泱,玄都城。

玄都城大街上的喧嚣,几乎把云衍的惊呼给淹没了。

“糖画!会转的风车!还有那个泥人儿,会冒烟诶!”九岁的男孩扯着旁边青年的袖子,激动得又蹦又跳,“郁尘哥你看见没!比咱们山上那除了树就是石头的地方好玩一百倍!”

被拽着袖子的青年,正是郁尘。

他十九岁,一身最简单的元守宗素衣,背个包袱,在满街繁华中素净得扎眼。身姿挺拔,眉眼干净,乍看是英气清朗的模样,可细看之下,那略显平直的嘴角和颊边未褪的婴儿肥,又悄悄添了分这个年纪的柔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安静地落在闹腾的云衍身上,带着点与周遭鲜活格格不入的迟缓与顿感。

“看见了。”郁尘应了一声,声音平稳。他顺手把快被扯变形的袖子抽回来,动作自然地将云衍往路内侧带了带,避开了推着板车匆匆而过的小贩,手掌在男孩肩头轻轻按了一下,“看路。”

走在前面的中年男子回头,道:“小衍,安分点。”他叫元敬,云衍的亲舅舅,元守宗里脾气最好的长老,独特的元守宗衣服花纹显示着他的身份。路人目光扫过他们的穿着,又掠过郁尘过分惹眼的脸,都自觉让开些道,低声议论着“是元守宗的灵师大人”。

元泱的元守宗与序泱的序衡宗、靖州的靖承宗、晏州的晏清宗并称四大御灵宗家。元泱与序泱互为邻国,向来交好,所以玄都城的百姓,对元守宗的人也是十分尊敬的。

三人挤过人潮,进了家客人不少的客栈。

刚一进门,原本闹哄哄的大堂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瞬间静了一瞬。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扎了过来,小心又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这也不稀奇。御灵师本就极其稀少,走到哪儿都是焦点。三人虽然穿得朴素,但通身的气派和普通人明显不一样,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郁尘对这种注目似乎没什么反应,或者说,他反应得有点慢。他只是顺手把东张西望的云衍往身边拉了拉,目光平淡地扫了一圈,径直朝里侧一张空桌走去。

刚坐下,元敬便对着还在伸脖子望窗外的云衍正色道:“这次带你来序泱,是去明堂求学的,可不是玩。明堂规矩严,不比舅舅在宗里纵着你。”

云衍立刻坐直,小脸努力做出严肃样:“舅舅放心!我肯定好好学!”说完转头瞥向对面安静倒茶的郁尘,笑道,“等我从明堂出来,肯定比郁尘哥厉害!”

郁尘眼皮都懒得抬,将倒好的茶推了一杯到云衍面前,撇了撇嘴道:“某人先把书背全了再说。”

“你!”云衍被噎住,鼓起了脸。

元敬听着两人拌嘴,摇头失笑。他端起茶杯,目光落在郁尘平静的侧脸上,那点笑意却慢慢淡了下去。

元敬心想,如果阿尘能灵活自如地运用灵力,该会是多么出色的御灵师啊。

这个念头划过心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惋惜。郁尘并非没有灵力,只是他的灵力微弱得近乎可怜。并不是他不努力,相反,他的努力远比寻常弟子多的多。

在这个世界,能否掌控灵力,是生来就决定的事。御灵师之所以稀少,正是因为这份天赋无法通过后天习得。当然,有了基础,灵力的深厚程度还可以靠着苦修与积累去慢慢提升。

从元敬第一次遇见郁尘,到现在,他体内的灵力一直微弱得惊人——是真的只有那么一点点。更奇怪的是,寻常御灵师的灵力是由内而外自然流转、透体而出的,可郁尘的灵力却仿佛只浮在表面,薄薄一层,无法深入,更无法聚拢。如今十九岁的年纪,单论灵力的强度,竟还不如眼前这个刚开始正经修炼没多久的云衍。

郁尘似乎察觉到舅舅的目光,转过头,见元敬杯中茶浅了,便拿起茶壶为他续上,动作稳妥,没有丝毫灵力流转的波动——也的确没有什么灵力可供驱使。

元敬心头微涩,面上却不显,只是接过茶杯,温声道:“对了阿尘,你和怀安联系了吗?上次一别,你们也有五六年没见了。”

说到沈渊,郁尘似乎有些失落,回道:“我们平时会常写书信,这次来之前我也给哥哥写了信,但是他最近似乎很忙,我到现在还没有收到回信。”

元敬心中了然,道:“来之前我也听到了些风声,说玄都城最近发生了件怪事,似乎,与当年那些人有关…”

那些人

郁尘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心底蓦地一紧,他清楚那些人指的是什么,但他脸上仍是平静,装作不懂,抬起眼看向元敬时,缓缓接话,声音比刚才更轻:“敬叔,你说的那些人……是指鬼族?”

元敬微微点头,继续说着:“玄都城这些天一直有传闻,说当年的‘鬼相’事件重演了,是鬼族的怨魂在搞事,所以明堂出动了大量的灵师去调查这件事,估计余怀安这个巡城卫队长也是在忙这件事情吧。”

他话锋一转,语气放缓了些:“当然,依我看,这类怪谈多半是些不成气候的野徒,借着旧闻兴风作浪,故弄玄虚。真正的鬼族怨魂之说……终究太过缥缈,不可信。”

“鬼族?鬼相?你们在说什么啊,我怎么没听说过。”云衍盯着二人,似乎为融不进话题而懊恼。

“陈年旧事了,事件发生的时候你才刚出生不久……”话还没说完,元敬顿住了,摆了摆手:“算了,这个事以后在玄都城还是不要再提了。”元敬告诫道,点了点云衍的脑袋,“尤其是你,不许问别人这些事”

云衍被舅舅这般看着,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嘟着嘴回道:“知道啦。”

郁尘沉默,眉头微微锁着,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上,仿佛能从那圈圈涟漪里看出玄都城繁华之下涌动的暗流。

是啊,不偏不倚,刚好已经过了九年了。

但愿是巧合吧。

恰在此时,窗外长街那头骤然响起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他的思绪。

三人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去。

只见一行人,身着黄色镶银边的劲装制服,步伐迅捷而训练有素,正是明堂灵师的穿搭。他们神情严肃,径直穿过因他们出现而略显骚动的人群,停在了一家气派府邸门前。朱漆大门上高悬的匾额,写着两个鎏金大字——“齐府”。

齐府门口,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带着数名家仆早早在那等候,见来人立刻迎上,态度十分恭谨,面上却带着急切。为首的明堂弟子与他低语两句,管事连连点头,侧身让开道路。那一队明堂弟子便鱼贯而入,身影迅速消失在洞开的朱门之后,只留下两名弟子立于门外。

“那是……明堂的灵师?”云衍忘了嘴里的糕点,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沿,眼睛瞪得溜圆,“好威风!他们去那个齐家干什么呀?”

正在旁边收拾邻桌的店小二闻声,熟络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几位灵师是初来玄都城吧?难怪不知。这齐家老爷啊,是咱们这儿出了名的收藏大家,尤其好收集些古里古怪的老物件。要说他最宝贝的藏品——”小二的声音又往下压了压“便是传说中,当年鬼族之人佩戴的面具!拢共据说八副,齐老爷一人就得了三副,宝贝着呢。”

“面具?面具还能怎么着?”云衍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也学着压低了嗓音。

店小二左右瞟了瞟,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惊天秘密的兴奋:“灵师您有所不知啊,相传,要是集齐八副面具。可以去那座荒废的鬼神神像下,换取一个愿望!什么都可以哦~”他眼睛发亮,比了个手势,“什么愿望都成!金银财宝,权势地位,甚至……嘿嘿,起死回生都说不定!”

他顿了顿,脸上那点兴奋又被后怕盖过,搓了搓胳膊:“哎哟,不过可邪门了!就前些日子开始,那三副供在齐家密室里的面具,好端端的……竟突然渗出血一样的泪痕来!深更半夜,那放面具的屋子里传出凄凄惨惨的哭声,跟活人嚎丧似的,瘆得人骨头缝发凉!齐家上下吓得不轻,这才上报了明堂。”

他看了看窗外齐府紧闭的大门,继续道:“不过,齐老爷舍不得那些宝贝疙瘩,死活不肯将面具交给明堂处置,一直说是鬼神显灵了,要赶紧把八副面具找齐献给鬼神来换取愿望,没办法,明堂就只能派弟子轮班进府,日夜守着那几副邪门的面具,以防生出祸端。这几日,街面上的巡城卫也明显多了,也是因为这事儿闹的。”

元敬听着,面色沉静,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轻叩,郁澄则缓缓转回视线,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面具……血泪……夜哭……这些零碎的词句,与之前听到的“鬼族”、“鬼相”传闻,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条无形的线隐隐串起。云衍还想再问,却被元敬一个眼神止住。

“多谢小哥告知。”元敬对店小二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已带着结束话题的意思。他看向两个小辈,“茶也喝够了,我们该走了。”

郁尘依言起身,顺手拎起云衍落下的包袱。离开客栈前,他的目光最后落向齐府紧闭的大门,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很静,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冷意。高墙朱门倒映在他眼底,像是某种无声的挑衅。

他转过身,跟上元敬和云衍,背影依旧安静寻常。只是在方才那一眼的沉寂里,带着一点被触动的怒意——他倒要看看,是谁在借着“鬼族”的名头搞事!

“在序泱,鬼族的事算是一个大家都不愿意提起的忌讳,刚才的话你们听听就好,不要再提。”元敬正声道。

“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去客舍,明日一早再去明堂。”元敬又转头对郁尘说“阿尘,明日是明堂的拜师日,沈渊应该会在,所以你不用担心他。”

郁尘微微点头,道:“我知道了敬叔”

前往客舍的路上,郁尘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不是错觉。

从踏入玄都城那一刻起,那道视线就如影随形。像一个粘在背后的影子,隔着熙攘人群,始终不近不远地跟着。直到刚才——那道视线骤然变得清晰而专注,他才敢确定有人跟踪。

郁尘灵力低微,对灵力的勘察近乎无用,却因此对人的视线有种异样的敏锐。

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那跟踪者将周身灵力收敛得干干净净,分明是个懂得隐藏的高手。可那目光却毫无遮掩,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坦荡的直白,就这么稳稳地、长久地落在郁尘背上。

郁尘没有立刻回头。他借着侧身避让行人的动作,眼睫微垂,余光极快地向斜后方扫过——灯火阑珊,人群熙攘,并无异样。

没有捕捉到具体形影,但那道视线带来的粘腻感,却真实地残留着。

看来这玄都城的热闹底下,藏着的不止是这些传闻。

郁尘最后望了一眼齐府那扇紧闭的朱门,他明白,他得尽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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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灵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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