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玄都城边缘,一片僻静的野林。

也不知过了多久,郁尘四肢的无力感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疲乏与紧绷的警觉。

腰间的手臂依旧环着,力道稳定,带着他疾速掠过最后几段屋檐,稳稳落入林中空地。

脚步沾地的刹那,郁尘眼神骤清。

他腰腹猛地一沉,身体如同失去支撑般向下一坠,那环抱的手臂顿时受力,想要接住他。

郁尘显然不想给他继续接触的机会,未被束缚的右肘毫无征兆地向后顶去,同时左腿屈起,足跟狠厉地踹向身后之人的小腿骨!

全是实打实的贴身发力,不带半点灵光。

身后那人轻“咦”了一声,似乎有些惊讶。环抱的手臂也并未硬抗,反而顺势一松一推,力道巧妙地将郁尘往前送了半步,自己也借着反作用轻盈后跃,拉开了丈余距离。

郁尘踉跄半步便稳住身形,转身间,短刀“孤鸿”已横在身前。

但他的气息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乱——腰腹间那一圈被紧紧环抱过的触感,如同烙印般残留着,温热未散。这感觉让他耳后泛起一丝恼意,不只是因为受制于人,更因那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时,某种陌生的、被侵入的不自在。

他气息微促,目光却如冷电,牢牢锁住对面那道立在树影下的模糊轮廓。

夜风穿过林隙,带起细微的沙沙声。

远处城中的喧嚣已被重重屋宇与夜色隔开,此处只有两人清晰的对峙。

“阿尘?”

那人开口,声音里透出一丝温润的试探,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是我呀,”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树影下缓步走出,月光缓缓照亮他的周身,“你不记得我了吗?”

郁尘听到熟悉的称谓,也微微愣了一下,但警惕仍在。

月光终于照亮那人的面庞。

郁尘呼吸倏地顿了一瞬。

——好漂亮。

那人的好看是不带有任何攻击性,甚至第一眼让人觉得干净柔和。肤色偏白,眉眼清秀,眼睛尤其漂亮,含着笑意,温温润润的。他正望着郁尘,眸子里映着细碎的光,专注得仿佛只看得到他一人。

郁尘并没有认出这是谁。

可就在这一瞬间,他感觉胸腔里某个沉寂已久的地方,突然很轻、却很清晰地“咚”地跳了一下。

这感觉陌生又熟悉。

那人看见郁尘怔住,以为他记起了自己,有些惊喜,继续说道:“你记得的吧!我,陆痕,就是那个小乞丐——皇宫里的”

“小乞丐”。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倏然打开了郁尘记忆里某扇蒙尘的门。瞳孔里像有月影缓缓流转,一段段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闪回——雪夜,慌乱的喘息、追兵的喝骂、一双在污秽中盛满惊恐却实在漂亮的眼睛……还有一件递出去的、带着自己体温的厚重斗篷。以及同样的悸动。

郁尘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垂下又抬起。

容貌、气质,早已无从比对。

最终,他摇了摇头,声音平稳:“对不起,我想你认错人了,我不记得什么小乞丐”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也从未听过你的名字。”

当他再次抬起眼时,目光却几不可察地偏开了对方那双骤然凝住的眼眸里,随即他的视线才重新落定,显得平静而疏离。

郁尘明白现在的自己没有办法和他相认,与任何不明的过去产生明确牵连,都太过危险。

陆痕并不死心,像是要抓住最后一点希望,语速快了些:“就是我那次偷点心,差点被抓到,然后你……”

“我说了,我并不记得。”

郁尘冷淡地打断了他,声音里透出一丝果决,将那点迟缓也压了下去。

陆痕眼里那簇因重逢而灼亮的光一黯。他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喉结极轻微地滚动,几乎要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但这失态只持续了一瞬。

陆痕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拢,指甲抵住掌心,传来一丝尖锐的痛感。这痛楚让他瞬间清醒。

他再抬眼时,眸中已看不见失落,只余下一片温润。他甚至还对郁尘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勉强,只有一种了然。

“是我冒昧了,提起些你不记得的旧事。”他温声道,语气自然地将刚才的急切揭过,仿佛那只是个小插曲。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这一步恰好停在了一个既不会让郁尘感到压迫、又远比刚才亲密的距离上。这个距离,连同他微微倾身的姿态,都带着一种无声的宣告。

他望着郁尘,目光专注得像要将他刻入眼底,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却字字清晰:“陆痕。也可以叫我行迹,这是我的名字。这次,可要记住了。”

这句话不像请求,更像一种不容拒绝的邀约。

“陆痕”郁尘念了一遍,但很快话锋一转,道:“你是暗阁的人吧。”

没等对面的人接话,郁尘继续说道:“暗阁,玄都城内直属于皇帝的御灵组织,从不明面处理事务”他抬起眼睛,眼里闪过一丝锐光:“不过暗阁那位暗目的控心灵可是很有名啊。”

陆痕轻笑,没有否认,自然的从怀中取出一枚不起眼的深色木牌,指尖在上面轻轻一叩,木牌表面掠过一丝流光,“你说的没错,我现在在暗阁,担着‘暗目’的虚职。”

他收起木牌,目光重新落回郁尘脸上,也落在他下意识握紧的那副面具上,唇角依旧带着温和的浅笑。

郁尘眼神中带着点戏谑:“这暗阁不是号称只为皇帝办事,为皇帝分忧么……”他扬了扬手中的青黑面具,“怎么,连皇帝也想向鬼神讨个愿望?”

“暗阁这么多年从事情报工作,”陆痕轻笑,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呼吸可闻,“这种唬人的坊间传闻,我们自然不会收录。”

他的目光从面具缓缓移到郁尘脸上,似乎想把他看得干净:“倒是你,一个元守宗的无名小卒,费尽辛苦抢夺这个面具——”他又近半步,几乎要贴上郁尘的胸膛,声音压得低而清晰,带着某种循循善诱的意味,“你又是想要做什么?”

郁尘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与他外表截然不同的温热气息,不容拒绝地包裹过来。他下意识想后退,腰腹间残留的环抱触感却在此刻突兀地苏醒,让他脚步骤然僵住。

“与你无关。”他硬声道,握刀的手却微不可察地收紧。

“怎么会无关?”陆痕轻笑,忽然抬手——不是攻击,而是极其自然地用指节轻轻碰了碰郁尘握着面具那只手的手腕内侧。那里,在齐府混乱中被灵力丝线擦过的地方,一道极淡的血痕正微微泛红。

“看,”他的指尖在那处伤痕旁极轻地划过,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不容错辨的关切,“都受伤了,为了这么个‘与我无关‘的东西吗?”

那触碰太轻,却带着电流般的麻痒,从手腕直窜上郁尘的脊背。他猛地抽手,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热,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恼火:“陆痕!”

“我在。”陆痕从善如流地应道,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就着这个近乎拥抱的贴近姿势,微微低头。月光落在他睫毛上,铺开一片薄薄的影,他的目光明亮,牢牢锁住郁尘。

“让我猜猜,”他的声音近乎气音,带着从容,却字字敲在郁尘最紧绷的神经上,“你是为了……查清某些事。比如,这面具为何会‘泣血’,为何会‘夜哭’。再比如——”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缓缓扫过郁尘紧抿的唇。

“它背后,是否牵连着某些……你绝口不提、却从未放下的旧事?”

郁尘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

陆痕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的笑意深了些。

他缓缓直起身,拉开一丝距离,却仍将郁尘困在自己的气息范围内,“我这次来,就是想带你回阁里,我们阁主想和你聊的,也许正是同一件事。”

他退后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重新恢复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番咄咄逼人的贴近与试探从未发生。

郁尘站在原地,手中面具冰凉,手腕被触碰过的地方扔残留着滚烫。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得温润无害、却每一步都踩在他防线最脆弱处的男人,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这个人,很危险。

在他面前,郁尘感觉自己甚至无法去欺骗,只能绝口不谈。

但那份危险里,偏偏裹着他此刻最需要的东西:情报、线索,以及一个可能接近“真相”的入口。

他喉结滚动,最终,在陆痕沉静而专注的注视下,极其缓慢地、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带路。”

陆痕微微颔首,回道:“好。”

转身引路的刹那,他的指尖状似无意地,轻轻擦过了郁尘垂在身侧、依旧紧握成拳的手背。

一触即分。

却足够让郁尘刚平复些许的心跳,再度失控地撞了一下。

“诶,”郁尘还没来得及发脾气,就看见陆痕忽然回过头,脸上又挂起那副带着点顽劣的笑,“刚才忘了说。”

郁尘眉头微蹙,警惕地看着他。

陆痕朝他眨了下眼,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今晚的月色:“你要查的那些事,什么面具啊,齐府啊,甚至别的——要是觉得走暗阁的正经流程太麻烦,或者阁主那老头太啰嗦……”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可以偷偷找我。”他指了指自己,笑容里带着点狡黠,“我收费很公道的,熟人打折。情报、人手、甚至帮你打个掩护溜出去继续查……都行。”

见郁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陆痕笑意更深,补充道:“当然,你要是想省事儿,直接使唤我也成。”

他转过身,一边往前走一边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跟着你还能蹭点热闹看。总比在阁里对着那些老古董整理卷宗有意思。”

郁尘跟在他身后,听着这番听起来极不靠谱的“提议”,眉头皱得更紧。

这人……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沉默和怀疑,前面的陆痕忽然又停住,半转过身。月光下,他侧脸的线条显得格外柔和。

“喂,”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却又有种说不出的认真,“我刚才说的,都算数。”

顿了顿,他又像是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刚好能让郁尘听清:

“……毕竟,总不能真看着你一个人瞎闯。”

说完,他故意没有继续理会有些愣神的郁尘,迅速转回头,脚步加快了些:“走了走了,再磨蹭天都要亮了。”

郁尘站在原地,看着那道似乎有些仓促的背影,手背上被触碰过的地方,隐隐发烫。

深夜的风带着阵阵凉意,吹过树林,却吹不散心口那被这人搅起的、混乱又微温的涟漪。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人灵纪
连载中远远加载中 /